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域乾淨暗鱗藏,人少窩子出大貨
江南市的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老舊小區,帶著初夏特有的悶熱。
林海靠在客廳那張有些搖晃的舊沙發上,茶几上攤著那個邊緣已經磨損的黑皮本。清禾食品這幾天的分時圖、成交量明細,還有趙大戶發來的那些群聊截圖、營業部情緒記錄,被他分門別類地擺在一起。
他根本沒去看那可憐巴巴的單日漲幅,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紅筆,專門在那些分時線急速下墜的地方畫圈。
今天大盤還是走得極其慘烈,幾隻權重股帶頭砸盤,綠油油的數字像瀑布一樣往下沖。清禾食品在這股泥石流里,卻走得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林海把分時圖放大到極限,盯著下午兩點十四分的那波大盤跳水。
當時一筆三千手的恐慌性拋單砸下來,眼看就要砸穿均價線平台。可就在那一瞬間,下方悄無聲息地冒出幾十筆百十來手的碎單。這些碎單像海綿吸水一樣,毫不拖泥帶水地把這三千手全吞進了肚子裡。
股價連一分錢都沒有往下掉。
林海盯著這些紅圈,就像一個經驗老道的釣魚佬,在渾濁的水庫邊打著手電筒,耐心丈量著水底的地形,試圖挑出一片沒有任何暗流和爛草的乾淨水域。
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提供最快更新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兩下。
趙大戶發來一條長語音,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城南營業部大廳那永遠停不下來的嘈雜與咒罵聲。
「林哥,我這幾天光盯著盤口底下那些托單看了,也學著看承接,可我這心裡還是沒底。到底怎麼判斷一隻票的水域干不乾淨?我總怕那是主力故意掛著騙人的假餌,一咬上去就掛底切線。」
林海端起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他按下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透著股看透盤面暗流的篤定。
「跌時有人接,漲時不放巨量,旁邊人還嫌它慢。」
城南營業部的角落裡,冷氣呼呼地吹著。
趙大戶坐在那張專屬的塑料椅子上,把手機死死貼在耳邊,將這短短三句話反反覆覆聽了足足五六遍。他咽了口唾沫,翻開膝蓋上那個泛黃的筆記本,拔出黑色水筆,一筆一划地把這三條信號抄寫在空白頁上。
抄完之後,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在旁邊笨拙地畫了一個小小的浮漂。
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他原本總是透著股急躁和貪婪的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一種踏實的感覺。這幾天大盤暴跌帶來的恐慌,在這一刻被徹底撫平了。
就在這時,幾個虧紅了眼、滿身煙味的老股民從吸菸室溜達出來。那個戴著粗金鍊子的胖子探頭瞥了一眼趙大戶本子上的字,忍不住嗤笑出聲,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群體嫌慢反而好?小趙,你這跟那個老林學魔怔了吧!外頭那些科技股雖然跌了,但人家有彈性啊!你守著這破買菜股一天漲兩分錢,還當成寶貝了?炒股炒的是預期,買這種半死不活的票,純屬腦子進水!」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滿臉的嘲弄。
「可拉倒吧,一天兩分錢的波動,連個手續費都賺不回來,這算哪門子歪理!」
趙大戶抬起頭,連半句爭辯的廢話都沒說。他平靜地翻回筆記本的前兩頁,手指重重地點在其中一行記錄上。
那是前天早盤,胖子帶著這幾個人全倉追高半導體題材股,結果下午遭遇瀑布殺被死死套在山頂的記錄。旁邊還清清楚楚地寫著胖子的持倉成本和目前的虧損比例。
胖子順著趙大戶的手指看清了上面的字,臉上的嘲笑瞬間僵住,臉色遽然漲成了豬肝色。幾個人面面相覷,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鴨,半句話也憋不出來,灰溜溜地散開了。
傍晚時分,廚房裡飄出濃郁的鯽魚湯香氣。
蘇清下班回來,踢掉腳上的高跟鞋,換上軟底拖鞋。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一邊解著衣領的扣子,一邊聽林海隨口說起「被嫌棄是好信號」的理論。
蘇清當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走到餐桌旁坐下,語氣裡帶著慣常的煙火氣和職場帶來的疲憊。
「林海你個死鬼,別人炒股天天燒香拜佛盼著漲停,你倒好,專挑沒人要的破爛。你這腦迴路跟正常人完全搭不上邊,再這麼釣下去,你乾脆跟魚過日子去吧!」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繼續抱怨著。
「今天銀行大廳里全是來查餘額的客戶,有幾個阿姨買的什么半導體基金,跌得連本金都快腰斬了,坐在大廳椅子上直抹眼淚。外頭這行情簡直就是個絞肉機,你這破買菜股今天到底虧了沒有?」
林海沒有反駁,他站起身,慢吞吞地拿過一個乾淨的瓷碗,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魚湯,穩穩地放在蘇清面前。
他順手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沒虧,還漲了兩分錢。」
蘇清冷哼了一聲,剛想繼續數落,林海又接著開口了。
「魚怕吵,岸上敲鑼打鼓的地方,水底下的魚早嚇跑了。只有人少的窩子,才容易有大貨。」
蘇清聽著這滿嘴的釣魚黑話,白了他一眼,但還是端起魚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流下,她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眼底的疲憊也被這股子家常的安穩驅散了大半。只要這男人的帳戶沒虧錢,隨他怎麼折騰。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書房裡亮著昏黃的檯燈,林海重新坐回舊書桌前。他拔出鋼筆帽,把清禾食品那三條信號寫成了一頁完整的復盤筆記。
在「跌時有人接,漲時不放巨量」的下方,他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並在旁邊重點標註了四個剛勁的大字:「承接乾淨」。
早盤跟著大盤沖高時,清禾食品下方的成交量柱子非常平緩,連一根突兀的紅柱子都沒有。沒有遊資用大單去點火,也沒有散戶跟風去搶籌。籌碼在水底進行著無比隱秘的交換。
他沒有急著去預測這隻票未來能漲多遠,更沒有去畫那些虛無縹緲的阻力位和目標價。真正的釣魚佬從來不預測水底的魚有多重,只確認這片水域目前至少沒有散發著遊資互相廝殺的血腥臭味。
只要水是乾淨的,底下的暗鱗還在耐心吃食,這窩子就值得繼續守下去。
臨近午夜,手機屏幕驀然亮起。
趙大戶發來了一張整理得極其詳盡的營業部情緒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今天大廳里每一個散戶的貪婪、恐懼、咒罵和絕望。連胖子今天摔了幾個紙杯都記在上面。
林海掃了一眼那些充滿焦躁的文字,單手敲下幾個字,點擊發送。
「繼續記,先別急著懂全部。」
城南的出租屋裡,趙大戶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這句話。他深吸了一口氣,默默把那個泛黃的筆記本合攏,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里。窗外的夜色深沉,青林水庫的水面在微風中盪起層層漣漪,水底的暗流依舊在無聲無息地涌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