第59章 烏龜票暗中爬坡,穩利潤能睡安穩覺
江南市的初夏,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空氣里透著一股子黏糊糊的燥熱。
九點半開盤後,大盤分時線宛若一條喝醉了的蛇,上躥下跳,紅綠交替閃爍,看得人眼暈。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早就炸開了鍋,群友們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追逐著那些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的快票。
清禾食品卻走得無比沉悶。全天都在一分錢、兩分錢的區間內窄幅震盪,漲跌都不痛不癢。分時線平緩得宛如一條直線,像極了一隻趴在泥邊不肯挪窩的老鱉。群里沒人願意多聊它半句,偶爾有人提一嘴,也立刻被滿屏的「沖沖沖」、「漲停板」給淹沒。
城南營業部的大廳里,空調冷風呼呼地吹著。趙大戶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膝蓋上攤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他按照林海給的表格要求,一筆一划地記錄著大廳里散戶的情緒起伏。
前幾天,清禾食品稍微回踩,大廳里就罵聲一片,全在嫌棄這隻破買菜股沒彈性。今天大盤震盪得厲害,幾隻熱門科技股上演了慘烈的過山車行情,早盤沖高,午後猝然跳水。反觀清禾食品,雖然一整天連紅盤都沒翻上去幾次,卻穩穩地橫在十五塊九毛附近。
趙大戶豎起耳朵聽了半天,驀然發現,今天大廳里罵清禾食品「沒彈性」的聲音明顯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被熱門股套牢的老股民,看著清禾食品死氣沉沉的盤口,低聲嘀咕。
「這破票怎麼跌不下去?大盤跳水它也橫著,跟塊石頭一樣。」
趙大戶趕緊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正好瞥見那個戴著粗金鍊子的胖子老王。
老王今天早盤追高了一隻半導體題材股,下午被按在水下摩擦,此刻正滿頭大汗地盯著屏幕。趙大戶假裝接水,湊近了幾步,眼角餘光掃過老王的手機屏幕。
他遽然瞪大了眼睛,差點笑出聲來。
老王的自選股列表里,清禾食品赫然在列,而且被置頂在了最上面。
就在一分鐘前,老王還在微信群里大放厥詞。
「老林那隻烏龜票有啥意思?炒股就得玩心跳,就得抓龍頭!一天漲兩分錢,一年也買不起個車軲轆!」
群里幾個散戶跟著起鬨,滿屏全是嘲笑。
趙大戶看著老王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又看了看他手機屏幕上置頂的清禾食品,強行憋住笑意,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他低頭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一行字:「老王把清禾加了自選。」旁邊還特意用紅筆標註了四個大字:「嘴硬手軟」。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清禾食品最終收在十五塊九毛四,全天漲了兩分錢。雖然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紅星,卻在大盤一片慘綠中顯得格外扎眼。
青林水庫邊,微風吹過水麵,盪起層層細碎的漣漪。
林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防曬服,穩穩坐在碳纖維釣箱上。他沒有去理會群里的喧囂,目光死死釘在清禾食品的K線圖上。
他把最近幾天的分時圖拉大,仔細觀察著每一次回踩的低點。
前天最低回踩到十五塊八毛五,昨天回踩到十五塊九毛,今天最低只到了十五塊九毛二。
底部重心在悄無聲息地上移。
每次回踩,都比前一次略高一點。沒有放量,沒有大單拉升,籌碼在水底繼續進行著隱秘的交換。
林海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清明。他沒有因為這兩分錢的小漲而興奮,只把這幾條低點在腦海中連成一條緩緩上行的線。這就像是看見泥里留下的老鱉腳印,雖然走得慢,方向卻格外明確。
「水底的暗鱗吃口越來越穩,這窩子養得差不多了。」他輕聲嘟囔了一句,端起掉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灑進老舊小區的廚房。
蘇清穿著寬鬆的居家服,端著一盤清蒸鱸魚從廚房走出來,穩穩放在餐桌上。她解下圍裙,拉開椅子坐下,發梢還帶著幾分廚房裡的煙火氣。
林海坐在對面,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夾起一塊魚肉,剔掉刺,放進蘇清的碗裡。
蘇清夾起魚肉吃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職場帶來的疲憊和慣常的煙火氣。
「今天我們銀行大廳里,隔壁張姐的老公又來鬧了。聽說他買的那個什麼熱門科技股,一天之內從漲停砸到跌停,這叫什麼來著……天地板?一個大男人,坐在大廳椅子上一天哭了三回,張姐拉都拉不走。」
她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林海平靜的臉上,帶著點試探。
「你那個破買菜股,今天跌了沒?」
林海咽下嘴裡的米飯,語氣平緩通透。
「沒跌,漲了兩分錢。」
蘇清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她點點頭,語氣明顯鬆弛下來。
「慢點也行。一天漲兩分,一年下來也夠買幾件新衣服了。只要你別把家裡的買菜錢全拿去打窩,別像張姐老公那樣一天哭三回,隨你怎麼折騰。」
林海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又給她夾了一塊沒有刺的魚肚肉。
吃過晚飯,林海靠在舊沙發上,手裡端著保溫杯。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爭論依然激烈。
老王雖然暗地裡把清禾食品加了自選,群里卻依然在死鴨子嘴硬。他連發了三條長語音,聲音亢奮得帶著明顯的顫音。
「兄弟們,炒股不翻倍沒意義!今天雖然挨了刀,明天龍頭肯定反包!咱們來股市是為了發財的,為了賺那兩分錢,還不如把錢存銀行!」
幾個被套牢的散戶跟著附和,仿佛只要喊得聲音夠大,明天就能迎來漲停板。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連打字反駁的興致都沒有。他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目光落在窗外深邃的夜空中。
別人非把手伸進錨鉤堆里,他喊一次就夠了。伸第二次,那是他自己的手,剁了也怨不得別人。
群里這些人永遠把漲停板當成唯一賺錢標準,永遠在追求那種讓人血脈賁張的刺激。
林海心裡卻極為清楚,能讓人睡著覺的利潤,往往比讓人半夜驚醒的紅盤更值錢。股市里活得最久的,從來不是那些每天抓漲停的人,而是那些懂得在安全線內穩穩吃肉的老鱉。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書房裡亮著昏黃的檯燈,林海坐在舊書桌前,翻開那個邊緣已經磨損的黑皮本。
他拔出鋼筆帽,在今天清禾食品的分時圖旁邊,畫下那條緩緩上行的底部連線。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寫下七個剛勁的大字。
「烏龜票也會爬坡。」
寫完之後,他打開交易軟體的自選股界面。他把清禾食品拖到了重點關注欄的最上方。在它的正下方,那個曾經讓他連虧三次、最終爆出財務造假連續掛底切線的雲拓科技,依然安靜地躺在黑名單里。
一冷一熱,一穩一險,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照。
林海靠在椅背上,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著今天的最終帳戶狀態。屏幕上的數字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讓他感到無比踏實的區間內。
窗外,一輪彎月掛在夜空,清冷的月光灑在青林水庫的水面上,照著水底那些依然在耐心等待的暗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