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換坑遇老炮,黑坑裡的滑魚經
前一天晚上,林海剛把那隻跌得面目全非的醫藥股移出自選列表。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手機就在床頭柜上嗡嗡震動起來。
林海摸過手機按下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乾癟嗓音。
「想釣大點的,別老守著那個破水庫。」
「城郊老姚家那個黑坑今天放新魚,趕緊過來占個好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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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聽出這是那個總在水庫邊揣著手看他溜魚的乾瘦老頭。
他掛斷電話,輕手輕腳起身穿好衣服。
把那隻外殼磨損的舊釣箱往後備箱裡一塞,一腳油門直奔城郊。
心裡那股換個新坑下竿的念頭,變得愈發踏實。
股市裡的水渾了,就得換個清淨地方換換腦子。
城郊的黑坑面積不大,四周用鐵絲網圍著。
岸邊密密麻麻全是架著長竿的熟面孔。
一排排五顏六色的遮陽傘像蘑菇一樣撐開。
林海拎著釣箱走過去,一眼就看見那個乾瘦老頭坐在最好的出水口位置。
黑坑老闆是個光頭胖子,正端著茶杯四處巡視。
胖老闆一見老頭,立刻賠著笑臉湊上去。
「李叔,今天這水情好,您老肯定爆護。」
林海這才知道,這乾瘦老頭叫老李頭,是本地釣友圈裡出了名的老炮。
老李頭眼皮都沒抬,只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餘光瞥見林海走過來,又瞅見他防曬服兜里露出半個角的黑色計算器。
老李頭裂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嘿嘿笑出聲。
「你小子看盤像算命,成天按那個破玩意兒。」
「今天跟著我學學,怎麼釣這坑裡最賊的滑魚。」
林海放下釣箱,在旁邊支起馬扎。
他沒反駁,只拿出一團原味的顆粒餌料,慢條斯理揉捏起來。
「水庫里的魚傻,給口就吞。」
「這黑坑裡的魚,都是被人釣上來又放回去的老油條。」
老李頭從兜里摸出一根乾癟的香菸點上。
「它們見過鉤子,知道疼,吃食比誰都謹慎。」
開釣沒過多久,水面上的浮漂開始有了動靜。
老李頭那邊的七目軟尾漂,連著往下輕點了三下。
動作極小,每次只下沉半目,卻始終不見那種乾脆利落的黑漂。
旁邊幾個急性子的釣友早就按捺不住了。
左邊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連著提了三四次空竿,氣得把魚竿往支架上一砸。
「這什麼破魚情!」
「老闆,你是不是往水裡放樟腦丸了!」
「這魚光蹭線不吃餌,分明就是假魚!」
周圍幾個釣友也跟著罵罵咧咧,滿臉怨氣。
老李頭卻穩如泰山,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他捏著菸捲,眯起眼睛看著水面上的那根定海神針。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嗓音低沉。
「滑魚愛蹭線,不真吞鉤。」
「它們在試探,用尾巴掃,用身子蹭,就是不張嘴。」
「誰先著急提竿,誰就先空,搞不好還得驚了窩子。」
話音剛落,水面上的浮漂再次緩緩上浮半目。
緊接著,一個極其沉穩有力的下頓,整根浮漂乾脆利落地沒入水中。
老李頭手腕一抖,魚竿瞬間彎成一張滿弓。
水下傳來沉悶的嗚嗚聲,一條三斤多重的大鯉魚翻出水面。
周圍的抱怨聲戛然而止。
老李頭那句「滑魚愛蹭線」,像一把帶著倒刺的錨鉤,直直扎進林海的腦子裡。
他靠在馬紮上,看著老李頭行雲流水的溜魚動作,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那隻醫藥股的盤面走勢。
那隻票在暴跌前,盤中經常出現幾千手的大單向上掃貨。
分時線畫出漂亮的假反抽,引誘跟風盤進場。
緊接著又是一波毫無底線的假跳水,把散戶嚇得割肉離場。
來來回回折騰,上躥下跳。
林海忽然明白過來。
那根本不是自己算錯了支撐位。
而是他之前盯上的,就是一條已經被各路資金驚熟的滑魚。
主力資金在裡面反覆做T,用極少的籌碼撥弄盤面,製造出繁榮的假象。
散戶就像那些急性子的釣友,看見一點魚星就急著下竿。
結果全被掛底切線,連本金都折在裡面。
旁邊的人群還在叫嚷著「有口快提」。
林海卻把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微微放鬆。
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透著一股看穿底牌的清明。
中午時分,黑坑邊悶熱難當。
林海和老李頭端著坑老闆送來的盒飯,躲在樹蔭底下扒拉。
老李頭夾起一根鹹菜絲丟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滑魚最怕重口。」
「你窩料打得多了,味道太沖,它反而不敢進窩。」
「你把子線拉得太緊,它嘴唇一碰覺得不對勁,轉頭就跑。」
老李頭拿筷子指了指平靜的水面。
「得先讓它覺得安全。」
「散點碎料,慢慢養著,等它戒備心放下來,回頭吞那口死口。」
林海一邊聽著,一邊放下筷子。
他掏出手機,點開炒股軟體。
跳過那些漲幅榜上紅得發紫的連板妖股,直接翻到板塊排行的最底層。
目光在一眾綠油油的板塊中搜尋,最終停留在沉寂許久的新能源材料板塊上。
這個板塊已經連跌了半年,裡面的散戶早就被洗得乾乾淨淨。
沒有小作文吹捧,沒有遊資接力,冷清得像一潭死水。
林海點開其中一隻龍頭股的日K線圖。
股價在年線附近橫盤了整整一個月。
每天的振幅不超過兩個點,成交量萎縮到了極致。
但仔細看下方的量能柱,卻能發現在每一次陰跌的末端,都會悄悄冒出一根紅色的放量柱。
「水底平緩,沒人在水面撲騰。」
林海低聲嘟囔一句,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
「這底下,藏著真傢伙。」
下午回到家,老舊小區里靜悄悄的。
林海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打開電腦。
他把那隻新能源材料股的代碼輸入進去,直接加進自選列表。
這隻票的代碼是300XXX。
它不像那些熱鬧的妖股,天天在漲幅榜上拋頭露面。
它倒像黑坑裡那條躲在角落、反覆試口的滑魚。
均線糾纏在一起,MACD指標在零軸下方走平,KDJ指標的幾根線粘合得像一團亂麻。
林海看著這些技術指標,腦子裡自動翻譯成釣魚黑話。
「水底暗流交匯,浮漂定住了,這是大魚進窩前的試探。」
他拿起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歸零。」
「當前總資產三十九萬七千五百四十元。」
「超出初始本金九萬七千五百四十元。」
「新的止損額度,等於六千加上九千七百五十四。」
「一萬五千七百五十四塊。」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裡盤算著這隻滑魚的支撐位。
「現價二十一塊二,下方強支撐在十九塊八。」
「風險差一塊四,足夠用一成倉位去打個底窩了。」
剛算完帳,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就彈出了消息。
老王發了一張某隻高位強勢股的漲停截圖,滿屏都是得意的表情包。
「兄弟們,看到沒有,這叫強者恆強!」
「今天我又打板進去了,明天少說還有五個點的溢價!」
趙大戶緊跟著附和,語氣里透著一股急於翻本的狂熱。
「老王牛逼,我明天開盤也去頂一筆!」
「上回在醫藥股上虧的錢,必須從這票上撈回來!」
老王順手在群里艾特了林海,發了個嘲笑的動圖。
「林跑跑,你那帳戶是不是又空倉了?」
「天天看這看那的,膽子比針眼還小。」
「你要是再這麼玩下去,又要變成換坑空軍了!」
林海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文字,唇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
「漂蹭得再歡,也不算正口。」
「錨鉤掛魚上的肉,早晚得連皮帶骨頭吐出來。」
發完這句話,他直接退出微信,不再看群里的群魔亂舞。
晚上,臥室的門被推開。
蘇清臉上敷著一張慘白的面膜,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茶几旁。
瞥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綠油油的K線圖,又看了看旁邊安靜放著的計算器。
難得的,她今天沒有開口罵人。
只是狐疑地盯著林海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你今天轉性了?」
「一整天都沒見你瞎搗鼓那個破軟體,是不是前幾天被跌怕了,不敢下手了?」
林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放。
「今天去黑坑學了個新釣法。」
「碰到滑魚,先看魚路,不急著撒重窩。」
「等它覺得安全了,自己會把鉤子吞進去。」
蘇清翻了個白眼,伸手在臉頰上拍打著面膜精華。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只要你別把買菜錢虧乾淨,你愛釣什麼魚釣什麼魚。」
「下個月物業費該交了,你心裡有點數。」
說完,她轉身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林海坐在沙發上,把那隻新能源股單獨拖進重點觀察欄。
屏幕幽藍的光照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滑鼠上輕輕摩挲。
滑魚已經進窩,剩下的,就是比拼耐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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