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金釵委質酬恩重,玉質何堪作柳輕
第143章 金釵委質酬恩重,玉質何堪作柳輕
「薛姑娘有此決心,確是好的。」
「可恕我直言,薛家雖是百年皇商,頗有些家底,但這點浮財————我周家還真未放在眼裡。」
周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平靜的深潭,鎖住薛寶釵略顯錯愕的眼眸。
「姑娘不妨再想想,薛家————還能拿出什麼真正能打動我的東西?」
薛寶釵被周顯看得呼吸一窒,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指尖緊緊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周顯那平靜話語下的潛台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迴響。
她不是懵懂少女,這些日子派人打探周顯喜好,雖未得其詳,但賈珍將尤氏姐妹送入周家別院之事,她也得知了消息。
周顯血氣方剛,喜好美色這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答案。
薛寶釵不由得在心中飛快權衡。
自己這副姿色,自問遠勝尤氏姐妹。
這或許便是薛家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且對方可能看得上的「籌碼」。
然而————側室?妾?
這個字眼像根細刺扎進心底。
她薛寶釵,薛家嫡女,首幼飽讀詩書,才情品貌皆為上選,何曾想過看朝一目會以此等身份自薦。
不甘如同藤蔓悄然纏繞。
但目光瞥見周顯沉靜俊朗的側臉,感受著他身上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深不可測的威勢,再想到榮國府內那個只知脂粉堆里打滾的賈寶玉————兩相對比,雲泥之別。
給周顯做妾,至少強過被逼著嫁給賈寶玉那個廢物百倍。
更何況,這已是救薛蟠、救薛家唯一的生路。
香火若斷,她和母親孤兒寡母,守著再多家財,也不過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短短數息間,無數念頭在腦中激烈碰撞。
最終,家族存續的重壓碾碎了所有的不甘與矜持。
薛寶釵緩緩抬起眼,臉頰上飛起兩抹難以抑制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避開周顯深邃的目光,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公子明鑑————薛家除卻些許黃白之物,實無————實無足以稱道之處。」
「但我大哥是家中唯一男丁,若他真有不測,薛家香火斷絕,我與母親孤兒寡母,縱有萬貫家財,也難守住基業,更恐遭人覬覦。」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周顯,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一絲難言的羞赧。
「若————若公子能救出我大哥,保他性命無虞,寶釵————寶釵情願後半生侍奉公子左右,為奴為婢,任憑驅使,絕無怨言。」
話音落下,堂內落針可聞。
薛寶釵只覺得臉頰滾燙,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膛。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周顯的反應,只盯著自己絞緊的手指,等待那最終的宣判。
周顯的目光在薛寶釵泛紅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難辨,仿佛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寶的價值。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薛姑娘風華正茂,才貌雙全,堪稱國色。」
「為了你那個————不成器的大哥,便要將自己後半生都賠進去,困於一方庭院之中,只做個側室。」
「薛姑娘,你當真覺得————值得麼?」
這直白的話語,如同剝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讓薛寶釵臉上的紅暈更甚。
她猛地抬起頭,迎上周顯審視的目光。
那雙杏眼中,水光瀲灩,羞窘、不甘、決然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種近平破釜沉舟的坦蕩。
薛寶釵貝齒輕咬下唇,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若————若是委身於賈寶玉那般人物,寶釵寧死不從。但若是公子的話————」
她頓了頓,長睫如蝶翼般顫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抵不住那強烈的羞意,緩緩低下頭去,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頸項,聲音細若蚊蚋,幾不可聞。
「寶釵————是願意的。」
周顯聽完薛寶釵的決意,面上並無波瀾,只淡然一笑,道:「薛姑娘倒是好大的決心。只不過,這事情卻也不能這麼辦。」
薛寶釵聞言,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便化作了難以掩飾的委屈。
她抬眸看向周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公子此言————可是嫌棄寶釵蒲柳之姿,入不得公子法眼?」
薛寶釵素來端莊自持,此刻這般直白地自貶,已是情急之下的無奈之舉。
周顯面色溫和,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平緩:「姑娘天生麗質,我見猶憐。我也是肉體凡胎,自會心動,哪有嫌棄的道理。」
他頓了頓,話語裡多了幾分深意。
「但你與黛玉認識數年,交情頗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薛寶釵並非愚鈍之人,周顯的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點破了那層朦朧的窗紙。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沉思片刻。
原來如此。
周顯並非看不上自己,而是自己與尤氏姐妹不同,尤氏姐妹與林黛玉並無深交,而自己卻是林黛玉的舊識。
周顯需要顧及林黛玉的感受,自然不能繞過她,就將自己這般納入房中。
想清楚其中關節,薛寶釵心中那點委屈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與不得不面對的清醒。
她微微點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公子的意思,寶釵明白了。」
「明日我便去林家府上拜訪黛玉,然後求她代為向公子求援。至於我與公子之事————
」
薛寶釵略作停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我會想辦法和黛玉商量通,絕不讓公子為難。」
「如此安排,您看妥當嗎?」
周顯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早聽世妹提及,說寶釵姑娘鍾靈毓秀,乃是少有的聰慧之人。」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對寶釵的領悟力顯然滿意。
「寶釵姑娘既然考慮的如此妥當,那就這麼辦吧。」
周顯話鋒一轉,神色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過,還有兩件事,我要提前和姑娘講好,姑娘心裡要有準備。」
薛寶釵端正了坐姿,神情專註:「公子請講。」
周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語氣淡然:「第一件,薛蟠大庭廣眾之下指使人打死了劉三,眾目睽睽,證據確鑿。」
「他想全身而退,絕無可能。」
「便是我在其中斡旋,也頂多保住他一條性命。」
「他至少,也是一個流放三千里的判決。」
「這一點,你們薛家要心裡有數。」
周顯抬眼看向寶釵,目光平靜無波。
「另外,打點這些事情,上下疏通關節,少說也要二十萬兩銀子。」
「這個銀子,你們薛家要準備好。」
薛寶釵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這沒問題。銀票明日我便派人送來。」
二十萬兩銀子雖巨,但比起兄長的性命和薛家的根基,實在不值一提。
她緊接著問道:「第二件事呢?」
周顯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寶釵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笑了笑:「你們薛家乃是江南豪富,根基深厚,摩下的織造作坊更是聞名遐邇,匠人技藝高超。」
「我要你挑選出二十名技藝最好,精通紡織印染各個環節的匠人送給我。」
薛寶釵愣住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設想過周顯會提出各種苛刻條件,甚至索要更多財物,卻萬萬沒想到他提出的竟是這個。
薛寶釵忍不住脫口而出:「公子————就只要這個嗎?」
這要求,與薛蟠的性命和薛家的危機相比,顯得太過————微不足道了。
周顯意味深長地看了薛寶釵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怎麼,薛姑娘覺得我要的少了?難道還想再加點什麼不成?」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調侃。
薛寶釵被周顯那帶著探究和一絲玩味的目光看得面上倏地一熱,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
雖然她心裡早已默認了自己早晚是周顯的人,也做好了獻身的準備,但這般被當面點破,尤其還涉及她最後一絲關於「名分」和「尊嚴」的底線她不想無媒苟合,至少,也要等到正式入門之後,她才能將清白之軀交給周顯。
周顯這輕飄飄的一句調侃,仿佛看穿了薛寶釵的心思,讓她又羞又窘。
薛寶釵趕忙微微側過臉,避開那灼人的視線,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急促:「公子取笑了。請公子放心,寶釵回去就即刻操辦此事,絕不會耽誤的。」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家兄的事情,就全仗公子了。」
周顯微微頷首,神色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篤定,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你辦好你的事情,我自然會辦好我的事情。」
薛寶釵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站起身,對著周顯盈盈行了一禮:「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
「家母還在府中等候消息,心中必定焦灼萬分,恕寶釵不能久留。」
「待改日諸事稍定,寶釵再來聆聽公子訓示。」
周顯溫和地擺了擺手,語氣平和:「薛姑娘慢走。」
薛寶釵再次福了一福,轉身款步向廳外走去。
來時沉重如鉛的腳步,此刻已悄然卸下了千斤重擔,步履間透出幾分久違的輕鬆。
雖然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兄長流放、家財耗損、未來名分未定,但至少,眼前最迫切的危機,有了一個明確的、似乎可行的解決方向。
薛寶釵走後,周顯悠閒地端起茶盞,啜飲了一口。
薛家此番面臨的危機,周顯無需深想,便能斷定必然與榮國府的賈母和王夫人脫不了
干係。
這兩個心思歹毒的女人,失去了林家產業的托底,又將主意打到了薛家的家業上。
早先清虛觀那場變故,她們竟敢算計林黛玉的清白,若非周顯當時運籌得當,他與林妹妹的姻緣恐怕早已毀於一旦。
前些時日周顯忙於春闈,無暇他顧。
如今殿試已畢,諸事落定,也是時候讓這兩個婦人嘗嘗他周顯手段的滋味了。
不妨就從薛家這件事入手,先讓她們的謀劃徹底落空,權當收些利息。
其實薛蟠的案子,說嚴重固然嚴重,但說不嚴重,其實也算不得什麼。
這種事情在京城這地界也並非罕見。
天子腳下,最不缺的便是王孫貴胄。
權貴子弟一多,欺男霸女之事時有發生,不然也不會有「惡貫滿盈,附郭京城」的說法,意指京城的父母官最難做,權貴盤踞,出了案子往往不敢深究,唯恐稍有不慎便開罪了哪位王公大臣。
若非榮國府在這樁官司背後推波助瀾,以薛家的財力,加上王子騰的幫襯,薛蟠早該被撈出來了。
不過周顯並不打算讓薛蟠重獲自由,他對薛蟠這等貨色委實看不上眼,這種人,頭戴枷鎖流放三千里,吃些苦頭磨礪一番,或許才是出路。
在心中將整件事的脈絡梳理清晰後,周顯對如何處理薛蟠之事已然有了決斷,隨後便拿起書卷,悠閒地翻閱起來。
傍晚時分,寧榮街上榮國府榮慶堂內,燭火通明。
王夫人正陪著賈母說話,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顯然心情甚好。
賈母側過身,看向王夫人,語調隨意地問道:「薛家那邊,如今是個什麼情形?」
王夫人嘴角噙著一絲快意,回道:「老太太放心,薛家如今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卻是束手無策。」
「我原想著我那二哥王子騰會親自來咱們府上說道說道,可他自始至終都沒露面。」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
賈母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算他王子騰識相。真以為當了個京營節度使,自己就翅膀硬了,能飛了不成?笑話。」
「沒有我們賈家當年在背後替他周旋打點,他能坐得穩那個位子。」
「如今倒好,還輪得上他對我榮國府的事情指手畫腳了不成。」
她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還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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