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東番備戰

  第198章 東番備戰

  安南,升龍城。

  暮春的午後,紅河平原濕熱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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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撕扯著凝滯的空氣,鄭王府花園裡,來自占城的奇花異草蔫蔫地垂著頭。

  權傾朝野的鄭松,斜倚在鋪著細滑涼蓆的紫檀榻上,半閉著眼,聽著心腹們的議論。

  他年逾五旬,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時而閃過精光,時而又蒙上一層因長久掌控權力而滋生的自負與多疑。

  一身絳紫色蟒袍,顯示著他雖非主君,卻實為安南北部真正主宰的地位。

  自其父鄭檢以來,鄭氏把持黎朝朝政已歷兩代。

  昔年莫登庸篡黎,黎朝南狩,是為南北朝。

  至鄭松這一代,他挾持黎世宗,南征北討,幾乎將莫朝勢力掃蕩殆盡,僅剩莫敬恭困守高平一隅,苟延殘喘。

  如今,他名義上是黎朝的「都元帥總國政」,掌五府軍事,爵封平安王,人稱「鄭主」,實則與國主無異。

  「主公,」說話的是鄭松的族弟,掌管糧秣的鄭檜,他搓著手,眼中閃著貪婪的光,「那東番海王的使者,口氣已然軟了。他們既要買米,又要開礦,所求甚急。依我看,這價錢,還得往上提,米價,至少翻兩番!至於那廣寧的煤礦開採權————嘿嘿,沒有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兩銀子,外加每年產出的一半,休想!」

  旁邊一位文士模樣的官員,阮文岳,聞言微微皺眉。

  他是鄭松摩下少數通曉外事的謀士之一,曾隨商船到過廣州、馬尼拉,見識過外界變化。

  他謹慎地開口:「主公,慎之。那東番海王,非是易與之輩。下官聽聞,其雖僻處海島,然船堅炮利,兵精糧足,去年派艦隊討伐佛朗機,連戰連捷,聲勢正盛。此次求購糧煤,未必是虛,其開價已是不菲,若逼迫過甚,恐————」

  「恐什麼?」

  鄭松睜開眼,聲音帶著威壓,「阮先生,你太高看那朱常洵了。不錯,他是打了勝仗。可你也說了,他僻處海島,能有多少根基?不過一個相當於被流放海外島嶼的大明親王,仗著些奇技淫巧罷了。如今大明內里如何?播州楊應龍造反,朝廷大軍雲集西南,錢糧耗費如山!其中原、江南,今春又是水災又是雪災,聽說餓殍遍地,皇帝老兒正愁沒米下鍋呢!」

  他坐直身子,端起冰鎮的蓮子羹,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繼續道:「至於東番自身?哼,本王得到的消息,他們正全力跟北方日本倭國交戰,而在南洋跟佛朗機人的戰爭還未結束,兩線作戰,能有多少餘力?來我安南買糧買煤,恰恰說明他們自家也快揭不開鍋了,急需補給!」


  他放下碗盞,手指輕叩榻邊矮几,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此時不拿捏他,更待何時?不僅要加價,還要他大明朝廷明確下詔,不再庇護高平那個小雜種莫敬恭!最好,再讓他東番送些火銃、火炮給我們——這才顯出我大越國的分量!」

  他口中的消息,多來自那些往來於升龍、壕境、呂宋之間的商人。

  這些消息往往滯後、失真,甚至相互矛盾。

  鄭松據此判斷,朱常洵已陷入戰爭泥潭,外強中乾,正是敲竹槓的好時候。

  阮文岳心中不安更甚。

  他聽說過東番巨艦的傳聞,也隱約知曉其與佛朗機人在南洋的衝突似乎並非全面國戰,更多是殖民地與商業的爭奪。

  但他見鄭松心意已決,且鄭檜等人都是一副躍躍欲試、準備大撈一筆的模樣,知道再勸無益,反而可能引來猜忌,只得暗自嘆息,不再言語。

  這時,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引入,跪地稟報:「啟稟主公,高平前線軍報。莫敬恭殘部退入山林,憑險固守,其得部分山民暗中接濟。莫賊還遣人四出散布謠言,詆毀主公————」

  鄭松不耐煩地打斷:「區區喪家之犬罷了,告訴前線將領,加緊圍困,斷其糧道水源!那些敢接濟逆賊的山民峒寨,先給本王踏平了!」

  他眼中寒光一閃,「只等大明那邊一鬆口,放棄對莫氏的庇護,本王便下令總攻。到時候————哼,高平城內,雞犬不留!」

  他揮退信使,對心腹們冷笑道:「看見沒?莫敬恭已是瓮中之鱉,就等大明那邊一句話。朱常洵想買糧買礦?可以,拿莫敬恭的人頭來換!傳話給東番使者,條件,再加一條:要他們提供一批精良火器,助我剿滅高平逆賊,否則,一切免談!」

  鄭松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利用大明的內憂外患,不僅徹底消滅了心腹大患莫朝,還從富庶的東番那裡榨取了巨額財富和先進軍械,鄭氏的權勢將更加穩固,甚至————

  他瞥了一眼皇宮的方向,那個方向住著被他架空、形同傀儡的黎皇,心中掠過一絲更深的野望。

  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鄭松志得意滿的臉上,也灑在阮文岳憂心忡忡的眉間。

  王府外,升龍城的街市依舊喧囂,販夫走卒為生計奔波,對於王府對東番發起的博弈,渾然不覺。

  與升龍城濕熱慵懶的氣氛截然不同,數千里之外的東番淡北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而熾熱的氣息,仿佛一塊燒紅的鐵,正在被重重錘打,即將淬鍊成鋒利的刀刃。

  港口區,已然成為一座龐大的兵站。

  雞籠、淡水等主要碼頭,檣櫓如林,帆影蔽日。


  不再是日常往來的商船,而是一艘艘經過改裝、強化了船殼和炮位的戰船。

  水手和士兵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食、一箱箱火藥、一捆捆刀槍箭矢,還有那些用油布包裹嚴實的沉重火炮,通過高聳的轉輪岸邊吊機,吊上船艙。

  空氣中混合著海腥味、汗味、桐油味和淡淡的火藥味。

  監工的軍官手持薄冊,大聲核對數目,登記造冊。

  石星一身簡樸的葛布袍子,帶著幾名戶部、工部的屬吏,穿行在碼頭與臨時搭建的倉庫之間,微服巡視。

  他神色嚴肅,不時停下腳步,詢問細節,或指出不妥之處。

  「這批硝石,務必單獨存放,遠離火源!防水更要做好!」

  「運往三號大福船的糧食,再清點一遍,務必足額,若缺了糧,軍法從事!」

  「告訴鐵器坊,最後一批統刺,明日午時必須送到!誤了時辰,提頭來見!」

  老臣的聲音已有些沙啞,但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他知道,殿下將此戰後勤全權託付,是對他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責任。

  數十萬大軍的糧草、軍械、醫藥,跨海遠征,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望著堆積如山的物資和港口中越來越密集的艦船,心中默算:

  安南,必須拿下。

  不僅僅是為了糧食和煤,更是為了收復華夏故土,為了南洋穩固,為了東番未來的生存空間。

  城外校場,殺聲震天,塵土飛揚。

  這裡訓練的,主要是即將作為先鋒的倭國部隊。

  秦義弘、朱行長等站在高台督導,看著東番軍派出的教官,在指導薩摩武士進行登陸演練。

  由於他們選擇離開九州,前往其他領地,因此可以繼續率領摩下武士和足輕,但仍需經過東番整編,按照大明武將規矩,作為參將,他們保留大概三千精銳,作為家丁精銳,隨軍出征,另有一千多漢人、朝人和熟番將士被安排進隊伍中,作為骨幹或輔兵。

  這也是他們想要的,雖然保有自家兵權,但也不想麾下全是倭人,顯得與東番軍格格不入。

  除了甲冑全改用明式,他們還主動要求所有摩下,與漢人、朝人一樣留髮束髮,融入他們景仰的漢家傳統。

  此刻,東番教官領著除了普遍矮小、其餘裝束與東番明軍無異的薩摩武士乘坐著小艇,模擬沖灘,然後嚎叫著跳入齊膝深的海水,頂著「敵軍」的「箭矢」,奮力衝鋒。

  登陸後,立刻結陣,大盾似牆,長槍如林。


  不遠處,另一個東番教官指揮著一隊鐵炮足輕進行射擊訓練。

  他們原先使用的日式鐵炮已被淘汰,換上了東番兵工廠統一製造的新式火統。

  士兵們穿著新發放的東番制式鑲鐵硬皮甲,比起他們原先的竹甲、胴丸,已是天壤之別。

  「瞄準!穩住呼吸!放!」

  東番教官用略帶閩東口音的漢語下令。

  砰砰砰!

  一陣白煙升起,五十步外的木靶上添了許多新洞。

  「裝彈!快!」

  東番教官厲聲催促。

  東番新式火統的裝填步驟比火繩槍簡化,但仍需訓練。

  這些倭兵原本就是精銳,適應很快。

  鍋島直茂和加藤嘉明也在各自督導部屬,跟著東番教官操練。

  他們看著手下士卒煥然一新的裝備,心中既感慨又火熱。

  在東番,他們和部屬的糧餉比原先提高了近兩倍,日常飲食、醫療,甚至家眷生活,都得到極好的保障。

  雖然地位和待遇仍無法與東番嫡系明軍相比,但比起朝不保夕、甚至被當作消耗品的日子,已是雲泥之別。

  「鍋島大人,」一名年長的足輕組頭撫摸著身上堅固且美觀的硬皮甲,低聲道,「這甲,這銃————海王殿下,待我等不薄啊。」

  鍋島直茂默默點頭。

  他知道,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恩惠。

  想要更多?

  想要真正的土地、財富、榮耀?

  那就得用命去拼,用功勞去換。

  他環視著校場上揮汗如雨的士兵們,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久違的鬥志和對未來的渴望。

  不再是以前為了一口飯、為主君恩義而戰,而是為了在這片新天地,為自己、為子孫,搏一個前程。

  宗義智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歸降較早,獻出對馬島、表明心跡的舉動,讓他獲得了朱常洵的初步信任,被派往婆羅洲管理一塊新開拓的領地。

  雖然離開了權力中心,但也避開了九州亂局的漩渦,獲得了實打實的地盤。

  此次主動請纓參戰,就是要積累軍功,穩固並提升自己在東番體系內的地位。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商人般的微笑,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此戰若勝,安南這塊肥肉,自己能分到多少?憑戰功能否升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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