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近江行

  第136章 近江行

  七月將盡,轉眼林義已在清洲城呆了十天。

  兩個養子和奇妙丸混得很熟,奇妙丸還嚷著要讓他們當自己的家臣。

  在這個世界線,信忠倒不一定死,井伊在德川,他再下注織田也無可厚非。但他收了二人當養子,便不會把他們送到別人家去。

  

  不二助性子跳脫,弦一郎性子沉穩,奇妙丸反倒成了兩人的調和劑。

  八月,林義還沒想到怎麼辭行,卻被先一步叫進了天守閣。

  林義一進門,信長就拍著几案喊道:「你那日說的淺井結盟,我仔細想過了。」

  林義站定,等他下文。

  「絕對不行。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拿下朝倉,慢些就慢些,但不能讓淺井分杯羹。」

  歷史上信長與淺井結盟,本就是經過反覆權衡的結果。

  信長的作風向來如此,該快的時候雷厲風行,該慢的時候就拼命忍耐。

  「信長公聖明。」

  「少拍馬屁!阿市那邊,你教得怎麼樣了?」

  阿市,算是教好了吧,大概————反正公家做派是沒有了。

  「市姬近日對武家女子的活法似乎生出不少興趣,常問些婚姻、日常之事。想來她對往後的日子有了新的考量,未必還執著於公卿之夢了。」

  信長卻懊惱道:「阿市最近倒是乖了不少,不再成天窩在屋裡,幻想哪位貴公子來拜訪。可她又開始整天往外跑,說什麼要自己去看看世間男子」。昨日還纏著我,說什麼要去城下町看祭禮,說什麼自己挑夫婿。這都是你教出來的好事?」

  「在下以為,小姐只是到了這個年紀,自然會有自己的想法。」

  林義主打一個不粘鍋。

  信長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踱步,「女人有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是件麻煩事。還是和阿濃一樣務實些比較好。」

  阿濃便是指齋藤道三之女濃夫人了,據說兩人夫妻關係並不和睦,但缺乏實證。

  「好了,你教得不錯。雖然不打算和淺井家同盟,但我想讓你去近江替我和淺井長政打好關係。」

  還有這好事?

  林義早就巴不得去拓展自己的商業版圖了,當即答允。

  「奇妙丸和你那兩個養子,暫時留在清洲,我替你看著,保管餓不著他們。正好阿市

  那丫頭也喜歡他們,說他們有趣,讓奇妙丸帶著來見過好幾次了,變著法子打聽你的事————」


  林義只能裝作沒聽出信長話里的敲打,默默告退。

  他走後天守閣的紙門合上,信長獨自坐了片刻。

  阿市的寢殿又傳來少年們追逐打鬧的笑聲,他側耳聽了一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八月初一。

  林義把兩個養子叫到跟前。

  不二助鬼精鬼精的,眼睛骨碌碌地轉。

  弦一郎還是一副武家做派,坐著時,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我要去近江辦些事,大概十天就會返回。你們兩個留在清洲,每日別老想著玩兒,也跟著前田利益學點槍法。」

  「是,父親。」兩人齊聲應道。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父親只說好好練武,可沒說別的。

  林義走後,他們兩人依舊跟著奇妙丸往阿市那邊跑。

  阿市小姐經常讓他們幫忙曬書。

  書房裡,檀香木的香氣混著舊紙的霉味,和阿市身上衣袖間飄來的白梅香摻在一處,讓人一進門就覺得暈乎乎的。

  阿市的聲音婉轉動聽,依舊打聽著林義的趣事。

  不二助在堺市長大,能說會道,把林義都吹到了天上去。

  弦一郎在旁邊急得直扯不二助的袖子,扯了三次,不二助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太多了。

  林義出發不到兩日,便抵達了北近江的犬上郡。

  這裡剛歸附淺井不到兩年,兩側的稻田卻是一片深綠,偶爾一陣風吹過,稻浪翻湧如海。

  淺井長政打仗厲不厲害還有爭議,民政上卻是無可爭議的優秀。

  傍晚,他抵達了一處叫做「藤堂村」的地方。

  這是一個坐落在犬上川北岸的小村落,總共只有幾十戶人家。

  村口一棵大樟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下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圍著什麼東西

  看熱鬧,幾個老婦坐在遠處的石頭上搓草繩,不時抬頭往那邊張一眼。

  林義策馬走近,才發現孩子們圍著的是一塊被踩實了的泥地。泥地中央,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在舞槍。

  那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肩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黝黑結實的手臂。

  他手裡的槍,連竹槍都算不上。但他舞槍的架勢卻帶著一股狠勁,腰腹之力運用得還算純熟。

  林義看了看天色,想這男人應是此處的地侍,於是問道:「在下是路過此處的商人,可否在此地借住一晚?」


  那人見林義胯下寶駒神駿,當下答道:「在下藤堂虎高,不過是個鄉下武士,正好社下空著,給二十文便是。」

  藤堂虎高?

  這名字怎麼和「不事二主」的藤堂高虎這麼像?

  沒記錯的話,藤堂高虎最早的確是淺井家的武士。算算時間,他這時候也就和不二助差不多大,這藤堂虎高應該是他的父親。

  林義倒沒想拐別人家孩子,有些人的優秀是和成長經歷分不開的。跟著自己混,也許還沒那麼高成就。

  等他在淺井吃夠苦,磨鍊了心性,再來勸誘吧!

  先結個善緣再說!

  藤堂家確實簡陋,難怪有人說藤堂高虎的出身是農民。

  三間歪歪斜斜的木屋圍成個凹字形,屋前是一片踩得光禿禿的泥地。

  堂屋裡只有一張矮桌和幾隻草墊,佛龕上供著幾塊發黑的木牌,大概是藤堂家戰死的親族藤堂虎高的妻子端上來的一碗粟米飯,一碟鹽漬蘿蔔,這在鄉下已是待客的規格。

  席間,林義故意誇起了虎高的槍法。

  虎高笑道:「多上幾次戰場便學會了。」

  林義點頭道:「有幾個地方,腰身和步法的配合稍欠了些火候。比如那招拍擊,起手時腰應該再沉半寸,力從地起,這樣墊步挺腰槍抬頭,也比尋常人快上不少。」

  藤堂虎高一聽,立刻放下了筷子,警惕道:「閣下是六角家的武士還是甲賀的忍者?

  來淺井的領地幹什麼?」

  「在下林義,不過是個劍豪商人罷了。」

  「哦!」藤堂虎高一雙招子錚亮,「原來是新陰流的大劍豪!失敬失敬!」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藤堂虎高便在院子裡練上了。

  林義也不管他是不是刻意的,便起身走了出去。

  「藤堂大人,今日我要趕路,臨走前教你三個動作。你看好了,記在心裡,每日照著練,三個月後自有成效。」

  他接過那把破槍,擺出起手式。

  第一招是直刺,他放慢了動作,讓藤堂虎高看清槍桿如何在腰側滑過,如何藉助腰腹的扭轉將全身之力貫到槍尖。

  「這一刺,力不從臂出,從腰出。」

  第二招是橫掃,槍桿平掃而過,帶起一陣風聲,低矮的茅草被氣浪壓得齊齊伏倒。

  第三招是足輕常用的拍擊,也是昨日藤堂虎高使得不好的一招,林義特意示範了如何舉槍下拍。

  「多謝林大人指教,他日藤堂家若有寸功,必不忘先生今日之恩。」


  藤堂虎高抬起頭,卻見林義已經翻身上馬。

  離開藤堂村後,林義繼續向北,進入了坂田郡,特意去了國友村。

  國友村沿著姊川的支流分布,不過百戶人。

  林義還沒進村,便能聽到工坊里傳來的打鐵聲。

  這裡本是幕府設立的鐵炮製造地,幕府資金斷絕後,又為細川家服務,如今是和堺、

  根來寺齊名的鐵炮生產基地。

  林義打聽了半天,才找到國友村的年寄國友善兵衛。他約莫五十出頭,袒露著上身,一身腱子肉,胸口還有火星燙出的白斑。

  國友村和織田家已經有了合作,但每年交付織田家不過20—30把鐵炮。

  這倒不是國友善兵衛不想把生意做大,而是這裡的年產量本來就低。問題還是老傳統了,村里各家各自守著自己的技術,不願意協同生產。

  國友善兵衛作為仿製鐵炮的大師,一個月也就頂多做出三把合格的鐵炮。

  林義自稱商人想要大批量訂購鐵炮,國友善兵衛果然面露難色。

  「老朽實話實說。如今天下大亂,各處都來要貨,工期已經排到了明年。」

  「先別急著拒絕。我且問,你們想不想賺大錢?」

  「自然想!」

  「我有辦法讓你們提高產量,但你每年必須以低價交付我50支鐵炮。」

  「還請先生直言。」

  「第一,你們不是技術互相保密嗎?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各家負責各家擅長的工藝,逐步加工,這樣技術不外泄,效率也提升了不是?槍管、火繩夾、火藥槽、槍托,交給不同的人做,專人負責焊接。誰家的零件不合格,一眼便知。如此一來,各家的獨門手藝還在各人手裡,誰也偷不走誰的。但拼在一起,產量能翻好幾倍。」

  聽到這個,善兵衛陡然一喜。

  「先生果然是個行家!」

  「第二,如果你們同意這麼做,我可以搞一部分優質的硝石給你們售賣。」

  硝石這玩意兒在日本可是稀缺貨,本土硝石產量小不說,純度又差,而他們還沒有掌握提純的辦法。

  林義當初敢把佛朗機的彈藥賣那麼貴,也有這個原因。

  善兵衛聽到「硝石」二字,立刻起身道:「林先生稍坐,我去把其他幾家都叫來。」

  等待的時候,林義拿起了牆角堆著的幾根報廢鐵炮筒子。

  這些炮筒都用了卷板鍛造和鑽膛工藝。

  前者將燒紅的青銅包裹著一根芯棒捶打,使其捲成一個無縫的筒:後者則負責打磨炮


  的內膛,使其光滑,提高精準度。

  最後,在承受爆炸的關鍵部位,還需額外焊接鐵塊來增強安全性。

  卷板鍛造無疑是整個鍛造中最耗費體力的部分。沒有衝壓機,純靠手打,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

  這幾個鐵炮顯然都毀在卷板上,反覆加熱導致接縫處有大量裂痕,以現在的焊接技術已經無法補救。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外頭傳來一片草鞋踏地的聲響。

  國友善兵衛領著四五個人走了進來,個個臉上帶著灰漬,雙手布滿了老繭。

  有人擔心定錢不到,有人擔心硝石質量,還有人擔心做出來的鐵炮最後賣不上價。

  林義顯得沒什麼耐心,只把林屋在堺市的字號報上,又把自己和今井宗久、津田宗及有交情的事都擺了出來。

  他的硝石雖然不是堺市的貨源,但談生意不提點企業背景怎麼行。

  他自信硝石這個東西,他們就不可能輕視。

  之所以有這個底氣,完全是因為系統給的《農政全書》。

  這本書從某方面講,已經讓林義把這個時代的種田科技點滿了。

  書中明確記載了提純硝石的「浸淋法」。

  把硝土放在底部有孔的容器里,用水慢慢澆透、浸泡,讓土裡的硝分充分溶入水中。

  再把硝水倒進大鍋里,燒火持續熬煮。隨著水分蒸發,硝水會越來越濃,達到飽和狀態。

  濃縮到一定程度後,靜置冷卻,讓硝酸鉀以針狀或稜柱狀的晶體析出,這就是生硝。

  這還沒完,書中後面還附了關鍵的提純術:「再以水煮,入盆中,澄去浮垢,去其底滓,再熬再澄。」

  意思是生硝還要反覆溶解、熬煮、澄清,撇去水面浮沫,倒掉鍋底沉渣,如此幾次,才能得到能配製火藥的純硝。

  至於硝土的來源,也好解決。先買一點應應急,剩下的就交給旱廁。

  陳年旱廁的牆角下的「白霜」便是硝土,就是來得慢些,往往要兩三年才會有些產出o

  日本現在還未到戰國末期,大部分日本人別說提純了,連採硝都還沒搞明白。

  一石精硝,賣個100貫輕輕鬆鬆。純利潤50貫打底,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到時候在甲斐、三河多修點旱廁,既規範了基礎醫療,又能增加一波收入。

  聽著國有村的頭頭們吵作一團,林義作勢便走,國友善兵衛連忙拍了板:「三天,三天我們試著做一支鐵炮看看,到時候閣下再來,定有答覆!」


  「好!」林義略一拱手,便推門而去。

  次日一早,林義抵達了小谷城。

  琵琶湖熱氣蒸騰,稻田裡的蟬鳴聒噪。

  小谷城依山傍水而建,背依橫山、金糞、伊吹三山,左靠虎姬山,右臨琵琶湖。

  初次見淺井長政,林義打算冒充「桶狹間一番功」梁田政綱。

  梁田政綱確實是信長的直臣,但此人極少露面。

  林義隱藏身份,是不想讓自己和織田綁得太死。信長只急著讓他離開,也同意了他的冒充要求。

  守門的人查驗了文書,不久便有淺井重臣,「海赤雨三將」中的雨森彌兵衛前來接他o

  到了本丸時,淺井長政已經在等他了。

  林義見過不少青年大名,卻從未見過如此有朝氣的少年大名。

  這位「近江之鷹」,只略低自己半個頭,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自信和張狂。

  別說,看上去還真像信長年輕些的樣子。

  「織田家的使者,遠道辛苦。信長公近來安好?」

  「信長公身體康健,臨行前,信長公特意囑咐在下,向淺井家致以問候。」

  「信長公的好意,淺井家心領了。不過,信長公派人來,不只是為了問候吧?」

  「信長公素聞淺井家在近江民政清明,心生敬重,有意與淺井家交好。如今六角家勾結齋藤,信長公希望大家都能各自達成自己的目的。」

  「對信長公本人十分欽佩。說來有趣,我的名字里也取了一個長」字,正是仰慕信長公之故。天下英雄,能讓我淺井長政心服口服的人不多,信長公算一個。但是,淺井卻並無結盟之意!我淺井家不懼六角,也不懼齋藤。近江這片地界,我自問還守得住。」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林義都有點意外。

  這種外交場合總要打幾圈太極再進入正題,結果長政直接一拳就把窗戶紙打破了。

  「殿下既然說到這個份上,容在下告退。」

  林義本來就無心替織田辦事,索性走個過場了事。

  長政見他要走,卻突然挽留道:「梁田大人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再多說幾句吧!

  大人在織田家任職,可曾聽說過林義這個人?」

  「林————林義?」他假裝思索了一下,「可是那位劍豪商人?」

  「正是!」長政那表情簡直像個說起偶像的少年,「此人文武雙全,一手新陰流劍術冠絕天下,川中島救信玄,三河平一揆,還獲得了忌寸的賜姓————他的妻子還是德川重臣,你知不知道?更難得的是他那份仁心,據說他在甲斐國培養了大批醫者,還公開了一本叫做《醫心方》的醫書。」


  林義穿越三年多了,被人當面這麼舔還是頭一回,關鍵他現在不好意思承認,還得裝作事不關己地坐在那裡聽著。

  總不能這時候承認自己冒充別人身份,打自己的臉吧!

  「殿下對這位林義似乎————十分推崇?」

  林義希望他再舔一會兒。

  「推崇談不上,畢竟未曾謀面。只是我覺得,此人博古通今、涉獵百家、文武雙全,卻不出仕,真是一代高賢。」

  林義已經快蚌埠住了。

  我在近畿已經這麼有格調了?

  「殿下————如此賞識林義,何不遣使招攬?」

  長政聞言,露出一絲少年人特有的認真。

  「淺井家偏安近江一隅,能給他什麼?武田信玄都招攬不到的男人,我自問沒有資格招攬他。但我遲早會讓他知道,這世上有我淺井長政這麼一個人。也許有朝一日,我能與他並肩而立,共論天下大事。」

  林義低下頭,後槽牙都咬疼了。

  不行,我得低調!

  「殿下胸懷大志,實在令人欽佩。不過在下與林義也曾有一面之緣。此人————倒也並非殿下所想那般完美。」

  「哦?」

  「此人做事全憑心意,不拘小節,胸無大志,世間對他的讚譽過於誇張了!」

  林義狠狠罵了自己幾句,總算忍住了笑意。

  「梁田大人,看一個人還是要看他做什麼!胸無大志,拯救生命還不算大志?守住了大義何必在乎小節!天色不早了,請回吧!」

  長政起身,拂袖而去。

  雨森彌兵衛連忙將觸怒主公之人送了出去。

  林義還是第一次被人驅趕得這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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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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