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面樹敵

  「好!賞你一條玉帶!」

  「這……這什麼情況?」

  徐達瞬間滿頭霧水,被朱元璋這突如其來的賞賜徹底弄懵了,連站在一旁當「吃瓜群眾」的太子朱標,也瞪圓了眼睛,完全摸不清自家老爹的套路。

  群臣見徐達不僅毫髮無傷地「過關」,反而還得了皇帝的賞賜,紛紛暗自鬆了口氣,甚至有人暗自懊惱——這麼好的拍馬機會,自己怎麼就沒抓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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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這局應該沒啥大風險!

  李善長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不就是做了個噩夢想討兩句吉利話嗎?

  這還不簡單!

  他李善長最擅長的就是這套了!

  只見李善長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跨步出列,拱手奏道:「啟稟陛下,關於破解那『極寒滅國』的凶兆,臣倒有四條不成熟的拙見,還請陛下聖裁!」

  話音未落,滿朝文武的目光「唰」地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驚得眾人直咂舌——這李相平日裡最會察言觀色,今日怎敢主動往這「凶兆」上撞?

  朱元璋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笑,隨即又恢復成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心裡暗道:來了!這老狐狸可算上鉤了!

  「李先生有何妙計?但說無妨。」

  李善長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如同洪鐘:「臣以為,第一要務是充實倉儲以備荒年……」

  「第二……」

  「第三……」

  「第四……」

  不出所料,李善長直接把上次那套溜須拍馬的陳詞濫調,稍作潤色修飾,又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他慷慨激昂的陳詞,瞬間點燃了淮西勛貴們的熱情——眾人紛紛撫掌叫好,爭先恐後地為自家「帶頭大哥」喝彩助威。

  反觀浙東集團的官員們,個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全程一言不發,只冷眼旁觀。

  待李善長說完,四面八方的恭維聲如潮水般湧來:

  「李相這四條方針,直擊要害,堪稱無懈可擊!」

  「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李相不愧是國之柱石!這般真知灼見,我等望塵莫及!」

  「……」

  「砰!!!」

  朱元璋突然拍案而起,一腳將面前的案幾踹得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殿前的玉階上,碎成了滿地木屑。

  「一派胡言!」


  「真當朕是三歲小孩好糊弄嗎!」

  剎那間,滿殿的叫好聲戛然而止,百官嚇得魂飛魄散,瞬間跪倒一片,額頭緊緊貼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善長驚恐地瞪大雙眼,渾身顫抖得如同篩糠——這不對啊!剛才徐達「趟雷」時,皇上明明還是笑呵呵的,怎麼輪到自己就變天了?

  「陛……陛下……」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到李善長面前,聲音冷得像冰錐:「這就是你所謂的治國良策?」

  李善長嚇得小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明鑑!這……這確實是臣的肺腑之言啊!」

  「肺腑之言?」朱元璋冷笑一聲,手指掃過方才叫好的淮西勛貴們,厲聲怒喝:「你們的『肺腑之言』,就是變著法兒地拍朕的馬屁,說些阿諛奉承的鬼話!!」

  「你們的狗眼裡,除了想著怎麼攀龍附鳳、往上爬,可還有半點為天下蒼生謀福的心思?!」

  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勛貴們,個個抖如篩糠,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襯的衣裳,連抬頭都不敢。

  朱元璋傲然立於殿中,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厲聲道:「你們是不是真以為,朕不敢動你們?!」

  「那今日朕便明明白白告訴你們!」

  「朕與天下百姓共天下,而非與你們這幫士大夫共天下!!」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無聲,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片刻死寂後,百官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叩首山呼:「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卻對這呼聲充耳不聞,只冷冷盯著伏在地上的李善長,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李先生為何不說話了?方才不是還滔滔不絕嗎?」

  李善長把頭埋得更低,慌亂中扯著嗓子喊:

  「天無二日,地無二主!」

  「微臣心裡真真只有陛下一個太陽啊!」

  「不是微臣只會溜須拍馬……實在是這千年未有之變局,根本沒有破局之法啊!微臣不忍見陛下茶飯不思,這才出此下策。」

  「陛下息怒……」

  見朱元璋動了真火,李善長倒也知進退,立刻收起狡辯之態,擺出副能屈能伸的架勢,想用認錯來平息事態。可他哪裡曉得,朱元璋等的就是他這句軟話!

  「太子何在?」

  朱標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朱元璋身側,躬身應道:「父皇,兒臣在此!」

  「你來說與他聽,也讓滿朝文武都聽聽——這千年未有之變局,該如何破局!」


  「今日,你們都給朕聽清楚了——大明容不得尸位素餐的庸臣,不能幹事趁早滾蛋!!」

  李善長聞言如遭雷擊,面如死灰。

  話都說到這份上,傻子也明白其中門道了——又是那個陳雍!朱元璋揣著明白裝糊塗,早給自己下了套!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條咬鉤的蠢魚!

  想到此處,李善長恨得牙根發癢,在心裡把「陳雍」二字咬了又咬。

  ……

  國子監監舍。

  「阿嚏!」

  「阿嚏!」

  連打兩個噴嚏,陳雍裹緊衣服,拿著一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迷迷糊糊揉著鼻子罵:「他娘的……哪個沒良心的玩意兒大清早就咒你爹?!」

  ......

  朱標按陳雍所授,一字不落將破局之策複述一遍。

  那看似粗暴的計策,實則細緻入微——如何招募外族兵士、如何安撫百姓、所有能想到的細節,盡在其中。

  百官先驚後懼,最終沸騰。

  武將們更是熱血上涌,戰意翻騰。朱元璋瞧著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模樣,臉色愈發陰沉。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發作,只朝朱標使了個眼色。朱標會意,上前朗聲道:

  「陛下此策非窮兵黷武,實乃富國強民之計!」

  「今日便要明明白白告訴天下——攻守之勢,從此易位!」

  「再無宋朝納歲幣之辱,更無兄弟敵國之虛禮!」

  「陛下聖明!天佑大明!!」

  太子依朱元璋授意,背出連夜擬好的檄文。此言一出,群情激昂,山呼萬歲之聲震得屋瓦作響。

  「陛下聖明!」

  「大明萬年!」

  ……眾人似全然忘了跪在地上的李善長。朱元璋見狀微微頷首,滿意之情溢於言表。待歡呼聲漸歇,他拂袖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經過李善長身邊時,連個眼風都沒給。

  百官愣在原地,面面相覷,最後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朱標。朱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苦笑——當爹的只管耍威風,當兒子的卻要收拾這爛攤子。

  待朱標處理好朝政回宮復命,已是正午時分。

  「老大回來了?」

  朱元璋見兒子風塵僕僕歸來,忙招手道:「快進來!別整那些虛禮,盡耽誤工夫!」不等朱標喘口氣,他便急不可耐追問:「如何?淮西那幫勛貴,可服了軟?」

  朱標苦笑著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父皇今日龍顏大怒,誰還敢觸霉頭?自然是心服口服了。」

  「嘿!臭小子,說話陰陽怪氣的作甚?」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兒臣不敢。」朱標垂眸應道。

  「你還有不敢的?」朱元璋虎目微眯,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他抬手重重拍了下案幾,正色道:「恩威並施方為帝王之道!那些淮西勛貴為何敢蹬鼻子上臉?還不是咱平日裡對他們太寬厚了!」

  說罷又轉向朱標,手指虛點:「還有你!是不是平日裡對你也太和顏悅色了?如今竟敢編排起老子來了?」

  朱標聞言忙轉身斟了杯茶,雙手奉上,恭敬道:「父皇教誨,兒臣銘記於心。」

  朱元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緩了臉色:「這還差不多……對了,李善長那老傢伙如何了?」他忽然壓低聲音,連珠炮似的發問:「咱走後他可曾叫屈?可曾喊冤?」

  朱標暗自腹誹——沒有您開口,我哪敢讓他起身?這黑鍋又得替您背了!面上卻恭敬答道:「回父皇,您離朝後李善長仍長跪不起,直至散朝才被攙扶起身,連站立都有些吃力,是被架著回去的。既未叫屈,也未喊冤。」

  「啪!」朱元璋聽得痛快,一拍大腿朗聲道:「好!咱要的就是這效果!若不狠狠敲打一番,他怕是要忘了這大明江山姓朱了!」

  說著忽然咳嗽兩聲,面色一肅清了清嗓子:「不過老大啊,李先生年事已高,你也不勸他早些起身?萬一跪出個好歹來可如何是好?你這孩子,也忒不曉事了!」

  朱標嘴角微微抽搐,正欲開口,卻聽朱元璋話鋒一轉:「咱今日這番做作,陳先生怕是有的受了……若讓淮西那幫人知曉背後是陳先生,怕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他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憂慮:「陳先生尚且還在國子監便已麻煩纏身,且不說性命之憂,經此一番折騰,他日想入朝堂,怕是比登天還難。」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朱元璋皺眉道:「咱本想收斂些,可一瞧見他們那副嘴臉,火氣便蹭蹭往上冒,實在壓不住!今日那情形,你若遞把刀來,咱真能砍了他們!」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朱標肩膀,寬慰道:「你不必過於憂心,陳先生豈是等閒之輩?他可是能降服咱家老四的能人!這點小麻煩處理起來還不是易如反掌?你且信咱的眼光——咱為陳先生破了先例,除了你娘,誰還能勸得住咱殺人?」

  朱標沉吟片刻,仍憂心忡忡道:「父皇,兒臣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咱父子間,有甚麼當講不當講的?儘管說!」朱元璋大手一揮,豪爽道。

  「父皇對陳先生身份敏感,心中可曾有過膈應?」朱標終於問出心中疑慮。


  此言一出,朱元璋伸手去拿茶杯的動作頓了頓,懸在半空。說到底,陳雍的身份終究是個問題——罪臣之後,這是不爭的事實。

  楊憲追隨朱元璋近二十年,從最初在檢校任職與北元探馬軍司分庭抗禮,到後來專門為朝廷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他辦事手腕極硬,又是朱元璋最信重的左膀右臂,

  原該是安插在中書省的一把利刃,偏生叫朱元璋寒了心——自打踏進中書省的門,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等行徑,分明是辜負了朱元璋對他的知遇之恩!

  若真讓陳雍入了朝堂,朱元璋心裡那道坎能不能過得去,尚且難說得很。

  朱標不忍見殺伐之事再起,尤其對方是陳雍這般經世之才,便索性把話攤開,也好早作籌謀。

  「你啊——可真是把咱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被朱標戳破心事,朱元璋非但沒惱,反倒露出幾分欣慰:

  「既是你主動問咱,咱也不藏著掖著——咱這心裡確實犯堵,換作是你,怕也得犯膈應!」

  朱標垂眸頷首,輕聲應了。

  「但你放心,咱雖是個粗人,卻也懂『用人不疑』的理兒,用不著你來教咱。至於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咱更是不屑用——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

  朱元璋直起身子,坦言道:

  「實話與你說,陳雍能不能在朝堂站穩腳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咱給他設了道小考驗。」

  「過了,便是大明的擎天柱;過不了,咱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留他一條活路!」

  朱標聞言,望向朱元璋的眸子裡滿是驚愕——事情竟如此順利,倒叫他始料未及。

  愣了片刻,他才回過神,忙起身深深一揖:

  「謝父皇恩典!」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嗤笑道:

  「省省吧,成天就會算計你老子!」

  朱標被說得面上一熱,訕訕道:

  「父皇這話說的,兒臣怎敢?不過是怕大明錯失棟樑之才罷了。」

  「那……父皇給陳先生的考驗究竟是?」

  話音未落,朱元璋已沉下臉,抬手拍了拍他後腦勺:

  「臭小子,別得寸進尺!再問可就過分了!」

  恰在此時,一名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打斷了二人談話:

  「陛下,韓國公李善長求見!」

  朱元璋眉頭一皺,滿腹疑惑。


  李善長?他來做什麼?挨打沒夠?

  「不見不見!就說咱睡了,別來煩咱,沒工夫搭理他!」

  「可……韓國公說是有要事相商,若不見便跪在殿外不走,還讓奴才把這個呈給您。」

  太監戰戰兢兢遞上奏疏。

  「有病?」朱元璋罵罵咧咧接過,隨手掀開——

  扉頁上「辭呈」二字,赫然入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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