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戲台搭盡現原形,水面喧囂底本空
第二天午後,江南市的天空依舊悶得像個大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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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連一絲風都沒有,樹葉子打著捲兒,蔫頭耷腦地垂在枝幹上。
青林水庫邊上,林海坐在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新釣箱上。
他手裡捏著一小團原味顆粒餌,慢條斯理地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穩的弧線。
鉛墜帶著魚餌落入水中,盪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兜里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林海沒急著看,直到水面上的浮漂翻身立穩,露出四目半,他才慢吞吞地掏出手機。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股神強又開始作妖了。
這回他連文字都不發了,直接甩出一個新開的直播間連結。
點進去一看,股神強戴著個黑墨鏡,坐在一個極其廉價的背景板前面。
屏幕上貼著幾張模糊得連像素塊都數得清的「席位圖」。
「家人們,看清楚了!」
「這幾張內部圖,可是我花了大代價才搞到的!」
「遠東特裝裡面,早就埋伏了老牌的頂級遊資!」
「昨天那點跌幅算什麼?那叫故意洗人,洗掉你們這些不堅定的浮籌!」
「今天下午,只要資金一合力,直接旱地拔蔥,跨年大妖股就是它了!」
股神強那聲音一驚一乍的,配上劣質音效卡的電流音,聽得人耳膜生疼。
可偏偏就是這種極其浮誇的語氣,像一把帶血的鉤子,正好戳中了群里那些被套散戶最不甘心的那塊軟肉。
老王第一個在群里響應。
他連發了三個磕頭拜謝的表情包。
「強哥牛逼!我就知道主力沒走!」
「兄弟們,我已經準備好網貸額度了,下午開盤就繼續攤平成本!」
「這波要是吃不上肉,我老王名字倒過來寫!」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看著大屏幕上遠東特裝那半死不活的分時線。
他這回沒有像以前那樣,腦子一熱就跟著老王去點買入鍵。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照林海交代的法子,翻開筆記本,拔出筆帽。
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掛鍾,開始記錄。
下午一點整,直播間開始放猛料。
一點零三分,群里老王帶頭喊口號。
一點零五分,大廳里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大喊一聲「幹了」。
趙大戶把這些時間節點一筆一划地記在紙上。
越記,他這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多。
這哪是散戶自發看好啊。
每一波情緒的爆發,都像是有人躲在暗處,掐著秒表在點火。
時間卡得極其精準,連那個胖子拍大腿的動作,都顯得那麼刻意。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趕緊把這幾條記錄拍成照片,給林海發了過去。
附帶了一條壓低聲音的語音。
「林哥,這水底下絕對有鬼。」
「這幫人根本不像散戶,倒像是戲班子裡跑龍套的,連台詞都對得嚴絲合縫。」
水庫邊上。
林海聽完趙大戶的總結。
他沒有發語音誇獎,也沒有急著給趙大戶上課。
他只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極短的話。
「這就對了。」
「先看誰在喊,再看誰在撤,最後才看誰在買。」
「只盯著漲跌的人,永遠只能看見水花,看不見水底那張網。」
趙大戶坐在營業部的塑料椅子上。
看著屏幕上這幾行字,他心裡倏地一熱。
這大半年來,他在股市里虧得找不著北,天天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可今天,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雙被漲停板蒙住的眼睛,終於被一盆清水洗乾淨了。
他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這個吃人市場的門道。
下午的盤面,遠東特裝走得極其噁心。
股價被幾筆幾百手的小買單,反覆往上挑了三四次。
每次往上沖個半毛錢,立刻就會被上方的壓單按回水裡。
這幅度不大,卻足夠像一塊掛在毛驢眼前的胡蘿蔔,死死吊住一群人的胃口。
老王在群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一會兒喊「主力控盤穩得很,大家拿住」。
一會兒又罵「這幫狗日的怎麼還不拉板」。
那股抓耳撓腮、坐立難安的急勁,隔著屏幕都能聞到一股子焦糊味。
林海坐在釣箱上。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搓著手裡的原味顆粒餌,一邊看著水面上那根穩如泰山的浮漂。
整整一個下午,他連股票軟體都沒打開過一次。
那副不急不緩、事不關己的模樣,要是讓群里那些虧紅了眼的人看見,估計能氣得吐血。
下午兩點多。
趙大戶又從營業部發來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幾個昨天還嘴硬說要空倉的老股民。
這會兒已經把塑料凳子拖到了大屏幕的最前面。
腦袋幾乎要貼到那紅綠閃爍的屏幕上。
手指在手機的委託界面上不停地比劃著名,像極了一群盯著餌盆打轉、隨時準備張嘴的雜魚。
林海掃了一眼照片,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他敲了一句話發過去。
「水面越熱鬧,底下越可能空。」
「真有肉吃的地方,從來都是靜悄悄的。」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遠東特裝最終收在一根長長的上影線里,股價又往下跌了兩個點。
林海收拾好漁具,騎著那輛掉漆的電動車回到老舊小區。
推開家門,蘇清正坐在沙發上摘豆角。
她瞥了林海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今天又去水庫邊上曬肉乾了?」
「你那股票帳戶里要是少了錢,晚上就自己睡沙發去。」
林海走到茶几旁,端起涼白開喝了一大口。
「今天沒下水,在岸上看別人洗澡呢。」
蘇清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這滿嘴的黑話。
吃過晚飯。
林海坐在書房的舊書桌前。
他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把股神強這一輪的吹票節奏,和前面幾次失敗的案例並排寫在一起。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字跡。
先放模糊消息。
再統一擴散。
最後用盤中小拉小砸穩定軍心。
林海看著這些極其相似的手法,眼神越來越篤定。
這種票,就算偶爾真能詐屍一樣竄一下,也絕對不是自己該下重注的那片水域。
夜裡十一點。
微信群里依然不得安寧。
老王還在群里振臂高呼,發著大段大段的語音。
「兄弟們穩住!」
「今天這是極限洗盤,明天絕對要反包!」
「我已經把下個月的房貸都挪出來了,明天開盤就干進去!」
趙大戶看得頭皮發麻。
他實在忍不住,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
「林哥,老王這都快瘋了,要不要在群里再提醒他一句?」
「他那點家底,再這麼折騰下去,估計連飯都吃不上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
他把手機平放在茶几上,神情淡得像是一汪沒有波瀾的井水。
他沒有打字,只按住語音鍵,語氣平靜。
「提醒一遍夠了。」
「魚真要往網裡鑽,你站岸上喊破喉嚨,它也只會覺得你多管閒事,擋了它吃肉的道。」
發完這條語音,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今天的帳戶狀態。
目前空倉,沒有一分錢的交易。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冷眼看著那些在渾水裡掙扎的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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