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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東林書院,顧憲成要來一波大的,結果很意外

  第237章 東林書院,顧憲成要來一波大的,結果很意外

  無錫,東林書院舊址。

  這裡原是北宋大儒楊時講學之所,號「東林書院」,後毀於戰火,只剩一片斷壁殘垣。

  秋草萋萋,古柏蒼蒼,殘存的石階上爬滿青苔,透著歲月的荒蕪。

  顧憲成站在一片瓦礫前,沉默良久。

  他年近六旬,清癯矍鑠,一襲青衫筆挺。秋風拂動他花白的鬍鬚,也拂動著身後眾人的衣袂。

  身後,站著高攀龍、顧允成、劉元珍、安希范、葉茂才、錢一本、薛敷教。此外,還有特地趕來的趙南星、鄒元標,以及常州知府歐陽東鳳、無錫知縣林宰。

  「便是這裡了。」

  顧憲成緩緩開口,聲音沉靜,「龜山先生當年在此講學,程門立雪,道南一脈,薪火相傳。而後書院傾頹,學脈幾絕。今幸得諸公鼎力,籌得款項,重建書院,再續弦歌,實乃江南文壇之幸,天下士林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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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時兄所言甚是。」高攀龍接話,他比顧憲成年輕十歲,面容儒雅。

  他頓了頓,又道,「自張居正奪情起,朝綱日壞,邪說橫行。尤其是那李贄,倡什麼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鼓動商賈,蔑視禮法,更在海外開什麼稷下學宮」,招

  攬狂生,刊行異端,蠱惑人心。其門下弟子,如今遍布朝野,與陳於陛、趙世卿之流沆瀣一氣,長此以往,聖學絕矣,國將不國!」

  「存之兄所言極是。」

  趙南星鬚髮皆白,但聲音洪亮,他是萬曆二年進士,官至吏部尚書,因得罪權貴罷官歸鄉,在士林中聲望極高,「李贄之學,看似恢詭,實為異端。其言庶人非下,侯王非高,實是動搖國本;其論商賈亦可為聖賢」,更是顛倒貴賤。此等學說,竟得海王殿下推崇,開府授徒,刊行天下,如今連童子蒙學,都讀其《焚書》《藏書》,豈不痛心!」

  「更可慮者,」鄒元標緩緩道,他是萬曆五年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同樣因直諫罷歸,是清流中泰山北斗級人物,「海王殿下以李贄為師,言聽計從。而李贄之學,重實利,輕名分;重事功,輕德行。其門下弟子,多入東番為官,執掌實務,長於理財、治軍、格物,而短於經義、禮法。若任由其勢坐大,他日海王若————歸國繼統,必以此輩為股肱。屆時,朝中還有我輩立錐之地麼?」

  這話說得極重,眾人都沉默下來。

  他們在野依舊極力經營,成就了偌大名聲,為的就是期盼有朝一日起復,平步青雲。

  秋風蕭瑟,捲起落葉,打著旋兒。


  良久,顧憲成緩緩道:「爾瞻兄所言,正是我等所憂。然則,李贄之學所以能大行其道,一在其實用,東番拓土萬里,商船遍及四海,若無實學,焉能至此?二在其親民,其學說淺近,販夫走卒皆可聽懂,又倡言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深得小民之心。三

  在————海王殿下全力推行,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刊書便刊書,要講學便講學。而我等,空有救世之心,無救世之力啊。」

  「所以,書院必須重建!」高攀龍斬釘截鐵,「不僅要重建,還要廣收門徒,大講程朱,重振正學。李贄在海外有稷下學宮,我等便在江南有東林書院!他刊《藏書》《焚書》,我等便注《四書集注》、編《性理大全》。他講實學,我等便講心性,看這天下士子,究竟心向何方!」

  「然則,錢從何來?」無錫知縣林宰是個幹練的中年人,他捻須道,「諸位先生籌得款項,不過五千兩。重建書院,購地、營造、置書、聘師,非上萬兩不可。缺口尚大。」

  「林明府放心。」

  常州知府歐陽東鳳拱手道,「下官已聯絡常州、蘇州、松江三府士紳豪商,募得五千兩。趙老先生、鄒老先生,也各認捐兩千兩。如此,已有一萬四千兩之數,重建書院,綽綽有餘。」

  「好!」顧憲成眼中閃過亮光,「有歐陽知府、林明府鼎力,有諸公慷慨,東林書院必能重光。書院成後,我等便在此講學,月有大會,歲有盛會,談朝政,論學問。天下士子,聞風而來,何愁正學不興,邪說不息?」

  「然則,」一直沉默的安希范忽然開口,他是八君子中最年輕者,心思縝密,「李勢之學,有海王殿下為奧援,有《大明月刊》、《京城日報》、《東番旬報》等為喉舌,有七海商會為財源。其說能達於市井,能行於海外,能入於朝堂。而我等,僅有書院一方,縱有舌粲蓮花,能傳幾人?能及多遠?」

  眾人再度沉默。

  是啊,李贄的學說,有東番強大的財力、物力、人力支持,有海王這面大旗,有覆蓋全國的《大明月刊》,有深入市井的七海商會。

  而他們,只有一座書院,一群書生,滿腔熱血。

  顧憲成緩緩抬頭,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道:「事在人為。李勢有海王,我等有天下士子之心,李贄有《大明月刊》,我等便辦《東林月刊》!李贄之學能行於市井,是因其實用、淺近,那我等便讓程朱之學,也實用起來,也淺近起來,註解經義,編纂蒙書,刊行天下,凡有井水處,便有我東林之聲!」

  他頓了頓,聲音漸高:「李贄倡言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那我等便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李贄說庶人非下,侯王非高」,那我等便說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李贄說「商賈亦可為聖賢」,那我等便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看這天下百姓,究竟信誰的!」


  秋風驟緊,捲起滿地枯葉,颯颯作響。

  眾人肅立,衣袂翻飛。

  「只是,」葉茂才猶豫道,「海王殿下仁德布於四海,賑災民,納流亡,平糧價,活人無數。民間頌聲如潮,威望如日中天,我等若攻訐過甚,恐失人心————」

  「海王殿下仁德,我等豈敢非議?」

  顧憲成淡淡道,「我等所反者,李贄之邪說也,非海王殿下也。殿下為奸人所惑,誤入歧途,我等正要以正學諫之,以忠心輔之,此正人臣之道也。」

  眾人心領神會,皆點頭稱是。

  清流大臣在朝堂上,可以占著言官身份,高舉為大明、為皇帝的旗幟,時不時攻許海王,但他們已無官位,面對的是民間,海王在民間的聲望極高,自然不敢觸碰,他們很有策略地準備將火力對準軟柿子李勢。

  李贄推陳出新,提出「實踐心學」理論,推崇去偽存真,實踐出真知。

  這理論,在東番各項創造性的實踐中,屢屢得到驗證,得到越來越多文人,尤其是青年文人的認同,此風甚至吹到了江南,影響到道統派的根基。

  顧憲成等縉紳才著急萬分,商議後決定,提前重建東林書院,以奪取在野話語權、吸納年輕弟子。

  「書院地契,在何人手中?」

  顧憲成轉向林宰。

  「在城中富戶周氏手中。周氏祖上曾為書院捐資,故持有此地。下官已與周氏洽談,其開口要價二千兩。」

  「二千兩?」高攀龍皺眉,「這片荒地,值不得這許多。」

  「周氏說,此地雖荒,然文脈所鍾,非千金不售。」林宰苦笑,「下官以官府之名壓價,其仍咬定一千五百兩,分文不讓。」

  顧憲成沉吟片刻,道:「一千五百兩便一千五百兩。文脈無價,能得此地,千金亦值。你明日攜銀票,與林明府同去,務必買下。書院圖紙,我已請香山幫大匠繪製,不日可成。十月動工,趕一趕,初春書堂完工,仲春便可開講!」

  「是!」

  「書院既成,」顧憲成環視眾人,目光灼灼,「便是我輩振臂一呼,澄清玉宇之時!

  諸君,共勉!」

  「共勉!」

  眾人拱手,秋陽下,身影拉得老長。

  遠處,無錫城炊煙裊裊,市井喧囂隱約可聞。

  未到十月,無錫城已有了深秋的寒意。

  東林書院籌備處所在的城南小院,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院中堆滿了新購的建材。


  一摞摞打磨光滑的松木枋、散發著清香的杉木板、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青瓦、碼放整齊的青磚。

  兩個工匠正蹲在牆角,仔細檢查一批新到的石材。

  那是從蘇州金山采來的花崗岩,質地堅硬,花紋細密,最適合做碑刻、柱礎。

  屋裡更是擁擠。

  顧允成、劉元珍、安希范三人伏在長案上,對著一幅工筆繪製的書院圖紙,低聲討論o

  圖紙展開有半間屋子大,上面亭台樓閣、講堂齋舍、園林池沼一應俱全,標註得密密麻麻。

  「這裡是講經堂,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需用直徑兩尺的楠木為柱,梁架用抬梁式,斗拱用六鋪作————」

  顧允成指著圖紙中央的主建築,他是顧憲成的弟弟,精於營造,書院一應工程都由他負責。

  劉元珍捻須沉吟:「木材用本地香樟,雖不貴重,但木質堅實,耐腐防蟲,且價格只有三成。」

  「香樟亦可,但需選百年以上老木,紋理要直,疤節要少。」

  安希范湊近細看,他是八君子中最通經濟的,精打細算,「木料我已托人從徽州訂購,走水路運來,連運費比在本地買還便宜兩成。瓦是宜興的紫砂瓦,磚是常熟的澄泥磚,都已付了定金,下月可全部到貨。」

  「好,好!」顧允成連連點頭,臉上泛著紅光,「有二位賢弟操持,我省心多了。只是這工錢————」

  「工錢也談妥了。」

  安希范從袖中掏出一本帳冊,翻開來,上面蠅頭小楷記得密密麻麻,「香山幫的大匠,工頭每日三錢,大工每日兩錢,小工每日八分,管兩餐。無錫本地泥瓦匠、木匠、漆匠,總計需一百二十人,工期三個月,連工帶料,總計一千八百兩。另外,還需雜役、伙夫三十人,這筆開支————」

  「雜役伙夫,可由書院弟子兼任。」

  高攀龍端著一疊書冊從裡間出來,接話道,「凡入院讀書者,需輪值灑掃、庖廚,此乃先賢舊制,既能省費,亦可養弟子勤勉之德。」

  「所言極是。」顧憲成從門外踏入,手中拿著一卷書目,笑吟吟道,「方才我去拜會鄒老先生,老先生將他珍藏的宋版《四書章句集注》、《朱子語類》等捐贈書院,共計二百三十四冊,皆是善本。還有趙南星趙公,答應將其父所輯《性理群書》雕版贈與書院,可自行刷印。如此,書院藏書樓,便有根基了。」

  眾人聞言,皆是大喜。

  「宋版《四書章句集注》,這可是無價之寶!」

  高攀龍接過書單,手指微微發顫,「有了這些鎮院之寶,何愁士子不來?」


  「豈止士子。」顧憲成捋須微笑,眼中閃著光,「書院建成後,我欲每月朔望開講,遍邀江南名儒,共論經義。每年春秋兩季,舉辦大會,天下學子,不拘出身,皆可與會。

  講學之餘,刊行講義,流通四海。不出三年,東林之名,必重振於天下!」

  「屆時,看那李勢的稷下學宮,還能猖狂幾時!」

  高攀龍撫掌,眼中滿是憧憬。

  眾人正說得熱鬧,葉茂才、錢一本、薛敷教三人從外面回來,個個面帶喜色。

  「叔時兄,大喜!」

  葉茂才年過五旬,但此刻興奮得像個少年,「方才我去城中各家書坊、紙鋪、墨莊,將明年開春需用的文具、紙張、筆墨,一併訂購了。因量大,又預付了三成定金,各家都給打了八折,僅此一項,便省下二百兩!」

  「哦?都買了些什麼?」顧憲成笑問。

  「上等宣紙五百刀,徽墨三百錠,湖筆五百支,端硯一百方,還有各色顏料、印泥、

  裝裱用綾絹————」

  錢一本如數家珍,「書坊那邊,我已談妥,凡書院刊印書籍,皆按成本價,且可賒欠半年。紙鋪答應,來年開講後,每月可供應毛邊紙一千刀,供弟子習字之用,價格只有市價七成。」

  「好好好!」顧憲成連連點頭,「未雨綢繆,賢弟們辛苦了。書院會趕工,儘早開張,諸事繁雜,能省則省,能備則備。如今物價騰貴,聽說北方糧價已漲了三成,建材、

  紙張恐也要跟漲。咱們提前置備,是為書院省下大筆開支啊。」

  「正是此理。」薛敷教笑道,「我今日去木器行,將講堂所需的桌椅、書案、書架一併訂了。用的是本地櫸木,堅固耐用,樣式按古制。二百套桌椅,連工帶料,只要三百兩,比單買便宜四成。我已付了定金,約定臘月交貨。」

  眾人聞言,更是歡欣。

  安希范撥著算盤,噼啪作響:「如此算來,購地一千五百兩,營造一千八百兩,購置書籍文具約五百兩,桌椅三百兩,再加上聘師、膏火、雜項,總計約需五千兩。咱們籌得一萬兩,還能餘下五千兩,可存作書院基金,生息養院,永續不絕。」

  「善!大善!」

  顧憲成撫掌大笑,多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諸公戮力同心,東林書院何愁不興?何愁正學不傳?」

  「只是————」一直沉默的劉元珍忽然道,「那周氏的地契,尚未到手。雖說已談妥價錢,但未曾立契畫押,終究不穩。林明府今日可曾去辦?」

  「林明府一早便去了。」顧憲成渾不在意,「周氏雖咬定一千五百兩,但林明府以官府之名施壓,又允諾為其子謀個縣學廩生的名額,周氏已鬆口,答應今日立契。想必此刻,地契已在路上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眾人抬頭望去,卻是派去與林宰一同辦理地契的弟子顧大章回來了。

  只是他臉色鐵青,腳步沉重,進得院來,一言不發,撲通跪倒在顧憲成面前。

  「老師————學生————學生有負所託!」顧大章聲音哽咽,以頭觸地。

  院中歡快的氣氛,瞬間凝固。

  顧憲成笑容僵在臉上。

  他定了定神,彎腰扶起顧大章:「大章,慢慢說,怎麼回事?地契呢?」

  「地契————地契沒了!」

  顧大章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周氏————周氏反悔了!他說,那地,賣不了!」

  「不賣了?」高攀龍霍然起身,「前日不是說得好好的?一千五百兩,今日立契,怎的突然反悔?莫非嫌價低?還是有人抬價?」

  「不是抬價————」顧大章慘然道,「是那地————已經賣了!昨晚,有人攜重金登門,以兩千兩的價格,當場付了現銀,連夜立契,今日一早便去縣衙過了紅契,等林明府與我趕到時,周氏已拿著銀票,準備舉家遷往蘇州了!」

  「兩千兩?!」

  安希范倒吸一口涼氣,「東林書院舊址,一片荒地,值兩千兩?誰如此闊綽?」

  「是————是七海商會!」顧大章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秋風穿堂而過,捲起案上的紙頁,嘩嘩作響。

  堆在院中的青磚灰瓦,在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此刻看來,格外刺眼。

  「七海商會————」顧憲成緩緩重複,聲音乾澀,「他們買東林書院舊址作甚?」

  「學生————學生不知。」顧大章低下頭,「但周氏說,七海商會的人放話,說————說「說什麼?」

  高攀龍厲聲問道。

  顧大章閉了閉眼,顫聲道:「說海王殿下親自下令,要在東林書院舊址上,建稷下學

  宮、東林分校!」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開。

  全場驚撼。

  顧憲成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書架上,幾卷書嘩啦落地。

  他扶著書架,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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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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