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征伐
征伐
大概在六十年前,諾吉拉還在打仗的時候,他帶著自己的軍團在北部邊境抵禦蠻族入侵。
這裡的蠻族是人類蠻族,人類當然也有蠻族,野蠻人,那些部落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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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獸人比較像,和獸人也比較玩得來。
當然,該殺還是要殺的,因為他們和獸人一樣,都天生偏向邪惡。
格羅卡就是那時候入伍的,很年輕,體格和同齡人比算瘦小。
鋼骨對這個士兵的印象很深刻,因為那時候的他眼睛裡總是有著一團火。
他在戰場上的表現很勇猛,和他瘦弱的體型完全相反。而且他腦子也很好使,和一般的獸人也完全不同。
在鋼骨的部落里,聰明的獸人總是能夠受到重用。他很快就升了隊長,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
他跟著他打了很多仗,跟著他去了很多地方,跟著他————
直到鋼骨被驅逐出諾吉拉。
那天,格羅卡站在送行的隊伍里,他是那批沒有選擇和他一起離開諾吉拉的鋼骨舊部之一。
鋼骨不知道他為什麼沒跟上來。可能是因為家人,可能是因為害怕。
人們總說獸人無所畏懼,獸人的確無所畏懼。
但獸人是會害怕的。
他們也會感到恐懼,那些留下來的舊部有他們的選擇,鋼骨自然能夠理解。
繼續向前,斥候和法師們跟在他身後,馬蹄地上的碎石和乾涸的血液,踏過那些散落的物資。
自然沒有人去低頭看那些東西。
這些跟著鋼骨的人出自帝國最精銳的兵團,第一馬可尼。
能夠在這個軍團里服役的士兵,基本上沒有缺錢的。就算本身只是普通平民出身,但只要進來了,一個月的工資就足以讓他養活一大家子人。
而且還能有富餘。
很大的富餘。
畢竟第一馬可尼軍團的士兵,就算是不當兵,那也是十級起步的冒險者,是不可能缺
錢的。
很快,村莊就到了。
火燒在這會兒已經燒得差不多,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戳在那裡,冒著細煙。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其中混著另一種味道。作為一名軍人,一個獸人,鋼骨自然對那味道很熟悉。
血。
他勒住馬,停在村口。
地上躺著屍體,很多屍體,一個男人趴在門檻上,背上有好幾道刀痕,一個女人蜷在井邊,懷裡抱著孩子。
孩子很小,大概兩三歲,臉埋在母親胸口。
更遠的地方還有更多屍體,有些在屋門口,有些在路上,有些在燒塌的房子裡。
他們姿勢各不相同,但都一動不動。
村子裡很安靜,只有煙在飄,只有風在吹。
鋼骨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切。
他在諾吉拉長大,他見過很多戰爭,很多殺戮。
因此,他自然知道獸人是什麼樣子,知道獸人會做什麼。
他知道邊境劫掠的傳統,知道這是怎麼開始的,也知道這背後藏著什麼。
巴爾薩人讓獸人過來搶,搶完了,獸人走了,巴爾薩人就可以說:看,獸人就是這樣。
他們是野獸,不是盟友。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駐軍,需要更多防禦,需要對獸人進行更嚴格的控制。
於是駐軍就更多了,巴爾薩人對諾吉拉的控制也嚴了。
於是,諾吉拉一點一點,徹底變成巴爾薩的附庸。
而獸人呢?獸人繼續搶。因為搶來的東西比交換來的容易,因為殺戮比忍耐痛快。因為憤怒總得有個出口。
鋼骨不知道格羅卡今天搶了沒有。也許搶了,也許沒搶。這已經不重要了。
年長的法師跟上來,停在他旁邊。
「將軍。」法師開口。
鋼骨轉頭看他。
「能用復活術嗎?」
法師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點點頭。
「能。但————」他頓了頓,「不一定願意。」
鋼骨沒說話。
復活術在這個世界自然不是什麼很稀奇的法術,畢竟最低的復活術只要三環,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款式。
這不是什麼很稀奇的東西,但雖然不罕見也不稀缺,可復活術卻仍舊被用得不多。
因為人在死後,靈魂是可以前往神國的。
相比較苦難的現世,顯然,前往自己信奉的神明的神國,會是更好的選擇。
那裡,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永遠快樂,永遠祥和。
法師繼續說:「復活術需要死者自願,如果他們的仇恨太深,或者覺得活著比死了更痛苦,就不會回來。」
鋼骨又看向那些屍體。
不論是哪種復活術,都需要遵循一個最基本的規則,那就是自願。
是的,自願。它需要被復活者願意,才能夠讓被復活者復活。
而這個規則,即使是神明的生殺奪予都無法規避。
因為復活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而靈魂往往都很滿意自己死後的歸宿。在這種時候,想要用復活術返回現世其實是一件需要巨大意志力的事情。
當然,如果是李嗣,他肯定會樂意復活。因為他不信神,而且他從前世來到這邊,已經算是死過一次得了。
男人趴在門檻上,女人蜷在井邊,孩子埋在母親胸口。
他想起格羅卡的臉。想起那雙閉著的眼睛,那張平靜的臉。
「試一下。」鋼骨說。
法師下馬,走到那女人身邊。他蹲下,手放在她額頭上。銀色的光芒從他掌心亮起,籠罩住那具屍體。
三秒,五秒,十秒。
光芒熄滅。
兩個法師開始一具一具屍體去嘗試,幾分鐘後,他們折返回來,搖搖頭。
「不願意。」
鋼骨點頭。
他撥轉馬頭。
「走吧。」
隊伍跟在他身後,離開村莊。馬蹄踏過焦黑的土地,踏過那些屍體旁邊,沒有人回頭。
對於剛才的殺戮,這些帝國軍人沒什麼反應。
這是很平常的事情,甚至在他們這些帝國人眼裡,獸人還是太野蠻了,不懂得消遣。
占領一座村莊,卻只是搶劫殺人,殺人也只是一刀下去痛快了結,也不————
算了,還是不要說得太詳細。
總而言之,以帝國軍隊的標準來說,獸人肯定還是太仁慈了。
畢竟他們的名聲擺在這裡。
在這個世界,大多數人類國家的軍隊道德底線都不能說是很低,應該說是完全沒有,或者是是負數。
帝國軍隊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就算是第一馬可尼這樣的部隊也不例外。
山坡上,那八具屍體還躺在那裡。格羅卡在經過時,看了一眼地上的格羅卡。
他仍舊記得他的臉,記得他的名字。畢竟他並沒有離開多長時間。
但他沒有下馬,沒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回隊。」他說。
隊伍跟著他,朝那片鐵流的方向馳去。
身後,村莊還在燒。煙往上升,很細,很直,在風裡慢慢飄散。
鐵流還在向前淌。
七百人,沉默地淌過大地,淌向遠處的邊境線。
鋼骨奔回隊首。
馬可尼努斯在等他。
「回來了?」
「嗯。」
馬可尼努斯沒問看見了什麼,他只是點頭,然後策馬向前,繼續指揮部隊。
鋼骨跟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
鐵流繼續向前。
前方是邊境線,再往前,就是諾吉拉。
鋼骨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土地,什麼都沒說。
風吹過來,隱約間帶著那種燒焦的味道,那氣味實際上並不會穿得那麼遠。
味道很淡,很快就散了。
從戎數十載,鋼骨見過不計其數的殺戮。按理說,對於這樣的場面,他早就已經見多不怪了。
根本就不會,也不該有任何心理波動。
但,可能是在鐵牙部落的日子,他也變了一些。
搖搖頭,鋼骨不再去想。
隊伍繼續向前。
指揮權自然也回來了。
在指揮部隊的短暫時間裡,馬可尼努斯也在觀察著這支部隊,他的眼光自然是很高的o
但不得不說,這支被稱作鐵牙驍騎」的部隊,水平不賴。
以第一馬可尼的徵兵標準,他們還是差了些,但卻也足夠進入其他的帝國王牌軍團了。
很快,在隊伍的最前方,便能夠看到遠處的山脊,一道低矮的石牆順著山勢蜿蜒,每隔幾百步有一座哨塔。
那是諾吉拉和巴爾薩的界標。
「通知下去,讓法師施展隱蔽法術,覆蓋整個部隊。」鋼骨對副官下。
「是。」副官點頭。
很快,霧氣一樣瀰漫開來,籠罩住七百鐵牙驍騎。
光芒在每個人身上流動,然後,他們的身形開始變淡,輪廓變得模糊,顏色褪去。
最後,徹底消失。
平原重新變得空蕩蕩一片,原本在這裡的七百騎,七百人,幾百條牙蜥和一部分的羽暴龍全都消失不見,什麼都沒剩下。
馬可尼努斯看著那片空地,沒有說話。
鋼骨轉頭看他。
「你的部隊留在地下。」鋼骨說。
馬可尼努斯點頭。「明白。」
「等我的信號。」
「什麼信號?」
鋼骨沉默了兩秒。
「你會知道的。」
馬可尼努斯看著鋼骨,他沒問,只是點點頭,隨後扯動韁繩,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馳去。
鋼骨勒緊韁繩,戰馬抬起前蹄,然後重重落下。
「出發。」
地面震顫起來,雖然沒有聲音,但是地面卻是在震顫。
你能看到地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能看到草莖被無形的力量壓彎,能看到揚起的塵土,很顯然,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移動。
但你看不到。
鋼鐵碾過大地,卻未曾帶來雷鳴。
邊境線變得越來越近。
三里,兩里,一里。
第一座哨塔出現在視野里,木製的,三層高,頂上站著兩個獸人士兵。他們正朝這邊張望,眯著眼睛,手搭在額頭上。
他們自然什麼也看不見。
鋼骨抬起右手,隨後,他率先一步,沖向圍牆之下,身下戰馬高高躍起,直接飛了過去。
在他之後,七百鐵牙驍騎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兩個哨兵還在張望,一匹匹無形的騎獸從他們身邊越過,但他們對此仍舊一無所知。
「看見什麼了?」下面傳來喊聲。
「沒有。」上面的哨兵回答,「什麼也沒有。」
「是不是有人用隱身法術越境了?」
「我怎麼知道?」哨塔上的哨兵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法師!」
很快,所有人都越過了山脊,隊伍繼續向前,前方是鐵脊要塞。
也是進入諾吉拉境內的必經之地。
鐵脊要塞坐落在兩道山樑之間的隘口上,石砌的城牆,高十米,厚三米,沿著山勢蜿蜒。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有一座箭塔,箭塔里駐著弓手。
要塞正中是兩扇巨大的鐵門,每扇五米高,三米寬,用整塊生鐵鑄成。門上鉚著粗大的鐵釘,門後橫著三道鐵閂。
這是諾吉拉南部邊境最大的軍事堡壘,有足足一萬兩千人駐守在這裡。他們有糧食,有水,有武器,有士氣。
他們可以在這個地方堅守起碼半年。
剛剛越過的防線只是諾吉拉的第一道防線,並不重要,而現在,這才是他們真正需要面對的。
隱身法術無法幫助他們繞靠這作堡壘,因為它把控著通往諾吉拉的唯一通路。
它距離部隊差不多兩里地,鋼骨騎著馬,站在兩里外的山坡上,看著那座要塞。
他身後是七百個看不見的騎兵。
風從北邊來,吹動他的鬃毛。太陽正在升起,照在要塞的城牆上,照在那些箭塔的頂端,照在那兩扇巨大的鐵門上。
他認得那座要塞。
之前,就在被驅逐出諾吉拉的時候,他帶著二十萬人從那裡經過。
那時候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隊伍從城門下通過,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向南走去。
那時候,卡茲就站在他旁邊。
「傳令。」他說,「第一隊,左側迂迴。第二隊,右側。第三隊跟我,正面。」
身後的空氣里傳來輕微的響動,七百騎開始移動,分成三股看不見的洪流,朝三個方向涌去。
鋼骨勒緊韁繩,戰馬開始向前。
兩里地,對於這些精銳的驍騎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城牆上,哨兵正在換崗。
一個年輕的獸人接過長矛,靠在垛口上,打了個哈欠。他昨晚沒睡好,隔壁鋪的傢伙打呼嚕太響,震得牆灰往下掉。
他揉了揉眼睛,朝山坡那邊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他又打了個哈欠。
而忽然間,他聽見一種聲音。
很輕,很遠,但越來越近。像雷,但卻是在大地之上震動的雷鳴。
他愣了一下,朝山坡那邊又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開始覺得不對。
他張開嘴,想喊什麼。
但沒來得及。
鋼骨的戰馬從隱身狀態中顯現出來,距離城牆已經不到五十米。
然後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七百匹騎獸同時從空氣中浮現,七百個獸人騎士同時出現在晨曦里。
那年輕的哨兵張著嘴,看著那片鐵灰色的洪流朝自己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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