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淚染春襟榮華燼,語凝冰針幻夢寒
第150章 淚染春襟榮華燼,語凝冰針幻夢寒
周顯看著賈元春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樣子,語氣稍微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深的告誡意味:「元春姑娘,我知道,你雖如今隱居在這清微觀,看似與紅塵隔絕,但心裡終究割捨不下那份骨肉親情,掛念你的祖母和母親。這份孝心,無可厚非。」
他話鋒一轉,聲音低沉而清晰:「但是,你與其在這裡苦苦勸我,讓我不要「為難」她們,不如————你試著去勸勸她們。」
「勸她們收收那貪得無厭的心思,勸她們放下那些害人的算計,勸她們一心向善,莫要再為惡。或許————這樣做的效果,會比你今日來求我,要好得多。」
說完,周顯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看著賈元春。
淨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更襯得室內的氣氛凝滯沉重。
賈元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失神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青磚地面,那裡仿佛映照出榮慶堂里祖母威嚴而算計的面容,母親王夫人那看似端莊實則刻薄的眼神,還有薛蟠在牢獄中可能的慘狀————種種畫面交織,壓得她喘不過氣。
周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她一直試圖迴避的、關於家族不堪真相的沉重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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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湧出的黑暗與寒意,讓她遍體生涼,連指尖都失去了溫度。
賈元春低頭,看見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在寂靜中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在素淨的衣襟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用力咬住下唇,試圖阻止那洶湧而至的哽咽,卻只嘗到一絲苦澀的咸腥。
周顯依舊端坐,神色平靜無波,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無聲崩潰,如同看著一場早已預見的落幕。
在哭了許久之後,賈元春抬起淚眼,看向一旁始終神色平靜、甚至有些疏離的周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怨懟。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沒好氣地開口:「有你這樣的嗎?我在這裡哭得————哭得這般模樣,你就在一旁干看著,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肯說?」
周顯的目光從窗欞外移回,落在賈元春梨花帶雨的臉上,面色從容,語氣平淡無波:「你的苦難,並非因我而起。」
「你我之間,也不過點頭之交。」
「今日我肯見你,並將你府中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實情告知於你,已是仁至義盡,夠對得起你了。」
「若你還有旁的奢望,便是不懂事了。」
賈元春被他這近乎冷漠的理智刺得心口一疼,脫口道:「若不是你當初設計寶玉,讓他的醜事宣揚得滿城風雨,壞了我的名聲,我何至於被宮中退回?何至於有今日這般境地!」
她眼中帶著控訴,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眼前之人。
周顯聞言,唇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元春姑娘,你這個人,心思不夠深重,手段也不夠狠絕。」
「若真讓你留在那深宮之中,對你而言,絕非福分,只怕是禍事臨頭而不自知。」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至於賈寶玉和那戲子蔣玉菡之事,我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歸根結底,是你們榮國府治家不嚴,族中子弟放縱無度,肆意妄為,才最終壞了你的前程。」
「他賈寶玉若能持身自重,潔身自好,誰又能算計得了他,根子,在你們榮國府自己身上。」
「你————」
賈元春被他堵得啞口無言,一個「你」字卡在喉嚨里,後面的話卻怎麼也接不上。
周顯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她試圖為自己、為家族尋找藉口的幻想。
想到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想到榮國府那看似煊赫實則危機四伏的未來,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再次攫住了她,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越發洶湧地滾落下來,肩膀抑制不住地輕輕抽動。
這一次,周顯倒沒有再冷眼旁觀。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的棉帕,無聲地放在了賈元春面前的桌角上。
「擦擦吧。」
周顯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賈元春看著那方手帕,心頭那股委屈和怨氣更盛,她賭氣般扭過頭,聲音帶著哽咽:「誰要你假惺惺地在這裡裝好人!」
周顯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瞭然:「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才是狗呢!」
賈元春被他這比喻氣得猛地轉回頭,狠狠瞪了周顯一眼,臉頰因激動和淚水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當初你約我商議清虛觀之事時,你是左一個元春姑娘」,右一個元春姑娘」,裝得溫潤如玉,謙謙君子。」
「如今你目的達成了,就翻臉不認人,還這般拿話刺我,句句戳人心窩子!」
周顯對賈元春的指責毫不在意,面色依舊從容,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隨你怎麼說,都無關緊要。」
「不過,我若是你,此刻便不會糾結於這些無謂的爭執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落在賈元春淚痕未乾的臉上。
「當初我便勸過你,榮國府這艘看似華麗實則千瘡百孔的大船,它的擔子,不是你一個弱女子該扛、能扛得起的。」
「你祖母和你母親的心思與手段,更非你能左右。」
「人,沒必要為了那些遠遠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問題而憂慮傷神,徒增煩惱。」
「你在清微觀潛修數月,看來是半點道家清靜無為、順其自然的神韻也未悟到。」
周顯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最後的告誡意味:「我最後再勸你一句,過好自己的日子,與榮國府劃清界限。」
「否則,將來你祖母和你母親若是一意孤行,親手將榮國府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你也不過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一個無足輕重的陪葬品罷了。」
「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賈元春怔怔地聽著,淚水不知何時已漸漸止住。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眼神複雜地看向周顯,那裡面有怨,有惱,有迷茫,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你這個人————」
賈元春聲音低啞「說你好吧,有時候壞的讓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你一口;可若說你壞吧,你有時候說的話————又偏偏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
「我————我也不知道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竟跟你有了這些糾纏不清的瓜葛。」
周顯看著她這副又惱又無奈的模樣,唇角那抹淡然的笑意加深了些,帶著幾分戲謔:「也許是前世夫妻,今生冤家也未可知啊。」
「莫不如————咱們重溫舊夢一番?或許真能憶起些前塵往事呢?」
他目光在賈元春身上流轉,帶著幾分玩味。
賈元春被周顯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輕佻的話語驚得俏臉瞬間飛紅,如同染了最艷的胭脂。
她羞惱地輕啐一口,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嚇!就知道你是個壞壞子!三句話不到就原形畢露!誰————誰要跟你重溫什麼舊夢!」
話雖如此,那羞窘之下,賈元春方才因家族命運而生的沉重懊惱之色,卻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口被周顯這一番插科打渾,她緊繃的心弦竟奇異地舒緩了一些。
周顯見賈元春情緒稍霽,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投向門外:「好了。我難得抽空來太玄觀一趟,在你身上耽擱的時間夠久了,還得去陪可兒說說話。」
「若你沒有其他要緊事,就請回吧。」
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疏淡。
賈元春聞言,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膝上的衣料,臉上掠過一絲掙扎。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起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看向周顯,聲音低微而懇切:「你————你真的不能————考慮放我母親一馬嗎?若是————若是你能答應的話,我————我————」
賈元春吞吞吐吐,顯然是後面的話羞於啟齒,她臉頰再次染上紅霞,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周顯。
周顯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瞭然。
他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靜:「元春姑娘,你的確是人間絕色,我見猶憐。」
「但若你總與你母親這般糾纏不清,事事以她為先,為她求情,早晚必受其累,被她拖入泥
潭。」
「我雖喜好美人,卻也不會因此束手束腳,改變原則。」
「我方才已經說過,若你母親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自然不會與她一個後宅婦人刻意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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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她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繼續行那不義之事————」
周顯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
「縱然人不收她,也自有天收。」
「好了,元春姑娘,請便吧。」
賈元春看著周顯毫無轉圜餘地的眼神,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她沉默地垂下頭,片刻後,緩緩站起身,對著周顯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萬福禮,姿態依舊優雅,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認命。
賈元春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素色的裙裾在青磚地上划過一道無聲的弧線,掀開竹簾,身影消失在門外上午的光影里。
周顯的目光追隨著賈元春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素影徹底不見。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沿,面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惋惜,輕輕搖了搖頭。
可惜了,這般品貌才情的女子,偏偏生在那樣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家族,攤上那樣一個目光短淺、心術不正的祖母和母親。
這沉重的枷鎖,終究是拖累了她。
周顯略作感慨,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庭院裡春意正濃,三月底的微風拂過新綠的枝葉,帶來一絲暖意。
他轉身,步履從容地回到房中,與秦可卿溫存交談起來。
他們的對話平淡而溫馨,沒有波瀾,只有彼此陪伴的安寧。
秦可卿偶爾抬眼看周顯,眸中帶著依賴與滿足,周顯則報以溫和的微笑,室內瀰漫著檀香與茶香交織的氣息,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午後,京師西郊牟尼院的後院禪房內,一片寂靜。
禪房不大,陳設簡樸,靠牆一張硬木禪床,鋪著素色棉褥,床邊一張榆木書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一方端硯墨色未乾,一支狼毫筆擱在青瓷筆架上,一疊宣紙壓著鎮紙。
書案旁的小几上,供著一尊小巧的白玉觀音像,香爐中燃著淡淡的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畫出細微的軌跡。
窗欞半開,三月底的午後陽光斜斜灑入,將室內染上一層暖金色,光影在青磚地上斑駁搖曳。
微風從窗外吹進,帶著院中桃花的淡香,卻吹不散房內的肅穆。
書案前,坐著一位美貌女子,正是寄居在牟尼院帶髮修行的妙玉。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量苗條修長,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靜坐時背脊挺直如松,透著一股
子清冷孤高的氣韻。
妙玉穿著一件素白交領僧衣,衣料是上好的細棉,質地柔軟卻毫無紋飾,只在領口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幾道極簡的蓮紋。
僧衣外松松罩著件月白色比甲,腰間系一條同色絲絛,將身形勾勒得玲瓏有致。
一頭烏髮如雲,並未剃度,只松松挽成一個圓髻,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落頸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妙玉的面容清麗絕倫,眉如遠山含黛,不畫而翠:眼似秋水橫波,澄澈深邃,此刻低垂著,專注地望著案上: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微微抿著,透出幾分疏離與堅定。
她的雙手纖細白皙,指節分明,左手輕按宣紙邊緣,右手執筆,動作優雅而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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