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她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素描的本子,趴在了棧道的欄杆上面開始畫畫。她畫畫的時候整個人很安靜,跟昨天晚上嘰嘰喳喳說夢話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她先用鉛筆勾出了瀑布的輪廓,然後用淡藍色的蠟筆塗了顏色,為了表現瀑布的那種絲的感覺,她專門用蠟筆順著一個方向塗了好幾層。畫到了一半的時候,一隻灰色的鳥從林子裡面飛了過來,停在了瀑布旁邊的樹枝上面。那是一隻啄木鳥,體型不大,灰色的羽毛,頭頂有一小塊紅色的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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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樹枝上面跳了兩下,然後開始用嘴巴敲樹幹,發出了「篤篤篤」的聲音。
奈奈子把頭從畫紙上面抬了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0型。她用手指著那一隻啄木鳥,回過頭朝上杉信和青木真綾拼命地招手,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說她在書裡面看到啄木鳥會敲樹是因為要用嘴巴把蟲子從樹皮裡面掏出來,但是親眼看到它敲樹的樣子比書裡面的插圖快多了,好像電動的玩具一樣。她看了好一陣子,翻到了新的一頁很快地畫下了啄木鳥站在樹枝上面的樣子,在鳥的嘴巴旁邊畫了幾條放射狀的線表示敲樹的動作。
離開了白絲的瀑布以後,他們開車去了附近的淺間山的看風景的台。盤山的公路很窄,彎道很多,上杉信掛了二檔慢慢地往上面開,車很穩。奈奈子在后座咬了一口老闆娘給的飯糰,把竹葉展開了,飯糰還是溫溫的,野澤菜的鹹鹹的香和鮭魚的油在舌尖上面化開了。她把飯糰舉到了前排分別讓兩個人各咬了一口,然後自己吃完了剩下的一半。到了看風景的台的停車場的時候她正好咽下了最後一口,用濕的紙巾擦乾淨了手指,推開了車門跑了出去。
看風景的台建在了公路盡頭的一塊天然的平地的上面,看到的地方非常非常開闊。站在這裡可以看到整個輕井澤的樣子—綠色的高原好像一塊好大好大的絨毯鋪到了天邊,白樺的林子跟落葉松的林子交錯成了深深淺淺不一樣的色塊。淺間山的山體在正前面很威嚴地立著,山頂上面的火山口的邊邊看得很清楚,幾縷白煙從火山口慢慢地升起來,在藍
天的襯托下面特別特別顯眼。山下面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村子,紅瓦白牆的農舍點綴在了稻田的中間,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地穿過去,在陽光下面反射著銀色的光。更遠的地方還可以看到昨天逛過的舊的輕井澤的銀座和聖保羅的教堂的尖尖的頂,小小巧巧地藏在了樹叢的中間。
奈奈子趴在了看風景的台的欄杆上面往下面看,把整個輕井澤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她忽然指著山腳下面一小片棕色的房子說那是白樺庵。青木真綾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說離得太遠看不出來屋頂的顏色。奈奈子堅持說一定是,因為她剛才看到老闆娘在院子裡面晾毛巾,白毛巾旁邊還有一塊藍色的抹布,她記得昨天晚上老闆娘擦廚房台面的時候用的就是那一塊。她還沒有說完便拉著青木真綾的手說下一次再來輕井澤的時候,她要提前用看遠的那個望遠鏡把民宿鎖定了再出發。
下山了以後他們回到了舊的輕井澤的銀座的附近。青木真綾想再去昨天那一家果醬的店補一瓶藍莓的醬一她昨天晚上睡覺之前忽然想到可以用它來給奈奈子做藍莓的酸奶,不用加糖,果醬本身的甜度剛剛好。奈奈子也舉手說要給翔太多帶一瓶,因為他爺爺家在秋田離信州也不遠,讓翔太嘗一下信州的藍莓跟秋田的藍莓有什麼不一樣,開學了以後可以寫一篇關於藍莓的暑假的作業。她說這一篇作業可以跟每一天畫一幅畫疊在一起,組成一個系列。
最後他們再去了一趟那一家的木頭的工坊。戴著圓圓眼鏡的木工的師傅正用砂紙磨一把木頭的梳子。他記得昨天來過的這一家人,從工作檯下面拿出了一個小布袋子遞給了奈奈子,說是昨天她買木頭的雕刻的小貓的時候多付了錢,今天剛好做成了一隻配套的小貓,這一次是坐著的一尾巴翹在了身後,身子坐得直直的,材料是白樺的木,散發著淡淡的木頭的香。奈奈子把這一隻新的貓放在了帆布袋裡面,跟昨天晚上那一隻木頭的雕刻的小貓並排,說一隻是飯糰一隻是糯米丸子,現在兩隻貓都在輕井澤了,下午就帶它們一起坐電車回家。
太陽慢慢地移到了正中間,高原的風從淺間山的方向吹了過來,把白樺的樹的葉子吹得嘩嘩嘩地響。他們把買好的果醬、木頭的雕刻的小貓和用白樺的樹皮做成的幾張小小的明信片一一放進了後備箱。奈奈子坐回了后座,低下了頭看著手心裏面那兩隻木頭的雕刻的小貓,說一隻叫飯糰,一隻叫糯米丸子,它們今天也逛了銀座、也看了瀑布、也在看風景的台看到了淺間山的火山的口。她把飯糰和糯米丸子放回了帆布袋的側邊的口袋裡面,用軟軟的毛巾卷好了不會碰到。青木真綾坐到了副駕駛,鬆開了自己脖子上面的絲巾疊好了放在了膝蓋上面,扭過了頭問上杉信回去走哪一條路。他說先到舊的輕井澤加滿了油,然後順著來的時候的那一條縣道回輕井澤站,還可以趕上下午的那一班新幹線。奈奈子在后座輕輕地哼起了昨天風鈴的店前面那個老奶奶教她的信州的小調,車窗外面又飄起了白樺的葉子,陽光把高原的綠色映得發亮。
從舊的輕井澤的銀座回到了白樺庵的時候,天色還早。高原的日照的時間好像比東京要長一點點,都下午四點多了,陽光還是金燦燦地鋪在了白樺的林的樹梢上面。他們推開了民宿的木頭門,玄關裡面安安靜靜的,只有走廊的最裡面傳來廚房裡面菜刀落在砧板上面的聲音—老闆娘正在準備晚飯要用的材料,那個節奏很均勻很輕快,好像某一種很古老的幹活兒的歌。
奈奈子換下了運動的鞋子,把鞋尖朝著外面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放鞋的地方,跟青木真綾的平底的鞋、上杉信的皮鞋排在了一條直直的線上面。然後她抱著帆布的袋子跑進了吃飯的房間,把今天在木頭的工坊買的兩隻木頭的雕刻的小貓從袋子裡面拿了出來,很小很小地擺在了炕桌上面,一隻坐著的,一隻蹲著的,臉對著臉,尾巴對著尾巴。她說要讓它們先占好今天晚上吃飯的位置,一隻叫飯糰,一隻叫糯米丸子,這樣它們就不會在東京的家裡面互相搶魚乾了。老闆娘從廚房探出了頭來,看到了炕桌上面多了一對小木頭貓,擦
了擦手走過來看了一下。她拿起了那一隻蹲著的小貓,說白樺的木頭的紋路在燈光下面顯得很柔和,這一位木頭的師傅的手藝她認得,在舊的輕井澤開了好幾十年了。她又把貓翻了過來看了看底下的刻的印子,笑著說就是同一個師傅,她跟那一個師傅是老朋友了。
奈奈子馬上來了精神,把今天在白絲的瀑布看到了啄木鳥、在淺間山的看風景的台認出了白樺庵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她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從啄木鳥敲樹的篤篤篤到瀑布的水絲的沙沙沙,連帶著說青木真綾說她站在看風景的台上面認屋頂的時候眼睛比看遠的東西的鏡子還要厲害,以及上杉信在盤山的公路上面開車的時候速度慢得連自行車都能超過他們。老闆娘聽得很認真很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到了啄木鳥的那一段的時候還輕輕拍了一下手,說今天他們運氣真好——那一隻灰色的啄木鳥不是每一天都出來的,它通常只有在早晨和傍晚的時候才會動,中午的時候能看到它敲樹是很難得的。
然後老闆娘忽然想到了什麼,把手在圍裙上面擦了擦,走到了廚房的門口從牆上取下了一張手畫的地圖。地圖畫在了一張對摺的牛皮紙上面,邊邊被翻來翻去磨出了毛毛的邊,墨水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深褐色。她把地圖展開了放在炕桌上面,用指尖點著白樺庵的位置,然後順著一條綠色的虛線往北邊移。那一條虛線穿過了一片標著「落葉松的林子」的地方,繼續往北邊延伸,終點是一片畫滿了小樹的符號的地方,旁邊用很工整的毛筆字寫著「星野之森」。
「這個地方你們明天有沒有興趣去看一下呀?離這裡大概開車十幾分鐘,是一片原來的林子,還沒有被開發成正式的看風景的地方,只有附近的住的人才知道。林子裡面有一塊空的地方可以野餐,旁邊有一條小小的溪,水是從淺間山直接流下來的雪化的水。夏天去剛剛好,樹的下面比外面能涼快好幾度。你們在東京應該很少有機會在這種林子裡面散步吧,從早到晚忙忙碌碌的,來輕井澤不就是為了慢下來嗎。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可以幫你們準備野餐的便當,反正明天早上也要做早飯,順手多做幾樣。」她把地圖翻了過來,又指著溪的旁邊一塊標著心形的符號的空地說這個地方很適合鋪野餐的墊子。
奈奈子趴在了炕桌上面,把鼻子湊近了地圖,沿著那一條虛線用手指畫了過去,畫到了星野之森的時候她忽然抬起了頭看著上杉信:「爸爸,這一條虛線跟你昨天晚上在白樺的林的走路的路做安全的評估的那一條路一樣,都是虛線。虛線代表安全。老闆娘說這一片林子是原來的林子,原來的林子就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人種的。自己長出來的森林比人種的更厲害,因為樹會自己決定長在哪裡。我們一定要去自己長出來的森林裡面野餐。」
上杉信把地圖從炕桌上面拿了起來,靠近了窗戶借著傍晚的光線很仔細地看了一遍。
牛皮紙上面標了地形的等高的線、溪流的方向和幾個出口的位置,雖然畫得有一點粗糙,但是重要的東西都有。從白樺庵出發沿著縣道往北走,進到沒有鋪的石頭的路,再走一小段就可以到那一片空地。高的地方變化不大,坡很平,適合年紀小的小朋友走路。溪流的水的深度標的是「淺」,這個季節的雪化的水應該已經過了最多的時候,踩水的風險很小。他把地圖折好了放進了口袋裡面,問老闆娘有沒有熊出沒。老闆娘搖了搖頭,說這一片林子裡面最多的東西是小松鼠和狐狸,熊已經好幾十年沒有見過了,倒是秋天會有很多蘑菇,如果十月來還可以順便摘松茸。奈奈子馬上舉起了手問能不能十月再來,青木真綾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說暑假還沒有過完就開始計劃秋假了。
「可以。如果排班可以的話。」上杉信說。
奈奈子從座布団上面跳了起來,跑過去抱住了青木真綾的腰,仰著頭說爸爸答應了,雖然答應得有一個條件,但是條件是可以解決的。然後她轉過了身跑進了房間,把自己的帆布的袋子倒了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了榻榻米上面一蠟筆、素描的本子、昨天撿的松果、教堂的門口撿的小石頭、風鈴的店的老闆娘送的小小的風鈴、那一包給翔太留的草莓的餅乾、兩塊白樺的樹皮一她趴在地上翻了半天,翻出了她的蠟筆的盒子,打開了
蓋子檢查了所有的顏色。紅色只剩了一半,藍色斷了一小截,黃色是好的,綠色用得最少。她把這些蠟筆重新排好了,說明天要在森林裡面畫小松鼠,綠色和棕色最重要,她要把蠟筆的盒子放在野餐的墊子的旁邊,隨時準備畫。
青木真綾走進了廚房找老闆娘商量便當的事情。老闆娘已經把晚飯要用的材料備好了,灶台上面的土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籠裡面碼著幾排切成小塊的南瓜和茄子。
她讓青木真綾先坐下來喝一杯茶,然後從抽屜裡面拿出了一張便簽,開始寫野餐的菜單。
兩個女人面對面地坐在了廚房的小小的木頭的桌子旁邊,一個用信州的方言慢慢地念,一個用標準的日本的話很快地記。竹的籃子、飯糰、烤的雞肉串、煮的玉米、厚蛋的燒、山菜的天婦羅、野澤菜的醃的東西、小番茄、幾顆水蜜桃、一壺自己熬的麥茶,每念一樣老闆娘就從架子上面拿了食材給她看,說這個竹筍是今天早上剛摘的,那一個玉米是隔壁的農家昨天掰的。青木真綾在記事本上面一個字不漏地記了下來,最後抬起了頭問野餐的便當的預算是多少。老闆娘擺了擺手說不用另外算,一泊二食裡面已經有的,她只是把早飯的份量多做了一些、再多卷幾層飯糰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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