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奔赴海島:海峽兩岸的時代浪潮
奔赴海島:海峽兩岸的時代浪潮
八十年代從花城前往瓊島,堪稱一場漫長的折騰。當時往湛江方向的三茂鐵路尚未全線貫通,只修到雲浮腰古(今屬肇慶地區),離湛江還隔著幾百公里的山路。
眾人決定坐汽車過去,一大早從花城客運站出發,坐到湛江的長途汽車搖搖晃晃將近10個小時,這還沒完,又換乘前往海安的汽車,經過三小時到達海安,隔瓊州海峽與瓊島相望,一路風塵僕僕,眾人早已疲憊不堪,便找了家簡陋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坐輪渡,上面擠滿了人,又經過三個多小時才看到對面隱隱出現的海岸線。
岸線很低,一片灰濛濛的椰子樹後面,露出幾棟三四層的小樓,牆皮被海風吹得發白o
碼頭上立著兩根水泥杆子,拉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被雨打日曬褪了色,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上面寫的是「熱烈歡迎各界人士參加瓊島建設」。
瓊島馬上就要建省了!
今年(1987年)8月29日,新華社播發了「撤銷瓊島行政區、設立瓊省、辦全國最大經濟特區」的消息。消息一出全國沸騰。
「十萬人才過海峽」的浪潮,此刻已經悄然拉開序幕。
碼頭上到處是人,穿軍大衣的,戴草帽的,拎著破皮箱的,蹲在牆角吃甘蔗的。
有個年輕人舉著塊紙牌子,上面寫著「接湘南來的李教授」,站在人群里東張西望。
幾個挑擔子的女人蹲在路邊賣椰子,一刀劈下去,汁水濺出來,甜腥味混著柴油味飄過來。
等不到公交車,四人搭乘了一輛手扶拖拉機,坐在車兜里,一路黑煙顛簸著前往市區。
抵達市區後,映入眼帘的景象讓方旭東有些意外:狹窄的街道坑窪不平,低矮的樓房雜亂無章,甚至在十字路口都沒看到一個紅綠燈!
這城市建設還真不如郴江市區,方旭東心裡感嘆。
但是人多。
街道上都是人,三輪車和拖拉機突突突地擠在一起,騎樓底下賣檳榔的、賣瓊島粉的、賣走私電子表的,一個挨一個,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一面GG牆下站著好多拎著旅行包的年輕人,伸長脖子看上面的招聘信息。
長途汽車站門口,去濱港、去鹿城的客車正在上客,司機扯著嗓子喊:「走了走了!
最後一個!」整條街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同志們,」這次行動的負責人梁建國低聲說道,「從現在開始,為了不引人注目,我們分開行動,各自進入角色。」
說完,他看向馬國強:「老馬,你帶著局裡的介紹信,去海府路24號瓊島汽車運輸總公司辦手續,直接從那邊的車隊調一輛貨車,一切都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蘇芸,你以搭便車的名義,坐老馬的車一起去濱港,路上務必注意安全!」
「是!」兩人齊聲回答。
「小李,你拿著學校開的介紹信坐班車趕赴鹿城,去貨運站報到。你一人在站上要格外注意安全,發現任何情況千萬別擅自行動,更不能聯繫瓊島鐵路公安處,等方旭東到鹿城後由他向上匯報!」
「我明白。」
「小方,你的任務是跟車偵查,所以得單獨行動,一定要萬事小心,注意保護自己!」梁建國轉頭看向方旭東,語氣鄭重。
「我先去椰城公安局對接一下,這次行動必要時需要地方公安協助。明天我再坐中巴趕往濱港。」梁建國說了自己的動向,最後說道:「現在,大家分頭行動。到了濱港後,無論是否發現線索,每兩天至少來我住的地方一次碰個頭,最好是晚上!」
「明白!」
眾人四散分開,蘇芸走過來,壓低聲音叮囑:「方旭東,你一個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別擅自冒險行動!」
我冒險?
喜歡冒險的應該是你吧?
和你這幾次任務,哪一次不是你在冒險?
不過姑娘確實是關心自己,方旭東也不能拂她的心,於是點點頭,準備開玩笑叫一聲「小寡婦。」不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叫了估計蘇芸要和他急眼。
眾人散開後,方旭東並不急著坐車去濱港,而是吃了一碗瓊島粉,然後又提著行李包四處轉了轉。
別看這座城市現在破破爛爛,可蘊藏著巨大「金礦」的,正是腳下這片土地!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瓊島房地產爆火,讓多少人一夜暴富,但隨著而來又是崩盤,多少人瞬間一貧如洗。
方旭東並沒有在椰城呆多長時間,他回到汽車站,搭乘了前往濱港的中巴車。
方旭東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旅行包包擱在腿上。車裡人不多,前排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後排兩個男人在抽菸聊天,聽口音像是閩省來的。
司機在車頭掛了個牌子,白底紅字寫著「椰城一濱港」,又用繩子捆了兩件行李扔上車頂,這才發動了車。
出城的路還算平整,兩邊的椰子樹一排排往後倒。車過秀英路面就開始爛了,柏油路面上坑坑窪窪的,中巴車顛得像條船。
方旭東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十一月的風吹進來,不涼,帶著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著外面的甘蔗地出神。
再過半年,這條路上就會擠滿拎著旅行包的年輕人。
再過五年,這些甘蔗地就會變成爛尾樓和開發區的GG牌。
還有前幾年的汽車進口事件,都將在這片充滿野性與機遇的土地上輪番登場。
想想,瓊島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車開了大概一個鐘頭,在一個鎮子邊上停下來,上來幾個挑著擔子的女人。車廂里頓時擠了起來,有人往裡邊挪了挪,給她們讓出位置。方旭東把旅行包包抱緊了些,往窗戶邊靠了靠。
一個年輕人在他旁邊坐下。二十七八歲模樣,留著長發戴一副眼鏡,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同志,借個火。」
方旭東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盒,遞過去。他多看了那人一眼,斯文、白淨,說話帶著點京腔但不像,像是刻意壓過的。
方旭東並不感到多驚訝。
1987年秋天,滿大街都是這種拎著旅行包、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從燕京來的、從上海來的、從東北來的,辭了公職停了薪的,有畢業放棄國家分配的,背著鋪蓋卷就過了海。
「謝謝。」年輕人點上煙,吸了一口把火柴盒還給他,「你去濱港?」
「嗯。」方旭東把火柴收好。
「我也是。」年輕人看著窗外,「第一次來瓊島?」
很顯然,這人比較健談。
方旭東點點頭。他又多看了男人一眼,當然不認識,但總覺得在哪見過,想了想問道:「聽你這個口音,燕京來的?」
「對,到花城調研,順便過來看看。」年輕人笑了笑推了推眼鏡,「聽說瓊島要建省了,過來踩踩點。」
方旭東沒接話。
踩點?
這個詞怎麼像是要做賊?
當然不可能,沒有哪個小偷會給陌生人這麼說,那就另外一層意思:
考察..
方旭東看著年輕人,突然想到一個人名,那還是穿越前在網上看到的,中年人的樣子,眼前這個年輕人模樣有幾分相似,但他不敢肯定。
方旭東自己也點著一根煙吸了口,隨意問道:「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年輕人想了想,說:「比我想像的荒。但比我想像的熱鬧。」
「熱鬧?」
「對,熱鬧,主要是人。」年輕人笑著說道:「這一路上我從椰城出來,車上的人就沒斷過。下去一批又上來一批。全是外地來的。昨天我在椰城街上走了一圈,滿大街都是拎著皮箱的年輕人,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問路、找工、遞簡歷。」
他頓了頓,「像趕集一樣。」
方旭東點點頭。他知道再過幾個月,這些人會更多。十萬人才過海峽,那是1988年的事。而現在只是開始。
「你呢?」年輕人突然問道,「也是來瓊島找工作的?」
「不是。」方旭東迅速進入「流動小販」的角色,語氣隨意,「準備去濱港收點山貨,比如檳榔、紅藤之類的,這邊價格便宜,收回去能賣點錢。」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會做生意。」
「混口飯吃唄.....」方旭東自嘲了句,突然話鋒又一轉:「你覺得這地方能發展起來嗎?」
年輕人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甘蔗地,沉默了一會兒,說:「能。
就是得時間。」
「多久?」
「不知道。」年輕人把菸頭掐滅在車窗框上,「不瞞你說我跑了這麼多地方,瓊島太獨特了,這裡什麼規矩都沒有,什麼框框都沒有。沒有規矩的地方,要麼亂、要麼活。」
方旭東看著他。這話說得太准了。
他想起後來馮侖寫過的那本書,叫《野蠻生長》。野蠻生長,說的就是這個地方,這個時代,這幫人。
「你呢?」年輕人轉過頭來,「你收檳榔的,怎麼看?」
方旭東笑了笑,沒回答。
他能怎麼看?
他知道這片甘蔗地五年後會變成什麼開發區的牌子插在土裡,圍牆圈起來,裡面長滿荒草。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五年後會變成什麼,身家幾千萬,然後一夜之間跌下來,再爬起來。
他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濱港那個小港口,二十年後會變成瓊島西部最大的工業基地。
但他不能說。
但也不能不回答,於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能,早來一步的人總能撈著點什麼,老輩人常說,早起的鳥兒有食吃嘛。」
年輕人看著他,笑了,「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
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司機喊了一嗓子下去幾個人。年輕人站起來把夾克拉好,拎起腳邊的帆布包。
「我到站了。」他說。
方旭東點點頭,笑著說道:「再見!」
「再見.......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忽然問。
「方旭東。」
「我叫馮侖。」年輕人伸出手來。
果然是他!
再過幾個月,這人就會正式來瓊島,在省委黨校後面租一間辦公室,辦一張營業執照開始折騰。
再過幾年,他和他的幾個兄弟會成立一個叫「萬通」的公司,在瓊島的房地產泡沫里賺到第一桶金,然後在泡沫破裂前全身而退,北上京城,成為那個時代最著名的企業家之一。
但他現在只是一個拎著帆布包站在路邊的小年輕,和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幾萬人沒什麼區別。
方旭東握了握他的手,手很瘦,但很有力。
「保重,有緣再見!」馮侖說完,拎著包下了車。
「再見!」
方旭東從車窗看出去,他站在路邊,朝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往一條土路上走去。那條路通向一片橡膠林,林子的盡頭隱約能看見幾棟房子。
中巴車重新發動了,唯當哐當往前開。方旭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裡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說話,窗外甘蔗地的葉子刷刷地響。
他想起後來馮侖寫過的一段話。那本書他很早以前讀過,大部分內容已經忘了,只記得一句。
大概意思是說,1987年他第一次踏上瓊島島的時候,看見滿大街都是和他一樣的人,拎著旅行包,戴著眼鏡,眼睛裡閃著光。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什麼都敢幹。
方旭東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甘蔗地一直鋪到天邊,風一吹,綠色的葉子翻起銀白色的背面,像一片海。
「好地方,好風光啊。」方旭東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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