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漂沒影了,別連釣箱都折進去
周三的早晨,江南市的天空飄著一層細密的牛毛雨。
九點二十五分,集合競價的最後一秒跳動停止。
華寧製藥的盤面上,一根粗壯的綠色柱子赫然砸下。
開盤價直接被死死按在水下近六個點的位置。
昨天那些在群里叫囂著要吃二波主升的散戶,仿佛被人集體掐住了脖子。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死一般寂靜。
連一個發問號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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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開市的鐘聲準時敲響。
華寧製藥的分時線連一秒鐘的掙扎都沒有,直接掉頭向下俯衝。
盤口上,幾千手、上萬手的大賣單如同決堤的洪水。
那些賣單帶著摧枯拉朽的煞氣,把下方零星的買盤砸得粉碎。
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股價已經逼近了跌停板的邊緣。
綠油油的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像是一把把淬著寒光的刀子。
前一天群里那些紅彤彤的盈利截圖和豪言壯語,此刻全成了最響亮的巴掌。
每一巴掌都結結實實地糊在追高者的臉上,扇得人眼冒金星。
老王第一個繃不住了。
他發來一條長達幾十秒的語音,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牆上摩擦。
「完了,全完了,我昨天可是高位滿倉頂進去的啊!」
「這開盤就埋人,連跑的機會都不給,一刀下去直接幹掉我好幾萬!」
「我這割肉都下不去手,這跟拿鈍刀子在身上剜肉有什麼區別!」
語音的背景音里,還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和拍打桌子的悶響。
趙大戶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雖然昨天只上了半倉,可那也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趙大戶在群里連發了十幾條消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絕望的癲狂。
「到底出什麼事了!誰能告訴我到底出什麼利空了!」
「股神強呢!他昨天不是還說洗盤結束,今天要連板嗎!」
「這踏馬是洗盤嗎,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洗啊!」
群里瞬間被滿屏的問號和國罵淹沒。
昨天那種會所嫩模的豪氣早被狗吃了,剩下的只有一地雞毛。
更絕的事情還在後面。
有個眼尖的群友發了一張截圖進群。
截圖上,股神強的主頁空空蕩蕩。
昨晚那幾條信誓旦旦喊著「堅定持有」、「跨年大妖」的帖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再點進他的直播間,屏幕黑漆漆一片,只有幾個房管在機械地禁言。
「草!這孫子跑路了!」
「他把帖子全刪了,直播間也關了,這是拿咱們當接盤俠了!」
「這王八蛋,肯定是他聯合莊家出貨,拿咱們的血汗錢去填坑!」
群里原本還死撐著幻想是主力震倉的人,這下徹底破防了。
氣急敗壞的咒罵聲刷了滿屏。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的摺疊馬紮上。
他戴著那頂邊沿起毛的漁夫帽,任憑細雨打在防曬服上。
他單手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消息,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這種殺豬盤的套路,在這個市場裡每天都在上演。
貪婪是最好的誘餌,只要魚張了嘴,鉤子遲早會掛住上顎。
他慢吞吞地點開鍵盤,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漂都被拖沒了,還問是不是正口?這時候不是補窩,是先退兩步,別連釣箱都掉水裡。】
短短一行字發出去,群里的消息出現了十幾秒的斷層。
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再敢拿「林跑跑」這個外號開玩笑。
昨天那根跌停的大陰線,加上今天這逼近跌停的開盤,已經把所有人的傲氣砸得稀巴爛。
林海鎖上手機屏幕,隨手揣進兜里。
他拿起旁邊的一團餌料,熟練地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魚線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水中。
江南市,某高檔營業部的大戶室里。
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香味。
小張抱著一台平板電腦,快步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他調出後台的交易數據,恭敬地遞到李快刀面前。
「李總,華寧製藥今天直接悶殺,咱們營業部追高的那批帳戶,基本全軍覆沒了。」
「一片慘綠,好幾個大戶的融資盤都快觸及平倉線了。」
李快刀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銅的打火機。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目光最終停留在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林海的帳戶操作記錄。
昨天尾盤買入兩千股,今天早盤在跌破條件單設定的支撐位時,系統自動市價清倉。
虧損金額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李快刀盯著那筆成交時間看了半晌。
他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聲音低沉。
「該跑的時候不講故事,這才是活得長的人。」
「一千多塊錢的試錯成本,摸清了莊家的底牌,順便躲過了一場屠殺。」
「這筆帳,算得比那些號稱常勝將軍的操盤手還要精明。」
李快刀眼裡的興趣,比前兩天更濃了幾分。
他端起桌上的冷萃茶喝了一口。
「小張,把這個帳戶加到特別關注列表里。」
「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次會把魚餌拋在什麼地方。」
晚上七點,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清蒸鱸魚從廚房走出來。
魚身上鋪著細密的蔥絲和薑絲,淋著鮮亮的蒸魚豉油,香氣撲鼻。
她把盤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眼。
見他面色平靜,沒有半點那種虧了錢的喪氣樣,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她解下圍裙,走到林海面前,伸出右手。
「少廢話,手機拿過來,老娘要查帳。」
「我可聽說了,今天股市里又是一片哀嚎,隔壁老李連晚飯都沒吃,在陽台上抽了半包煙。」
林海掏出手機,解鎖後遞了過去。
蘇清接過手機,熟練地點開券商軟體。
目光緊緊盯住屏幕上方的那串紅色數字。
三十九萬七千五百四十元。
看到帳戶總資產還是穩穩地壓在將近四十萬的關口,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也跟著放鬆下來。
嘴上卻依舊不饒人,把手機塞回林海手裡。
「幸虧你個死鬼膽子小,跑得快。」
「你要是跟那些人一樣瞎折騰,今天這頓清蒸鱸魚怕是要改成白粥配鹹菜了。」
「我可警告你,別以為躲過一劫就能翹尾巴,下個月的各種開銷我都指望著這點錢生利息呢。」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雪白的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鮮嫩,火候剛剛好。
他細嚼慢咽地咽下去,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這叫先保竿,再談爆護。」
「水底下情況不明的時候,切了線總比把人拖下水強。」
吃過晚飯,蘇清在廚房裡洗碗,水流聲嘩啦啦地響著。
林海獨自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他點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調出華寧製藥的分時圖和K線圖。
把這次操作從昨天的競價、尾盤的試倉,到今天早盤條件單的觸發,在腦子裡完整地過了一遍。
他沒有為那一千多塊錢的虧損感到半點惋惜。
相反,他把股神強吹票時的量價細節、盤口大單的壓迫感,全都死死記進了腦子裡。
對他來說,這一筆不是失敗。
這是一勺餵出去的窩料。
一千多塊錢,買到了莊家出貨的真實盤口特徵,買到了散戶情緒崩潰的臨界點。
至少,把這片水底的爛泥給翻明白了。
他看著K線圖上那根長長的綠色陰線,手指在計算器上輕輕敲擊。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歸零。」
林海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深邃。
「水渾了,魚都藏在泥里。」
「得換個清淨點的地方,重新打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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