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179章

  「媽媽講得好好。比繪本好。因為繪本是假的,媽媽講的都是真的。」奈奈子把臉埋在了枕頭裡面,聲音已經困得含含糊糊了,但是還可以聽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她翻了一個身,把手從被子裡面伸了出來,一隻手搭在了青木真綾的枕頭上面,另一隻手往後伸過去搭在了上杉信的枕頭上面。她的兩隻手臂完全伸直了,把三個枕頭串在了一起。

  「信爸爸,你是不是還沒有睡著。我聽到你的呼吸聲了,你說過睡著了的人呼吸很長,醒著的人呼吸不均勻。你現在的呼吸不均勻。你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嗎。」

  上杉信安靜了幾秒鐘。他確實沒有睡著。他正看著天花板上那一輪被紙拉門濾成了淡銀色的月光,把今天一整天的數據在腦子裡面重新排了一遍。然後他開口了。

  「你今天在果醬的店說錢不夠給自己買,之後你給自己買了一小罐杏子的果醬。用自己的零花錢。你給翔太買了餅乾,給由美帶了果醬,給自己買了杏子的醬。你沒有把別人的禮物的順序放在自己上面。你也沒有不要自己想吃的味道。這種分東西的方法「很合理。」奈奈子替他說了最後三個字。她的聲音已經輕得像從被子裡面漏出來的一小口氣,但是嘴角在枕頭上面彎了起來,「爸爸以前說我塗黃油塗得均勻就是合理。現在分東西分得合理也是合理。我學會了。明天如果有更好吃的東西,我還是會留一半給你們。不是全部給你們。是留一半。因為合理。」

  她把這一句話說完了以後,手臂慢慢地從兩個枕頭上面滑了下去,呼吸變得很均勻很綿長。她終於完全睡著了。

  青木真綾輕輕地拉過了被子蓋住了她露出來的手臂。月光還在紙拉門上面慢慢地移著,房間裡面只剩下了鈴蟲的叫聲。上杉信閉上了眼睛,把今天最後一條數據放好了

  奈奈子在果醬的店的分東西的方法:翔太一份,由美一份,自己一份。花的錢正好夠,沒有多花,沒有少花,也沒有虧了自己。效率滿分。人情滿分。他把這一個文件夾打上了標籤「長大」;放進了腦子裡面最常打開的那一個抽屜裡面。

  第二天早上的陽光從紙拉門的縫縫裡面漏了進來,在榻榻米上面畫出了一條金色的細細的線。

  上杉信把眼睛睜開的時候,那一條光線剛好落在了他的枕頭旁邊,照在了奈奈子昨天晚上睡覺之前擺在枕頭邊邊的那一顆最圓的松果上面。松果的那個一片一片的鱗片在晨光裡面泛著淺褐色的光澤,邊邊有一小片被早上的露水弄濕了的印子,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從窗戶外面飄進來的霧氣。他側過了頭,奈奈子還在睡著,半個身子已經從被子裡面滾了出來,一條腿搭在了青木真綾的薄被子上面,手臂伸過了頭頂,手指微微地彎著,好像還在夢裡面抓著什麼東西。她的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弧度,也許正在夢裡面跟白樺的林子的小松鼠說話,也許正跟那一個戴白頭巾的老伯一起煮蕎麥麵。青木真綾也還沒有醒,她的臉半埋在了枕頭裡面,頭髮散在了榻榻米上面,呼吸很平穩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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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地從被子裡面坐了起來,光著的腳踩在了榻榻米上面。草的那個面在清晨的時候偏涼,帶著昨天晚上溫泉留下來的微微的潮潤。他走到了窗戶邊邊,把紙拉門推開了一個手掌那麼寬的縫。清晨的冷空氣馬上灌了進來,帶著松脂、泥土和很遠的地方的炊煙的味道。白樺的林的樹梢正在被第一縷陽光染成了淡金色,林子裡面有鳥在叫一不是東京那種烏鴉的粗粗的嘎嘎聲,是更清脆、更細碎的山雀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好像有人把一串玻璃珠子撒在了樹葉上面。老闆娘已經在廚房裡面忙了,煙囪裡面升起了一縷細細的白白的煙,在晨風裡面散成了淡藍色的霧。

  他穿上了昨天晚上老闆娘準備好的木頭拖鞋,沿著走廊走到了民宿的後門。後門外面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院子,碎石頭鋪的地,角落裡面種著一棵矮矮的楓樹,楓葉還是綠色的,葉子的邊邊剛剛開始變紅。他站在院子裡面做了三次很深的呼吸,把高原的清晨的空氣壓到了肺的最底下再慢慢地吐了出來。早上六點半,輕井澤正在醒過來。

  「起這麼早。」青木真綾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她披著一件薄薄的開衫站在後門的門檻上面,頭髮還沒有梳,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印子。她的木頭拖鞋踩在碎石頭上面發出了細細碎碎的聲音,走到了他的旁邊。

  「身體的鐘。換了一個地方也改不了。」

  「奈奈子還在睡。昨天晚上說了太多夢話,夢裡面還在跟翔太吵架,爭榻榻米和蜘蛛的網哪個更好。最後大概是說好了,她說了一句好吧你爺爺家的蜘蛛的網也算動物」就翻了一個身。」青木真綾把開衫裹緊了一點,仰著頭看著白樺的林的樹梢說今天的天氣比昨天更好,雲更少,適合去白絲的瀑布。

  早飯的香味從廚房的方向飄了過來,是柴魚的高湯和烤魚的焦焦的香,混著新鮮米飯的蒸汽的味道。奈奈子被這一股味道叫醒了。她穿著睡衣光著腳從房間裡面跑了出來,頭髮亂成了一團,眼睛還是半閉著的,但是鼻子已經在很用力地吸氣了。她跟著味道一路走到了餐廳的門口,站在門檻上面往裡面探著頭。老闆娘正把一碟剛剛烤好的鮭魚從炭爐上面夾起來放進盤子裡面,看到了她探著頭的樣子就笑了,說早上一鍋現煮的信州的米剛好熟了,讓她先去洗臉再入席。

  早飯擺在了同一間和式的餐廳裡面,炕桌上面鋪著竹子做的膳台。跟昨天晚上那一頓很豐盛的鄉土菜不一樣,早飯是更簡單但是也一樣精緻的和式的定食一一碗熱氣騰騰的

  信州的米飯,米一粒一粒都透透的,每一顆都吸飽了水;一碗豆腐的味噌的湯,湯底是柴魚和昆布的高湯,裡面漂著軟軟的絹豆腐和幾根細細的蔥;一碟鹽烤的鮭魚,外面的皮烤得有一點點焦焦的酥酥的,筷子輕輕一戳就露出了粉橙色的魚肉;一碟煎的蛋卷,蛋皮一層一層地疊著,火候嫩嫩的但是不會散;一小碗野澤菜的醃的東西,今天早上老闆娘新加了白芝麻和幾絲柴魚的片;還有幾片烤的海苔和一小塊自己做的梅子的醬。每一道都裝在手工做的陶的器皿裡面,碗的邊邊還帶著窯變的鐵鏽的斑點,朴樸素素的很溫潤。


  奈奈子跪在了座布団上面,用筷子夾起了一塊鮭魚放進了嘴巴裡面,嚼了兩口以後馬上用手遮住了嘴巴,然後用另一隻手指著鮭魚對老闆娘豎了一個大拇指。她把嘴巴裡面的魚咽下去了以後,宣布了一個決定:今天早飯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吃完,一粒米都不剩,因為如果剩下了的話就是對老闆娘不禮貌,而且這一碗米飯太好吃了,比家裡的米飯好吃,比幼稚園的午飯的米飯也好吃。她問老闆娘這個米飯是不是放了糖,老闆娘說沒有放糖,是水的問題—一輕井澤的山裡面的泉水偏軟,煮出來的米飯自然就會帶甜味。她把這一句話記在了心裏面,然後轉過了頭問青木真綾能不能回家也買輕井澤的水來煮飯。

  吃完了早飯以後,奈奈子自己把碗筷收到了托盤上面,端著托盤走到了廚房的門口遞給了老闆娘。然後她跑回了房間換衣服——今天穿的是昨天在舊的輕井澤的銀座買的信州的手工的T恤,淺藍色的底,胸前印著一隻張開了翅膀的松鴉。她把那一頂大大的太陽的帽子扣在了頭上面,帽檐壓到了眉毛的上面,在房間的門口轉了一圈問好不好看。

  從白樺庵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高原的陽光很清澈很亮,光線被白樺的樹的葉子切成了無數細細碎碎的光斑灑在了碎石頭路上面。老闆娘站在玄關送他們,往奈奈子的手裡面塞了一個用竹葉包好的飯糰,說這個是路上吃的點心,裡面包了野澤菜和烤的鮭魚的碎碎,還是熱的。奈奈子兩隻手接過了飯糰,很鄭重地放進了自己的帆布袋的側邊的口袋裡面,然後朝老闆娘鞠了一躬,說回來了的時候還要吃她做的晚飯。老闆娘笑著說今天晚上他們就要回東京了,下一次再來。她想了一下,說那就下一次一下一次帶

  飯糰和糯米丸子一起來,她會提前寫信預約的。

  去白絲的瀑布的路不算很遠,從民宿開車大概二十分鐘。路上的風景跟昨天坐電車的時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一不是從窗戶裡面很快很快掠過去的遠遠的景色,而是可以慢慢地走、隨時可以停下來的近近的景色。路的兩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落葉松的林子,樹幹筆直筆直的,樹冠把陽光遮住了,濾成了一片金綠色的光霧。偶爾有幾棵白樺的樹從松林裡面探了出來,銀白色的樹皮在暗暗的松林的襯托下面特別特別顯眼,好像一群穿著白襯衫站在人群裡面的高個子。奈奈子趴在了車窗上面,每看到一棵白樺的樹就用手指在玻璃上面敲一下,說是給白樺的樹發什麼莫爾斯電碼。她敲的那個節奏完全沒有什麼規律,但是她很堅持,說每一棵樹都必須收到她的信號。

  青木真綾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面,手裡面拿著從民宿的老闆娘那裡借來的輕井澤的周圍的地圖。地圖是手畫的,油印在了淺黃色的和紙上面,筆觸很隨意但是標註得很仔細一每一條小路、每一個看風景的台、每一個洗手間的位置都用不一樣顏色的筆圈了出來。她把白絲的瀑布的那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用手指沿著路線畫了過去,說瀑布的附近有一個自然觀察的走路的路,可以看到野生的猴子和啄木鳥。奈奈子在後面聽到了「啄木鳥」三個字,馬上就停止了給白樺的樹發電報的事情,把臉從車窗上面移開了,往前探出了身子,說啄木鳥就是那一種用嘴巴敲樹的鳥,翔太說它敲樹的時候聲音好像打鼓一樣,她一定要親眼看到啄木鳥敲樹的樣子。


  白絲的瀑布的停車場建在了一片落葉松的林子裡面,地面是壓實的碎石頭,邊邊用圓圓的木頭圍了一圈矮矮的欄杆。他們在停車場下了車,沿著一條鋪了木頭的棧道的走路的路往瀑布的方向走。棧道的兩邊是很密很密的蕨類的植物,葉子上面還掛著早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面閃著細細碎碎的光。空氣裡面的濕度明顯比外面高,水分子混著蕨類的植物特有的青澀的味道和腐殖土的甜腥的味道,形成了一種很特別的森林的底層的香氣。走了大概幾百米,就可以聽到水的聲音了一不是那種轟轟轟的很響的巨響,而是細細的、一直

  持續的、好像無數條絲線同時落下來的聲音,跟瀑布的名字一樣。

  白絲的瀑布出現在棧道的盡頭的那一個瞬間,奈奈子停住了腳步。她站在了棧道上面,帽子仰掉了掛在背後,嘴巴微微地張著。瀑布不高,但是很寬,水從石壁的縫縫裡面滲了出來,形成了好幾百條細細密密的水的絲,在陽光下面泛著銀白色的光。瀑布的下面是一個淺淺的水潭,水清到可以看得到底,潭底的石頭被水流沖得很圓很光滑,有幾片楓葉落在了水面上,跟著水波慢慢地轉著。水霧從瀑布的底下升了上來,被陽光折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掛在了瀑布的正中間。

  「這個瀑布跟秋川的溪谷的不一樣。秋川的溪谷的瀑布是往下砸的,聲音很大很大。

  這個瀑布是往下淌的,聲音很小很小。好像有人把一條河豎起來放在石頭上面了。」她指著瀑布旁邊的那些苔蘚說,「而且這裡長了好多綠綠的東西,昨天溫泉邊邊也有,老闆娘說那個是青苔。青苔喜歡濕濕的地方,所以有瀑布的地方就有青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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