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池魚籠鳥

  第562章 池魚籠鳥

  高暘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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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像壓著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堆積著數不盡的孤獨、無助、絕望……壓得他根本爬不起身。

  可他又覺得胸口是那麼空,空得就連心跳都有了回聲。仿若一處渺無人蹤的山谷,迴蕩著嗚嗚咽咽的悲鳴聲。

  自打出生,南城宮就是他的家,可如今放眼看去,這所謂的家中竟是連一個親人也沒有。

  愛他的,死了。

  活著的,要麼捨棄他,要麼想殺他。

  從前,他尚有一個皇位,而今卻是連皇位也丟了……

  高暘閉著眼,低低哽咽。

  或許那天他就該死在榴花苑裡,那樣說不定已經見到母后了——

  突然,通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倒在他的腳邊。

  對於漆黑又死寂的宮室來說,這無疑算是一聲巨響。

  這響動頃刻間將他飄遠的靈魂拽回軀殼。

  高暘躺著沒動,也沒出聲。

  尚不等他睜開眼,就有一隻手穿過他的腋下,而另一隻手則扶著他的頭靠上她的肩。

  「暘兒,你醒醒……醒醒啊……」

  來人輕輕搖著他。

  又低又柔聲音里滿是焦急。

  高暘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母后抱他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

  又一聲『暘兒』後,他終於認出了這個聲音。

  顯然,不是他的母后,而是那個他該一把推開的人。

  然而,他非但沒有推開她,反而閉上眼睛,卑劣地假裝不省人事。

  或許,他真的只是沒力氣吧。

  「……這是……哭了?做噩夢了?」

  她聲音很輕,導致他有些分辨不出,她是在問他,還是在自語。

  興許是見人遲遲不醒,她也不再執著地想要喚醒他。

  在弄清她下一步打算前,她已背著他往某一處搖搖晃晃行過去。

  高暘想制止她,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又如何說,他原也不想再見她,更不想同她說話。

  何況,他現在已經是個廢帝了,對她來說已經毫無利用價值,她又何必再假惺惺地管他的死活?

  難不成還真怕他這個廢帝說出什麼內情,動搖高灝的皇位嗎?


  高暘閉緊嘴巴,越發不想睜開眼。

  在一段晃晃悠悠的行程後,她將他背上床榻。

  在脫去鞋子後,又拉過一旁的布衾幫他蓋上。

  他可以清楚聽到她微微喘著氣,他雖不胖,但對她來說並不輕。

  她只在床邊站了站,然後就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轉身離開。

  聽著遠去的腳步,高暘睜開眼,往布衾下縮了縮,可能她只是來看一看他死了沒死——

  忽然,消失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離他越來越近的還有一盞亮起的燈。

  燈光微弱,不算明亮,可對於長久待在黑暗中的人來講,足夠叫人慌亂一瞬,像是冷不丁扯下蒙在臉上的黑布,將他的真面目暴露人前。

  沒了黑暗作掩護,高暘只能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床榻上的人昏迷不醒,一張臉白得發青,起皮的唇乾裂。若非淺淺的呼吸和臉上兩道清晰的淚痕,還真以為是具屍體。

  梁婠放下燈盞,在榻沿坐下。

  伸手探了探高暘的額頭,很燙。

  他在發熱。

  天冷,穿得這樣單薄,又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怎麼可能不受寒?

  梁婠拿起湯匙,舀上一點兒熱水,順著高暘的唇角緩緩地滴進去。

  就這麼餵了小半碗熱水後,谷芽端了銅盆進來。

  「娘娘,要傳太醫嗎?」

  天已經晚了,這會兒要是傳太醫,定會搞得宮裡人盡皆知。

  他們現在的處境很是尷尬——

  太后的心思實在叫人看不懂。

  提出廢帝的是她,保下廢帝的還是她。

  谷芽怯怯地盯著梁婠瞧。

  梁婠想也沒想,脫口道:「就傳傅太醫。」

  谷芽一愣,垂下眼,舔了舔嘴唇,有些艱難地開口:「娘娘,您忘了,傅太醫,傅太醫已經……」

  梁婠握著湯匙的手一滯。

  是啊,她怎麼忘了,傅太醫醉酒後,在街邊睡了一夜,凍死了。

  被人發現的時候,身體僵硬,猶如冰塊。

  梁婠放下手中的瓷碗,望一眼床上昏睡的人,再看谷芽。

  「去傳吧,誰都行。」

  谷芽一低頭:「是。」

  就在谷芽要離去時,梁婠叫住她。


  「不必背著人,越是興師動眾越好,最好叫宮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廣寧王病了。」

  谷芽應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梁婠取了葛巾,放入盆中浸濕。

  其實,她同高灝講高暘病弱體虛,並非只是單純的說辭。

  他先是落水,又是中毒,後來還病了幾次,每次都沒好徹底。

  自打他坐上這個皇位後,她從未在他口中聽到過任何恐懼害怕的話,反而一再想盡力當好這個皇帝,可就算再裝得成熟老練,他畢竟也只是個七歲的孩童。

  面對著前朝後宮的陰謀詭計、狡詐人心,又如何不會惶恐不安、憂思不絕?

  長此以往,身體又怎能真的好得了?

  梁婠嘆了口氣,拉下高暘身上的被衾。

  正要替他解開衣襟時,一隻燙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下一步的動作。

  梁婠一抬眼,對上一雙蒙著水汽的紅眼睛。

  高暘有些羞臊地別開眼,賭氣似地:「你走開,別碰我。」

  他聲音很啞,就像砂紙磨過石頭。

  梁婠知道他心裡有氣,怨恨自己。

  「你發熱了,不降溫的話,只有兩個後果,要麼腦子燒壞了,要么小命燒沒了。」

  高暘一頓,恨恨道:「我不需要你管。」

  梁婠鬆開手,沉吟一下,點頭看他:「也行,不過現在這裡再沒別人,你要是不想讓我管,那就只剩谷芽了,我一會兒讓他幫你擦拭。」

  高暘面上一僵,昏昏沉沉的大腦里不停地搜尋有關這個人的記憶。

  他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個叫谷芽的宮女。

  長什麼樣完全不記得,只記得一說話就低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再一讓她抬頭回話,那舌頭就跟打了結似的。

  完全是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他是皇帝,不是惡龍。

  讓她擦身?

  那還是算了吧。

  高暘抬抬眼:「那……錢銘呢?」

  梁婠也看他:「我們現在是被囚禁在含光殿裡,若非谷芽膽子小,高灝必定是一個人也不會給我們留下的。」

  梁婠見他不再說話,還扭過頭不看她,便重新幫他解開衣襟。

  當滾燙的皮膚接觸到濕熱的葛巾時,高暘還是忍不住瑟縮一下。

  在她的輕輕擦拭下,他的身體僵硬的好像一塊磚石。

  高暘閉起眼,咬了咬牙:「我都已經不是……皇帝了,你幹嘛還要管我?」

  梁婠抿唇:「給我自己贏個好名聲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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