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探底鉛墜測深淺，一口窩料換清淨

  江南市的早晨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悶熱。

  空氣里連一絲風都沒有，樹葉子打著捲兒，蔫頭耷腦垂在枝幹上。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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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東特裝的盤面上，昨天那種氣吞山河的高開再也見不到了。

  股價直接跳空低開，綠色的分時線在均價線下方慢吞吞蠕動。

  開盤前十分鐘，盤面上還裝模作樣頂出幾筆幾百手的買單。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勉強把股價往上推了半個格。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起初還強撐著一股子盲目的樂觀。

  老王連發了三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緊接著就是一條扯著嗓子的長語音。

  「兄弟們穩住，這就是經典的洗盤動作！」

  「昨天仙人指路，今天順勢踩一腳，把那些不堅定的浮籌全洗出去！」

  「大家千萬別下車，主力馬上就要點火了！」

  群里幾個跟著重倉的散戶也趕緊附和，仿佛互相打氣就能把股價喊上去。

  「老王說得對，這票底子硬，不怕跌。」

  「我剛才又加了一手，就等下午起飛了。」

  可這股子底氣並沒有維持多久。

  隨著時間推移，遠東特裝的盤面越來越難看。

  原本還能裝模作樣的紅盤氣勢，連半個小時都沒堅持住。

  賣盤開始一層層往下壓，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懶得演了。

  一百手、兩百手的小賣單連綿不絕，把股價死死按在水下。

  群里的語音漸漸少了，只剩下一串串發虛的乾笑。

  「這洗盤洗得也太狠了吧，我的本金都快洗沒了一半了。」

  「老王，你確定這是洗盤嗎，我怎麼看著像是在出貨啊。」

  青林水庫邊上。

  林海坐在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新釣箱上。

  他一邊盯著水面上的浮漂，一邊瞥著手機里的盤口。

  手裡捏著一小團腥香的餌料，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將餌球捏得極其緊實。

  十點半左右，盤面上的風向遽然變了。

  買三買四位置上那幾堵擺樣子的托單牆，突然像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幾筆幾千手的中單順勢往下一砸。

  遠東特裝的股價立刻失重，分時線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挺挺墜落。

  十三塊。

  十二塊八。

  十二塊五。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海把魚竿往腿邊一擱，眼神平靜得嚇人。

  他仿佛早就知道這片水域遲早要塌。

  「水底下的錨鉤終於掛不住了。」

  「這網收得挺急，連打個招呼的功夫都不給。」

  他輕聲嘟囔一句，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微信群里，老王終於慌了。

  他在群里連著發了七八條語音，語速快得打結。

  「怎麼回事！」

  「主力怎麼自己砸起盤來了，這幫狗日的無恥到了極點！」

  「股神強呢，強哥快出來說句話啊！」

  「剛才不是說封板預備嗎，怎麼一下就往下掉！」

  老王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股子輸紅了眼的絕望。

  還有幾個跟著加倉的人也開始瘋狂抱怨。

  「我借的網貸全套在裡面了，這可怎麼活啊！」

  「這分明就是個殺豬盤，我們全被騙了！」

  群里從前幾天的熱血沸騰，瞬間變成了被扯破嗓子的雞窩。

  各種難聽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生疼。

  最諷刺的是，股神強那邊突然安靜了。

  直播間裡先是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主播說了一句設備有問題。

  隨後畫面一黑，頭像直接灰掉。

  連群里那個新換的馬甲都不再回話，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大屏幕上那根慘烈的綠色分時線。

  他轉頭看向大廳中央，剛才還吹得震天響的那幾個大戶，此刻集體裝死。

  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臉色慘白，雙手捂著臉，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大戶後脊樑涼了半截，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越發覺得林海之前那句「統一口徑」根本不是玩笑。

  這分明是一場早就排練好的屠殺。

  林海沒有在群里落井下石。

  他把手機退回主界面，點開相冊。

  找出前天那筆小虧九百多塊錢離場的回執截圖。

  熟練地給關鍵信息打上馬賽克，只留下成交價格和虧損金額。

  他把這張截圖往趙大戶的私聊里發了過去。

  回執上的虧損數字小得可憐，卻像一巴掌重重抽在所有追高人的臉上。

  他單手敲擊鍵盤，附了一句話。

  「這一口窩料換整池清淨，挺划算。」

  趙大戶捧著手機，死死盯著那句話。

  他看著自己帳戶里完好無損的十幾萬可用資金，心裡服得發麻。

  如果前天他沒有聽林海的勸，現在掛底切線的就是他自己了。

  「林哥，我服了，我算是徹底服了。」

  「這市場太黑了，沒你這雙眼睛，我早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趙大戶發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中午收盤前，遠東特裝已經被砸得灰頭土臉。

  跌幅逼近七個點，盤面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拋單在互相踐踏。

  早上還在群里吹「洗盤到位」的人一個個閉了麥。

  老王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語音，聲音明顯發顫。

  「我再等等反抽，下午肯定會有資金來救的。」

  林海聽完這條語音，連冷笑的力氣都省了。

  他沒有再勸，直接打開自選股界面。

  把遠東特裝和股神強推薦過的所有相關詞條，一起拖進最底下的冷宮。

  連備註都懶得再多加一個字。

  「死魚不值得浪費筆墨。」

  他把手機鎖屏，專心對付水面上的一條半大鯽魚。

  傍晚時分，夕陽將江南市的老街染成一片橘黃。

  林海騎著那輛掉漆的電動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初夏的風裡帶著一絲潮氣，吹散了白天的悶熱。

  他腦子裡復盤的根本不是這票錯在哪。

  而是自己這次為什麼還能更早一點聞出邪氣。

  他回想起趙大戶發來的那些營業部記錄。

  想到趙大戶已經開始學會盯誰先喊、誰先撤。

  他嘴角微微一動，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

  這條觀測線，總算開始像根像樣的探底鉛墜了。

  有了這根鉛墜，以後再遇到這種渾水，他連試探的窩料都能省下來。

  推開家門，廚房裡飄散著紅燒排骨的香氣。

  蘇清端著盤子走出來，瞥了他一眼。

  「今天又去水庫邊上曬肉乾了？」

  「我可聽張姐說了，今天那什麼遠東的股票跌得親媽都不認識。」

  「你那帳戶里的錢沒少吧？」

  她把盤子擱在餐桌上，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式的嫌棄。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水太渾，我連竿子都沒伸。」

  「帳戶里的錢穩穩噹噹躺著呢。」

  蘇清翻了個白眼，給他盛了一碗米飯。

  「算你識相。」

  「趕緊吃，吃完把陽台上的拖把換了。」

  吃過晚飯，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帳戶狀態。

  目前空倉，沒有一分錢的交易。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冷眼看著那些在渾水裡掙扎的魚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