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渾水試口下碎料,細線小鉤探深潭
次日午間休盤。
江南市的空氣里依然悶著一股散不去的燥熱。
知了在樹杈上叫得歇斯底里,吵得人心裡發慌。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股神強的語音又炸開了鍋。
那聲音經過劣質音效卡的修飾,透著一股子故作高深的油膩味。
「家人們,遠東特裝的窗口期已經到了。」
「軍工訂單馬上落地,老席位的資金正在瘋狂回流。」
「昨天沒上車的,下午開盤就是最後的機會,再猶豫連湯都喝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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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里半真半假,專門帶出幾個唬人的詞彙。
像極了在水庫邊給釣友遞酒。
專挑那些前幾天虧急眼、滿腦子想著翻本的人往死里灌。
老王第一個上了頭。
他在群里連發了五六個怒火中燒的表情包。
緊接著就是一條聲嘶力竭的語音。
「兄弟們,我算是看明白了,這票就是故意壓著不漲!」
「昨天我買進去沒動,今天下午我非得把剩下的錢全補進去。」
「不吃個漲停板,老子今天就不下桌了!」
那聲音大得連手機揚聲器都發出了劈啪的雜音。
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股輸紅了眼的賭徒味。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看著群里的消息。
他盯著大屏幕上遠東特裝的盤口,心裡明顯帶著幾分心癢。
他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林哥,這票是不是也有可能真起?」
「萬一咱們光顧著防鉤,漏掉了魚身子怎麼辦?」
「那大群里的人都快瘋了,這情緒看著真有點嚇人。」
青林水庫邊。
林海靠在新買的碳纖維釣箱靠背上。
他慢慢搓著手裡的原味顆粒餌。
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將餌球捏得極其緊實。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怕錯過,才最容易被掛底。」
「先試口,不賭命,這兩件事得分開。」
發完語音,他把手機擱在結實的大腿上。
從防曬服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把允許承受的虧損往回倒推。
「總資產四十二萬兩千九百一十元。」
「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本金部分十二萬兩千九百一十元。」
「單次最大止損額度,等於六千加上一萬兩千兩百九十一。」
「一萬八千兩百九十一元。」
他看著屏幕上跳出的黑色數字,眼神極其清明。
盤算著這片渾水的深淺,他只給遠東特裝留出不足一成的試探倉位。
這點錢連總盤子的邊角都碰不上。
按完最後一個鍵,林海平靜得像在算今天該帶幾包餌料。
嘴裡還嘟囔了一句。
「這種渾水,拿細線小鉤就夠了。」
「粗了容易把自己扯斷。」
下午一點,A股準時開盤。
遠東特裝果然如他所料,根本沒有像股神強吹噓的那樣直線拉升。
反而在開盤後的幾分鐘內,慢吞吞地回踩到了一個看著還算順眼的支撐價位。
十三塊五毛。
林海沒有去追那根偶爾上躥的紅線。
他耐心地等著,目光死死盯著盤口上的成交明細。
直到盤面上的量能柱子明顯縮短,壓單不再那麼兇狠。
分時線像是一條游累了的泥鰍,軟趴趴地壓回來。
他才打開交易界面。
輸入買入價格十三塊五毛一。
數量填入三千股。
占用資金四萬零五百三十元,剛好卡在總資產的百分之十以內。
下單動作極穩,沒有半點猶豫。
仿佛只是往水裡丟了一小把窩料,先看看底下有沒有真東西。
系統提示音響起,委託順利成交。
成交後,他立刻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把止損條件死死掛在十三塊兩毛錢的位置。
一旦跌破,直接市價清倉離場。
預計最大虧損不到一千塊錢。
做完這一切,他反手就把手機扣在釣箱上。
重新捏起一團餌料,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將線組拋入水中。
旁邊的釣友見他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以為這人今天壓根沒碰股票。
微信群里。
林海隨手把那張打了馬賽克的半截成交回執扔了進去。
老王看到截圖,立刻陰陽怪氣起來。
「喲,林跑跑這也叫上車?」
「三千股?你那幾十萬的帳戶,買這麼點能吃幾口肉?」
「塞牙縫都不夠吧!」
群里幾個跟著老王補倉的人也跟著起鬨。
「林哥這是被前陣子的利空嚇破膽了吧。」
「這票馬上就要起飛了,買這麼點,純粹是浪費表情。」
「釣魚佬也有手軟的時候啊。」
林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嘲諷,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單手敲擊鍵盤,在群里淡淡回了一句。
「先讓魚聞到味。」
「再看它敢不敢張嘴。」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卻把老王堵得夠嗆。
下午的盤面走得極其熬人。
遠東特裝依舊維持著那副不死不活的樣子。
既沒有明顯強攻,也沒立刻砸穿支撐。
分時線在均價線附近來回畫著波浪。
每一次往上沖,都會被幾百手的賣單壓回來。
每一次往下掉,又會有稀稀拉拉的買單托住。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走勢,最是消耗人的耐心。
收盤前十分鐘。
趙大戶在營業部里看得心裡發癢,忍不住又發來私聊。
「林哥,這票看著挺抗跌的,要不要尾盤加點倉?」
「大廳里好幾個人都在搶尾盤,說是明天必有高開。」
林海提竿換了一團新餌,神情平靜如水。
「試探倉不是衝鋒號。」
「今天能忍住手,才算這單沒白下。」
傍晚時分,夕陽將老舊小區的樓道染成橘黃色。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紅燒帶魚從廚房走出來。
她脖子上依然繫著那條真絲圍巾,看著心情不錯。
「今天沒去水裡撈大魚,改餵蝦米了?」
蘇清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瞥了他一眼,語氣里滿是調侃。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下了點碎料,看看水底下的動靜。」
「沒傷筋動骨。」
蘇清翻了個白眼,給他盛了一碗米飯。
「算你識相。」
「趕緊吃,吃完把陽台上的花盆搬一下。」
夜深了,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帳戶狀態。
三千股遠東特裝,收盤價十三塊五毛三。
帳面浮盈微乎其微。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兩千九百七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蟄伏,等待著真正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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