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關於雙標的辯論
保羅放下手中的筆,輕輕往桌上的紙吹了一口氣,然後兩隻手捏住紙張的兩角,將其展開在面前。
外面的日光透過身後的窗戶,照射在泛黃的紙張上——他點了點頭:
「好了,這部分的內容也已經完成——學校設立在教會的土地上,教師大多數也是當地的教士和修女,那麼,神學就是一個不可以跳過的內容。課程用的書本也很簡單,幾乎最貧窮的普通自由民手裡都會有一本完整的《殘典》。只要有這本書,教學就可以繼續下去。」
他把手裡的紙頁折好,然後放到一旁的文件桌子上,皺著眉頭整理了一會兒。
奈特再一次掀開面前爐子上的蓋子,用蒲扇扇了扇熱氣。
「聽修女們說,茶煮五輪即可,現在已經是第四輪。再等一分鐘就可以喝茶了,保羅先生。」
「謝謝……」
保羅沒什麼反應,他似乎還沉浸在自己完成了這麼洋洋灑灑一大堆教學內容設計的成就感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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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很特殊的修士,保羅先生。」奈特隨意地開口道,「你也明白,北境這種地方,在南方人的眼裡多半就屬於——未開化之地。這裡的教堂布局稀稀拉拉的,建築設計也非常粗獷、野蠻。生活在這兒的修士多以當地人居多,南方來的牧師根本不願意於此定居,畢竟氣候寒冷、飯菜粗野,等等等等……」
「您想誇讚我不嫌棄這裡?」保羅再次拿起筆,在紙上修改了一番,「那大可不必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選擇冰霧城?」奈特問。
保羅沒說話。
「還是選擇我?」
保羅手裡的筆停了那麼一瞬,墨水在紙上攤成了一個小黑點。
修士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所有的牧師都跟您想像中的那種一樣,奈特先生。也許在您眼裡,大部分的修士只是那種天天手裡捧著經書,到處講述傳達女神旨意、神神叨叨的神棍。
「或許有吧,或許有。這種傢伙哪裡都有,就算是在帝國首都也屢見不鮮。
「但也有一些人決定把追求知識當做自己的人生使命。女神曾經說過——將寶貴的事物烙印在靈魂之上,是智識生物區別於石頭和泥土的最重要因素。有些人稱其為記憶,而我將之化作知識。」
「所以你認為你是這樣的人?」奈特平靜地問。
「我的認為不重要,但是——奈特先生,您可能不了解,教會有許多教派。其中,智識派致力於探索學術和思辨的最高殿堂。智識教派的牧師們熱心於鑽研和學習,並把哲學上的勝利視為人生最高的追求。而我也是智識教派的一員,先生。」
「告訴我哪裡能招募到更多智識教派的教士。」奈特認真地說。
保羅露出了笑容。
「您說笑了。我們教派里的大部分的智者,都在帝國首都加蘭德的智識學派教堂里,還有一些沉浸在帝國魔法學院的大圖書館當中。
「他們不像我,我雖然是學派當中的一員,但我覺得,我應該趁自己年輕還有力氣的時候環遊世界,去各個地方看看,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而當我老了,我或許也會像他們一樣,把自己扎進書堆當中,去汲取書里那些無窮無盡的浩瀚知識,學習先賢的智慧,並與其他人辯論經文。」
奈特撇了撇嘴:
「我還以為,我有機會把你留下來,讓你一直——至少在一段時間當中,成為領主直轄學院的校長。看來,北境對你而言也沒有那麼多的吸引力啊。」
「呵呵,人各有志。」保羅並沒有抬頭,而是緩慢而平淡地說著,「在我看來,教授一些歷史、修辭或者宗教方面的課程內容,也是我進行實踐和學習的一種方式。於我而言,它和讀書或者出去旅行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體驗完了,便也就撂下了。」
奈特沉默了一會兒。
壁爐里木柴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響起,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清晰。
窗外,孩童們的嬉笑打鬧聲依然不絕於耳。
「所以,知識本身和知識帶來的東西,哪個更重要呢?」奈特問。
保羅微笑著反問:「先生,您怎麼看?」
「我認為,知識是一種手段,而知識帶來的推動力,推動人內心平靜和社會的進步的力量,是知識存在的意義。」
「不。知識本身就是意義。」
奈特前面的爐子燒開了。
他用教會提供的小夾子,將鐵製的茶壺夾了起來,放在一旁的石面上晾了一會兒,之後,又從一邊的柜子里取出兩個茶杯,放到書桌上空餘的地方。
保羅放下手裡的筆:「還是讓我來吧,奈特先生。您作為領主,為我一個小小的修士倒茶,不是顯得太奇怪了嗎?」
「這有什麼奇怪的?相比之下,把人們腦海里的知識這種虛無縹緲、難以捉摸的事物視做珍貴的寶物,卻對把知識貢獻給生產和創造、那種碰得著看得見的東西嗤之以鼻——我覺得這種想法才奇怪呢。」
保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挑了挑眉毛,看了奈特一眼。
奈特只是認真地把茶壺裡的茶水倒在茶杯當中。
領主先是將對方的那一份遞給了保羅,保羅接過之後,奈特便捧起自己的那杯用嘴輕輕抿了一口。
領主皺了皺眉頭:
「好難喝。下次不聽這群老修女們的話了,騙我說這樣煮茶好喝——茶都煮散了,苦得不行。」
保羅喝了一口熱茶,將茶杯放下。
「我們還是不在知識這種事情上面辯論太多吧,該講講關於設置學科的相關事項。」
他拿出一個用繩子綁好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外部用牛皮製成,看上去價格不菲。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按照先生您的要求,我主要為教會的通識老師設計了以下課程,囊括了歷史學、修辭學、神學三個大類。
「當然,為了照顧到一些有學習欲望,但是沒有任何學習基礎的農奴,我還會安排一批老師去進行大範圍的掃盲授課,主要任務是負責教那些農奴識字,然後再讓這些識字的農奴們反過來去各個農莊裡,教育其他文盲農奴。
「同時這些識字的學生也可以作為傳話的工具。先生,如果您之後再有什麼政策下發,就能夠第一時間派人過去,把東西傳授給這些已經接受教育的平民,再讓受教育的平民把指令下達給未受教育的農奴。」
修士伸手,指了一下另一邊的文書:
「當然,通過教會學校課程的農奴可以直接解除勞役,升級為平民,這也是一種吸引他們過來學習的好辦法。至於其他的技工學校,主要就是由各個行會的管理人員負責了,我對那些方面也僅僅是有所涉獵,具體的計劃,還得經驗豐富的工匠來制定。」
保羅把需要的文件交給奈特。
奈特站在辦公桌旁,掃視了一遍,簡單閱讀過後點了點頭。
「很好。」他說,「只是,還差一個最重要的部分。」
保羅再一次捧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咋吧咋吧嘴,他也皺起了眉毛:
「額,確實不好喝……咳咳……還差什麼,先生?」
奈特轉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繼續嘗試杯中茶水的修士保羅,微笑地開口:
「關於教授魔法課程的內容。」
「咳咳!」
保羅趕緊側過身子,把嗆到的茶水吐了出來,一隻手撐著桌板,使勁地咳嗽了兩聲。
他臉漲得有點紅,等緩過勁來之後,才轉而把不可思議的視線挪向一旁的年輕領主。
「您說什麼?!」
「我說,我覺得我們還差魔法課程的內容沒有設計。或許,我們該去南方招募一些懂教育的魔法師過來,為那些想學習魔法的農奴提供一個學習的環境。」
保羅把茶杯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後用胳膊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水,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奈特?」
「我看上去像是在開玩笑嗎?」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先生。」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
保羅攤開手,向後仰去,靠在自己的木質辦公椅上。
「不,你不明白。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領地、任何一個領主都不允許普通人學習魔法,那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嗎?」
「我倒想聽聽。」
保羅認真地看著他:
「我不信你不明白這個道理——你自己也是個術士,不是嗎?」
「這和開設魔法學校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覺得,無論天賦的大小,無論身份高低貴賤,任何人都應該有平等的學習魔法的權利。」
「——平等?開什麼玩笑?——你會魔法,你自然明白魔法的強大。而魔法這種東西,最恐怖的一點就是在於它的不確定性——魔力本身的不確定性還好,真正恐怖的是魔法天賦也是不確定的。」
「你不是一個牧師嗎?」奈特問,「你是受到女神眷顧的人。但是,不能因為你是幸運的,就阻止別人成為更幸運的那個。」
「我當然無所謂,奈特先生,我不是領主。你是——」他搖搖頭,「你根本不知道你招的那些個有魔法天賦的農奴們當中,會出現什麼樣的人物。
「運氣好,或許出現的,是像帝國魔法學院校長格雷戈萊那樣善良的大魔法師;運氣不好呢——你應該聽說過,千年前幾乎毀滅整個大陸的黑魔法師吧?據說他曾經就是一個奴隸,而極致的魔法天賦卻無限放大了他心中的惡,最終釀成無數的悲劇——」
「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保羅說,「你給那些農奴魔法,跟直接給他們刀劍沒有區別,甚至更加危險——他們當中,假如有人受到蠱惑,你教授給他們的魔法將會成為自我毀滅的契機——從下至上,奈特先生,從下至上動搖領主統治的根基。」
奈特哈哈大笑起來。
保羅沒有笑,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當中還有一抹看瘋子一樣的意味。
「這就是南方那群領主們把魔法知識當做寶貝一樣藏起來的原因嗎?原來……哈哈,原來只是害怕底下的人造反罷了。」
「哦,不,不不不不不,奈特·邏格斯,不要裝作你毫不在乎的樣子。」保羅眼神中的冷意並沒有削減,嘴角還微微上揚,「你很在意你的地位和統治,你很在意這種事情,不是嗎?」
奈特喝了一口茶,沒說話。
保羅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面對著眼前的領主。
「你很在意你的地位、你的身份,你作為北境大公的那種——怎麼說——高高在上的東西?——別裝作你對這一切毫不關心。」
他將自己手裡的小冊子揮了揮。
「平等?放屁!——給他們一點受教育的機會,讓他們識識字,稍微了解了解帝國的歷史、詩歌和一點幼稚的宗教故事,就是這群農奴所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平等了,奈特先生。
「而且,這一切一切的平等,都是建立在您大發慈悲賞賜給他們的
「——如果,您不是北境的大公,如果您不是冰霧城的領主,如果您不姓邏格斯,您覺得你您有那個資格號令您手下的那麼多士兵、動員起那麼多的農奴參與領地的建設嗎?
「不,都不可以。
「他們聽您的,無非是因為您跟他們根本不平等——您難道不肯承認?您就是比他們高貴,對不對?」
樓下傳來修女喝斥的聲音。
保羅轉過身,原來是下面有兩個小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修士保羅眯起了眼:
「看看他們,他們的身上穿的是什麼?就算教會給了他們補貼和資助,他們穿的,也不過是最簡單的粗布麻衣。
「那些修女們呢?黑色的面紗、黑色的修女長裙,已經在水裡泡了很久,洗得都有些發白了,也沒有足夠的錢更換——整座教堂也破破爛爛的,吃的菜是自己種的,能吃肉,多半也是因為自己有圈養家禽和牲畜吧?但是你呢?
「你昨天晚上吃的是什麼?牛排配紅酒,還是烤鹿肉?或者鱈魚派?我猜應該是茉莉小姐服侍你的吧。每日沐浴用的也是北境的溫泉水,反正不是那些髒兮兮的河水。所有人都圍著你轉,包括那些你施予仁慈的平民。
「——住最好的領主莊園,有專門的僕人伺候、專門的侍衛保護,出去巡查的時候,坐的也是最大最豪華的馬車——我都不知道一個只能坐四個人的馬車車廂為什麼要用四匹馬來拉,甚至還預留了書櫃和酒櫃。
「你敢說,這些東西都是你用雙手創造出來的嗎?還不是因為你姓邏格斯!
「奈特先生,現在您跟我談論平等了。但事實上——不,不是事實上,而是事實就擺在您的面前,您自己也能看得出來:您跟他們就是不平等的,這個世界就是不平等的。
「先生,您不斷地強調,您要為他們創造出一個平等接受所有機會的環境,但您自己呢?敢放棄擁有的這一切嗎?
「不,您不能,不敢。因為假如奈特失去了他的姓氏,失去了他的地位,那麼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政策都沒人會聽從,沒人會去做,更遑論推廣之後產生的效果。
「若是有人冒犯您,您還不是要依靠自己領主的權威,去懲罰他們?
「平等、自由,諸如此類一切,都建立在不平等和不自由之上。
「所以不要虛偽地和我討論自由平等一類的東西了,它們不存在,否則,就是一種嚴重的雙重標準的體現。」
保羅停住了嘴。
奈特卻鼓起了掌。
保羅陰沉著眼盯著他。
奈特一邊鼓掌一邊點頭:
「你說得很好,保羅先生——不愧是你,不愧是智識教派。我很佩服你能有這樣的想法——能當面反駁我的人不多了。」
四周的氣氛沉寂下來。
這時,兩人身後的辦公室大門響起了怯生生的敲門聲。
奈特沒有回過頭,只是淡淡地開口: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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