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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李舜臣的嚮往,大明朝堂的詭譎

  第165章 李舜臣的嚮往,大明朝堂的詭譎

  

  朝鮮,竹山水寨軍營。

  李舜臣小心翼翼地將一份翻閱得起了毛邊的《大明月刊》放下,望向帳外陰沉的天色。

  帳內炭火啪,卻驅不散他心中的火熱與悵惘。

  「統制使,今日的報紙————還沒到。」親兵低聲道。

  「知道了。」李舜臣擺擺手,嘆了口氣。

  他拿起那份舊的《七海商報》,七海商會在朝鮮漢城發行的報紙,登載海外商品信息、商船靠港信息、朝鮮移民海外快樂生活、以及大量的東番海王的英明舉措、對外戰爭等消息,這份頭版上面赫然刊登著「對馬海峽大明水師大捷,殲倭船百餘艘,倭兵萬餘人,斃敵大將九鬼嘉隆、井伊直政、黑田長直等」的醒目標題。

  他記得,對馬海戰大捷的消息公布後,軍民歡騰、喜極而泣的場景,可見海王殿下已深得他們愛戴。朝廷許多大臣反對簽訂《漢江之盟》,但底下的將士、百姓,聽聞簽訂《漢江之盟》,無不歡喜。

  這份《七海商報》他已不知看了多少遍,每一個細節都已爛熟於心。

  「沈提督用兵,果真如海王殿下所言,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堂堂正正,碾壓之勢啊!」

  李舜臣喃喃自語,眼中儘是欽佩與嚮往,「若我能在那樣的艦隊中,那樣的主帥麾下效力,縱為一小卒,亦此生無憾矣!」

  他想起了自己苦心經營,卻屢遭朝廷掣肘的朝鮮水師,那些陳舊不堪的板屋船,那些無法航行的龜船,那些短缺的火藥,那些剋扣的糧餉,還有朝廷上那些只顧黨爭、不顧邊防的大臣,以及那位優柔寡斷,兩次丟下百姓北逃,只顧保全自身的國王李。

  同樣是君王,海王殿下遠在東番,卻能運籌帷幄,決勝萬里之外,艦隊所指,所向披靡,倭寇喪膽,西洋夷狄低頭。

  而最令人嘆服的是,海王殿下幾乎是白手起家,從無人看好的蠻荒之地東番,幾年內發展成如今之局面。

  更難得,海王殿下生財與強軍,不是靠搜刮民脂民膏,相反,東番只徵收少得令人不敢相信的農稅,甚至免稅。

  官吏、將士、工匠月銀優厚,且是去銀行領取,銀錢無需經過上官之手,不必被層層剋扣,或故意拖欠。

  如此種種善政,令軍民歸心,以至戰無不勝!

  回想當年,聽聞海王殿下放棄近在咫尺的儲位,跑去東番,國王與大臣們都在嘲笑,認為「驕恣皇子,自找苦吃,斷不可成事」。

  現在呢?

  你們要求著海王殿下,才能保住朝鮮。


  若非海王殿下伸出援手,只怕此刻腳下的京畿道也早已山河破碎。

  而《漢江之盟》一簽,海王殿下果真信守承諾,立即出兵攻擊倭賊,在對馬海峽,初戰便大破倭軍,滅倭賊萬餘人。

  「仁義,信義,強國,強兵————」

  李舜臣注視報紙上海王朱常洵年輕、英俊,卻不失威嚴的頭像插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羨慕,是敬佩,也是對自己所處現實的深深無力與悲哀。

  他將報紙仔細撫平,與其他舊報紙疊放在一起。

  這些來自東番的文字,是他黯淡軍旅生涯中,為數不多的光亮和慰藉。

  巨大的海圖前,朱常洵的手指從「對馬」兩個字上划過,落到朝鮮半島南端的釜山、

  蔚山等地。

  「倭人慾傾國一戰,造船練兵,動靜不小。本王當然不能等他準備好了,再來決戰。」

  朱常洵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總要有個先發制人的理由。讓島津家「劫掠殺人」,這個藉口,恰到好處。沈有容、李旦此番出擊,摧毀九鬼嘉隆艦隊和運兵船,順勢封鎖對馬海峽,斷了倭軍本土與朝鮮主力的聯繫,完成得很出色,甚合吾意。」

  侍立一旁的石星接口道:「殿下明鑑。據小西行長和島津家密報,倭國此次傾力,錢糧多靠硬借,民夫多靠強征,國內怨聲四起。其水師主力新造未成,舊船又遭重創,如今海峽被鎖,留在朝鮮南部的十數萬倭軍,糧秣、軍械、藥品,尤其是火藥和彈丸,皆賴七海商會暗中供應。如今我們斷其供應,他們困守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兵,且與當地朝鮮百姓結怨極深,覆滅只在旦夕之間。倭國國內,經此耗損,又失水師,必是雪上加霜,民怨沸騰,豐臣秀吉的威望,怕是要跌到谷底了。」

  另一側的王大郎也道:「正是,倭國如今是外強中乾,全憑豐臣秀吉一人威權強壓。

  其內部,德川、前田、上杉等大藩,早已離心,島津、小西等又是我暗子。待其民窮財盡,兵疲將疑之時————」

  朱常洵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兩位心腹謀臣,臉上露出了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所以,我們的「極」字之策,可以開始了。」

  王大郎精神一振,躬身道:「殿下可是要動用那枚「暗棋」了?」

  北京城已落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沫子被北風卷著,扑打在紫禁城朱紅的宮牆上,旋

  即化開,留下濕冷的痕跡。天色陰沉,鉛雲低垂,壓得皇城四角的飛檐獸也顯得有些瑟縮。

  毓德宮西暖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數個碩大的紫銅炭盆燒得正旺,銀絲炭無聲地燃著橘紅色的火焰,驅散了深宮的寒意。

  閣內布置典雅,柜上陳列不少東番進貢的海外珍玩和戰利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

  然而此刻,暖意和馨香都壓不住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萬曆皇帝朱翊鈞斜靠在暖炕上,身上裹著一件玄色繩絲雲龍紋的棉袍,臉色在炭火映照下略顯蒼白,眼袋有些浮腫,但一雙眸子開闔間,偶爾閃過的精光,仍透著帝王特有的威儀與深沉。

  他手中拿著一份奏疏,手指輕輕划過紙面上熟悉的字跡。

  暖閣內侍立著數人。

  已擢為首輔的陳於陛,肅手站在御案左下首,他鬚髮斑白,面容沉靜,穿著樸素的緋色仙鶴補子袍,腰背挺得筆直,如雪中青松。

  東廠提督太監孫暹,垂手侍立在御案右側稍後的陰影里,眉眼低垂,仿佛一尊沒有喜怒的泥塑,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顯出其內里的精明。

  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駱思恭立於門側,身形魁梧,微微低著頭,等待皇帝開口。

  兵部尚書邢玠、次輔沈一貫、閣臣沈鯉、朱賡等,則分站於陳於陛之後,個個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皇帝手中的奏疏上。

  「啪!」

  萬曆帝忽然將奏疏重重拍在炕几上,在寂靜的暖閣內格外清晰,驚得沈鯉、朱賡身子微微一顫。

  「倭酋秀吉,賊心不死!」

  萬曆帝的聲音帶著久不上朝的沙啞,卻寒意凜然,「傾國之力,造艦千艘,募兵數十萬,欲再寇東番,圖我大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首諸臣:「東南倭患,自嘉靖年間始,荼毒沿海數十載,百姓流離,州縣殘破,先皇祖宵衣旰食,屢發大兵征剿,方得暫安。然此獠侵我之心不死,更變本加厲,聚兵侵朝,前番侵朝,雖暫退卻,今又捲土重來,還想圖謀大明,勢更猖獗!諸卿,有何對策?」

  陳於陛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倭寇凶頑,然我皇明天威浩蕩。今倭酋雖欲困獸猶鬥,實乃自取滅亡。臣以為,當敕令遼東、山東、浙江、福建沿海備戰,想必海王殿下也會加強朝鮮海域巡防。」

  他話語清晰,條理分明,直接將應對之策與遠在東番的海王朱常洵聯繫起來,支持之意不言自明。

  萬曆帝不置可否,目光投向沈一貫:「沈先生以為如何?」

  沈一貫心中暗嘆,知道皇帝這是要探自己口風。

  他如今與東番那邊雖有生意往來,但明面上仍需維持閣臣的「中立」與「持重」。


  他輕咳一聲,撫著頷下短須,緩緩道:「首輔老成謀國之言,甚為妥當。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憂色:「海王殿下坐鎮東番,提調水陸,近年來雖屢建功勳,威震四海,然畢竟根基尚淺,且分兵南洋、新神州,戰線綿長。若倭寇果如奏報所言,傾國來犯,其勢洶洶,恐海王殿下獨力難支。是否需令兵部預作籌劃,調撥臨近衛所兵員糧秣,以為後援?」

  這話說得圓滑,既贊同了陳於陛的方略,又點出了朱常洵可能面臨的「壓力」和「獨力難支」,為後續朝廷可能的介入埋下伏筆,同時也不得罪人。

  兵部尚書邢玠聞言,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早已暗中投靠海王,深知東番實力,更從密信中知曉部分計劃,對沈一貫這種既要沾光又怕擔責,還想暗中掣肘的心思了如指掌。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放輕的腳步聲,一名穿著青色貼里的司禮監隨堂太監,手捧一個蓋有火漆的加急銅盒,在門口跪下,尖細的聲音帶著喘息:「啟稟皇爺,六百里加急塘報,自東番濟州,轉天津衛急遞!朝鮮海域大捷!」

  「哦?」萬曆帝眉頭一揚,「呈上來!」

  侍立一旁的孫暹疾步上前,接過銅盒,驗看火漆無誤,親自打開,取出裡面一卷染著淡淡海腥氣的絹帛塘報,雙手高舉,恭恭敬敬地送到御前。

  萬曆帝展開塘報,目光迅速掃過。

  暖閣內落針可聞,只聞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

  只見皇帝起初眉頭微蹙,隨即越看越快,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角細密的皺紋也舒展開來,那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

  「好!好!好!」

  萬曆帝連說三個「好」字,將塘報重重拍在炕几上,力道比剛才還大,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對馬海峽,沈有容率我東番水師分艦隊,痛擊倭國水軍主力!陣斬其大將九鬼嘉隆!焚毀、擊沉其艦船一百三十餘艘!斃傷倭寇逾萬!俘敵上千,我水師僅損小船數艘,傷亡不過十餘人!」

  皇帝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中光芒大盛,那是混合著驕傲、欣慰、揚眉吐氣的暢快。

  自他登基以來,乃至追溯至其祖父嘉靖朝,東南倭患如同附骨之疽,耗費國帑無數,軍民死傷累累,卻始終難以根除。

  即便有過勝利,也多是擊退,從未有過如此酣暢淋漓、殲敵主力於海上的大勝,更從未有過戰損比如此驚人的完勝!

  而這勝利,是他愛子打出來的!

  暖閣內先是一靜,隨即「嗡」的一聲,諸臣表情各異,但都難掩震驚。


  陳於陛老懷大慰,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率先撩袍跪倒:「天佑大明!陛下洪福!海王殿下用兵如神,沈提督忠勇無匹,揚我國威於萬裏海疆,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邢也緊跟著跪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陛下!此乃不世之功!對馬海峽一役,盡滅倭寇水師精銳,斷其歸路,鎖其咽喉!

  朝鮮殘倭,已成瓮中之鱉!海王殿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直取要害!實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贊了海王,也捧了皇帝,更點出了此戰的關鍵意義。

  沈一貫、沈鯉、朱賡也連忙離座跪倒,口稱「陛下聖明,天降神武」等語。

  但沈一貫低垂的眼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

  勝了,而且是大勝,這固然是好事,可這勝利太大,太乾脆,太顯出海王及其麾下那令人恐懼的實力了。

  僅以偏師分艦隊,就能在海上取得如此戰果,那東番本島,那支威震南洋的龐大艦隊,又該強到何等地步?

  他心中那點與東番合作帶來的喜悅,瞬間被更深的忌憚和憂慮壓過。

  他悄悄用眼角餘光瞥向沈鯉和朱賡,果然見兩人雖在道賀,但臉色並不那麼自然,尤其沈鯉,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著。

  沈鯉是新的清流領袖,向來以「正色立朝」自詡,對宗室掌兵、尤其像海王這樣開府建牙、權傾海外的強藩,本能地抱有警惕。

  之前海王功績多在海外,尚可說是「為天子守海域」,可如今這戰功,這實力,已隱隱有凌駕朝廷經制之師之上的苗頭,這讓他如何不憂?

  朱賡則更圓滑些,但眼神閃爍,顯然也在快速權衡。

  萬曆帝將諸臣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明鏡一般。

  他享受這勝利的喜悅,更享受這勝利是「我兒」帶來的榮光,但作為帝王,他同樣清楚這勝利背後可能帶來的朝局波瀾。

  他故意將塘報遞給陳於陛,淡淡道:「陳先生也看看。洵兒這孩子,用兵倒是愈發凌厲了。只是,出兵這般大事,也未先行稟報朝廷一聲,終究有些————莽撞了。」

  這話聽起來似是責怪,但那語氣,那隱隱帶著的笑意,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回護與驕傲。

  陳於陛雙手接過塘報,仔細看完,肅容道:「陛下明鑑。塘報中寫得明白,倭寇島津氏悍然劫殺東番商船,此乃赤裸挑釁,或意在試探,為其大軍出動清掃外圍。軍情如火,瞬息萬變。海王殿下身為大明親王,統掌東番、南洋諸軍事,遇此挑釁,若還層層請示,往返耽擱,豈不貽誤戰機,墮我軍威?殿下當機立斷,即刻下令麾下艦隊出擊,乃是秉持陛下倭寇挑釁,即時剿滅」之旨意,彰顯我大明雷霆之怒。臣以為,非但不該責怪,反而應予褒獎,以彰其忠勇果決!」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解釋了朱常洵「擅自出兵」的理由,又將之歸結為秉承皇帝意志,說得滴水不漏。

  萬曆帝臉上笑意更深,擺了擺手:「罷了,陳先生總是替他說話。此番大捷,確是該賞。孫暹。」

  「奴婢在。」孫暹立刻躬身。

  「擬旨,褒獎東番將士忠勇,著有功將士名單報兵部敘功。賜海王朱常洵黃金五百兩,蟒緞二十匹,以示嘉勉。其餘賞賜,待戰事畢,一併敘功封賞。」

  「奴婢遵旨。」孫暹躬身應下。

  這時,跪在地上的沈鯉終究忍不住,開口道:「陛下,海王殿下建此奇功,實乃國家之幸。然倭寇主力猶在朝鮮南部,倭國本土仍在瘋狂徵兵造船,其勢未頹。此番海戰雖勝,恐其惱羞成怒,陸上攻勢更為兇猛。海王麾下雖勇,畢竟以水師見長,陸戰或有不及。朝廷是否————也該有所籌劃?」

  朱賡也附和道:「沈閣老所言甚是。倭寇凶頑,不可因其一小挫而輕視。朝鮮李氏暗弱,兵馬不堪大用。是否應敕令遼東、薊鎮,抽調精銳,以備不虞,亦可呼應海王殿下?」

  萬曆帝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沉吟不語。

  沈一貫見狀,知道自己必須表態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二位閣老所慮,不無道理。倭寇傾國而來,其勢確不容小覷。

  不過————」

  他話鋒一轉,「海王殿下用兵,向來謀定後動。此番雷霆一擊,必有後手。且殿下並未向朝廷請求陸師援助,或許————自有破敵方略。朝廷若貿然大舉調兵,一則耗費錢糧,二則恐與殿下部署有所衝突。臣愚見,不如先敕令遼東總兵李如松,整頓兵馬,加強鴨綠江防線,一則威懾倭寇,二則可視朝鮮戰局變化,隨時渡江策應。至於大軍是否入朝,不妨待海王殿下或有朝鮮國王請援表至,再行定奪。」

  沈一貫這番話,依舊是和稀泥的老套路。

  既肯定了可能有陸戰風險,又不主張立刻大規模出兵,把皮球踢給了前線,順便點了李如松的名—誰都知道李如松當年在朝鮮打過倭寇,有經驗,而且其李家與海王似乎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用他去,進退自如。

  萬曆帝聽完,手指輕輕敲打著炕幾,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邢:「邢卿,你掌兵部,熟知兵事。你以為該如何?」

  邢玠心中一凜,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對海王大捷的激動,做出深思熟慮狀,拱手道:「陛下,諸位閣老。倭寇之勢,確如沈閣老所言,傾國而來,不容輕視。然其對馬水師一朝覆滅,已成斷脊之犬。其本土與朝鮮殘倭聯絡已斷,糧餉兵員難以補充,士氣必然大跌。此乃天賜良機!」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皇帝和閣臣的臉色,繼續道:「海王殿下善於水戰,用兵如神,舉世皆知。」

  他看了一眼沈一貫,又看了看皇帝,緩緩道:「然沈閣老所言頗有道理,倭寇陸戰兇悍,尚有數十萬精銳,不可不防。臣贊同沈閣老之議,可敕令遼東李如松部,精選遼東鐵騎,進駐義州、鎮江等地,做出隨時渡江之勢,以為海王殿下之聲援,震懾倭寇。同時,可令登萊巡撫,籌措糧餉船隻,以備萬一。至於是否渡江參戰,一則可視朝鮮戰局,二則————亦可等待海王殿下鈞旨。」

  萬曆帝聽完,臉上神色稍霽。

  他其實內心是極想派兵給兒子助威的,但又怕朝中那些清流聒噪,說什麼「宗藩坐大「」

  。

  邢玠這個提議,折中穩妥,既派了兵,顯示了朝廷態度和支持,又避免了朝廷直接介入可能產生的掣肘和爭功。這隱晦地表明此戰以東番為主,遼東為輔。

  「嗯。」萬曆帝緩緩點頭,「邢卿所言,老成謀國。倭寇跨海來犯,首要在於制海。

  洵兒已斷其海路,勝局已定一半。朝廷派兵,重在穩固大局。」

  他目光掃過諸臣:「著兵部即刻行文遼東總兵李如松,令其精選騎兵三萬,步卒兩萬,移駐鴨綠江畔,整飭軍備,加固城防,聽候調遣。登萊、山東沿海,加強戒備,籌措糧船。一應事宜,由兵部統籌,務求迅捷。至於渡江參戰時機————」

  他略一沉吟,「可由李如松視朝鮮戰況,並與海王所部協商而定。總以剿滅倭寇、安定藩邦為要。」

  「陛下聖明!」

  陳於陛、邢玠立刻躬身領命。

  沈一貫、沈鯉、朱賡也只得跟著行禮。

  沈一貫心中暗嘆,知道皇帝心意已決,且這番安排確實挑不出大毛病。

  沈鯉和朱賡雖覺仍有些不安,但皇帝已定下調子,且是在「抗倭」這面無可指摘的大旗下,他們也無法再公開反對。

  「好了,此事便這麼定下。」

  萬曆帝似乎有些疲憊,揮了揮手,「具體細則,爾等下去詳議,儘快拿出章程。」

  「臣等告退。」

  諸臣再次行禮,躬身退出暖閣。

  走出毓德宮,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沫子。

  陳於陛和邢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和隱隱的興奮。

  沈一貫面無表情,逕自走向文淵閣方向。

  沈鯉和朱賡則落在後面,低聲交談著什麼,眉頭緊鎖。


  駱思恭按刀站在宮門側,冷眼看著幾位閣老遠去,隨即對身邊一名錦衣衛千戶低聲道:「加派人手,盯緊幾位閣老府邸,尤其是與他們往來密切的科道言官。這個時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

  千戶低聲領命,迅速消失在宮牆陰影中。

  暖閣內,萬曆帝獨自靠在炕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染著海腥氣的捷報塘報,臉上的疲憊漸漸被一種混合著驕傲、欣慰和複雜難言的神色取代。

  「洵兒————朕的好兒子————」

  他低聲自語,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這大明的海疆,這天下的風雲,終究是要你來駕馭了。只是————這朝堂之上的風,比海上的浪,更要詭譎難測啊。」

  他閉上眼,仿佛看到了波濤洶湧的對馬海峽,看到了那支懸掛日月龍旗的艦隊,也看到了更遠處,那隱藏在無數奏疏、人心和利益之後的驚濤駭浪。

  雪,漸漸大了,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紅牆,一片蒼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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