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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毛文龍其人

  毛文龍其人

  長山島的補給船每月走一趟東江鎮。

  走的是固定航線,從長山島出發,經廟島列島北上,穿旅順海峽,折向東北,抵達皮島外圍。全程順風時四天,逆風時五到六天。船上裝的是糧食、布匹、鹽、藥材,偶爾有幾箱鐵料,用油布包了三層,壓在最底下,上面蓋著貨單上寫的「雜糧「二字。

  這條線是天啟五年開的,那時候毛文龍在皮島上屯兵,朝廷的餉銀三到五個月才到一次,有時候乾脆不到,東江鎮幾萬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燒柴取暖,毛文龍只能自己想辦法,和朝鮮人做買賣,和遼東沿海的漁民換糧,七拼八湊,勉強維持。陸晏那時候剛在登州站穩腳跟,看準了這條補給線的生意一東江鎮需要物資,他有船,價格公道,按時送到,不拖欠、不摻假、不打聽軍務,做的是乾乾淨淨的買賣人。

  毛文龍的人起初防著,驗了三次貨才放行,後來發現陸晏這邊的東西確實貨真價實,才慢慢放開了口子,從一個月一趟,到後來成了固定的往來。

  陸晏自己沒有去過皮島。

  他不去,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不該去。一個登州的文官,跑到東江鎮去,做什麼?做買賣有夥計去就行,要是讓人看見了,該說的話說不清,不該說的話又免不了被人拿去猜。他的原則一直很清楚:和東江鎮的關係,只走商路,不走官路,錢可以賺,交情不能結,尤其是和毛文龍本人的交情—那種交情,在這個時局裡,不是助力,是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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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了解毛文龍這個人,他一直在做。

  不是親自去了解,是讓沈青的人去了解,讓跑補給線的夥計去了解,讓那些在皮島上

  裝貨卸貨、和東江鎮的兵打過照面的水手去了解。了解的方式不是坐下來問,是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腦子記一看那邊的人怎麼站崗、怎麼吃飯、怎麼說話,聽他們罵誰、

  夸誰、怕誰,記他們的穿著、他們的臉色、他們的精氣神。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趟一趟地帶回來,由沈青整理成簡報,按月放在陸晏書房的那個抽屜里。

  崇禎元年夏天,沈青那條舊線激活之後,了解的深度往下走了一層。

  這一層不是看表面了,是摸內部。

  沈青派出去的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老手,名叫周斫,以前在錦衣衛北鎮撫司做過線人,後來跟著沈青一起散了出來,在長山島上混了幾年,面相老實,嘴巴緊,放在人堆里不顯眼。沈青讓他以補給船夥計的身份跟船到皮島,在卸貨的間隙和東江鎮的底層兵丁搭話,搭的不是大話,是小話你們這個月餉銀髮了沒有?灶上的糧夠不夠吃?冬天的棉衣是什麼時候發的?這種話兵丁之間說起來沒有防備,說著說著就說開了,說開了就有東西。


  周斫跟了三趟船,每趟回來,寫一份報告交給沈青,沈青看完再送到陸晏手裡。

  陸晏把三份報告放在一起看,看了一個下午。

  毛文龍這個人的輪廓,在那三份報告裡,一筆一筆地浮出來。

  第一筆:此人御下不以軍法,以恩義。

  東江鎮的兵,多數是遼東淪陷之後逃過來的流民、潰兵、礦徒,活著已經是撿來的命,朝廷給不了他們活路,毛文龍給了。在皮島上,毛文龍不按大明軍制那一套來管人點卯松,操練松,懲罰也松,但有一樣不松:吃飯。他寧可自己拿銀子去朝鮮買米,也要保證底下的人有飯吃。這在遼東那種天寒地凍的地方,比什麼軍法都管用。底下的人不怕他,但認他,認的不是上司,是那個讓他們在絕路上活下來的人。

  周斫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話:皮島上的兵,提起毛帥,口氣不像是說將軍,像是說家裡的長輩。

  第二筆:此人難以節制,但功效是真的。

  毛文龍在皮島上的兵,打仗靠的是小股出擊、騷擾後方、截斷補給線,不是正面列陣對沖。這種打法在正統將領眼裡是旁門左道,上不了台面,但實際效果不差一後金每次要大舉南下,都得留一手防著東江鎮從後頭捅刀子,這牽制的作用,是實實在在的,不是虛的。

  但這個人的問題也在這裡:他不受節制。朝廷給他的軍令,他挑著聽;兵部的調遣,他找理由推;糧餉的帳目,他永遠說不清楚。他不是不會說清楚,是不想說清楚——說清楚了,就意味著朝廷能管到他的底細,管到底細,他在皮島上的那些經營就保不住了。

  第三筆: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對毛文龍的態度。

  這一筆是陸晏最在意的。

  周斫在第三趟船上,和一個從東江鎮出來的老兵喝了一頓酒。那個老兵原來是孔有德

  手下的一個小旗,後來因傷退了下來,跟著補給船到長山島討生活。酒喝到第三碗,老兵的話匣子開了,說起在皮島上的日子,說起孔有德,說起毛帥。

  老兵說的那些話,周斫在報告裡原封不動地記下來,沈青沒有改動,陸晏看到的就是原話。

  老兵說:「孔參將跟毛帥那不是上下級,那是一起逃命逃出來的交情。天啟元年遼東大亂的時候,孔參將那時候還是個礦徒,被建奴攆得走投無路,是毛帥收容了他們,給了他們一口飯吃,給了他們一桿槍,告訴他們你們還能打,那就跟著我打。這句話,孔參將記了七八年了,他記恩,但他也記仇。」

  陸晏看到這裡,把報告合上,在桌面上壓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翻。

  他不需要再看了。

  「記恩,但也記仇,「他把這六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記恩的人,毛文龍活著的時候,就是毛文龍的刀。毛文龍指哪,他打哪,不問對錯,不計生死,因為那個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他一口飯和一條活路,這種東西,比軍令重,比軍功重,比朝廷的任何封賞都重。

  但記仇的人,一旦那個給了他活路的人被別人殺了—殺他的人是朝廷的人,用的是朝廷的名義,舉的是朝廷的刀那他記的仇,就不只是對殺人的那個人的,是對整個朝廷的。

  陸晏把報告推到案幾一角,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

  夏天的風從海上來,熱的,帶著一股濃重的鹽腥氣,吹進書房,把案几上的報告翻了一頁,他伸手把報告壓住,沒有讓它翻過去。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個月來關於毛文龍、袁崇煥、孔有德的所有消息在腦子裡做了一次匯總。

  袁崇煥要整肅薊遼軍紀,毛文龍是他繞不過去的那道坎。毛文龍在皮島上經營了八年,底下的人認他不認朝廷,這種人在袁崇煥的棋盤上是不能留的—留著,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變量,不留,就得用非常手段。

  而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些人,他們跟著毛文龍不是因為軍令,是因為活命的情義。那不是上下級的關係,是在絕路上彼此扶著走出來的那種東西,那種東西砍不斷,也收編不了,它只能在那裡,直到有人把它連根拔掉。

  連根拔掉的那一天,那些人心裡的火,就不是爐子裡的火了,是地底下的火,看不見,但一直在燒,燒到有一天,地面裂開來。

  陸晏把窗合上,轉身回到案幾前坐下,拿起那份報告,重新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沈青用小字寫的一行批註:「毛文龍與袁崇煥之間的矛盾,以屬下判斷,不可調和。毛文龍不死,袁崇煥在遼東的布局就鋪不開;毛文龍若死,東江鎮數萬人的情義鏈條斷裂,後果難以預料。

  陸晏把這行字看了一遍,把報告合上,擱在案几上,壓在硯台底下。

  他從抽屜里取出那份孔有德的情報摘要,翻開,把上面的幾條內容掃了一遍一孔有德近期在營中的動向、和幾個舊部的往來頻次、夜間外出的記錄——看完了,合上,壓回抽屜里,把抽屜推上去,搭扣扣好。

  然後他去灶房吃了晚飯,飯桌上和崔氏說了幾句家常,問了陸承乾的功課,承乾說先生今天教了一首詩,他背了,背到一半卡住了,崔氏在旁邊笑著提詞,承乾接上了,背完了,高高興興地去玩。

  陸晏看著那個孩子跑出去的背影,在飯桌邊坐了一會兒,崔氏把碗筷收了,問他今晚還去書房麼,他說去,崔氏說那我讓秋月給你送壺茶過去,他說不用,喝水就行。

  他回到書房,重新點了燈,把今天剩下的公文批完,擱筆,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夏夜的蟲鳴從院子裡透進來,密的,細的,一層一層疊著,像是有人在暗處拉一把很小的琴,拉了一段,停了,又拉,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

  毛文龍會死。

  這件事,他知道。

  毛文龍死了之後,東江鎮會亂。

  這件事,他也知道。

  東江鎮亂了之後,孔有德會反。

  這件事,他更知道。

  知道了這些,他能做什麼?

  他做不了什麼。

  他不能去救毛文龍,救了也沒有用,那個人的性格和處境決定了他遲早要和袁崇煥撞在一起,撞不開的結,只能被刀解。他也不能去勸袁崇煥,他連袁崇煥的面都見不著,就算見了,說什麼?說你別殺毛文龍?五年復遼的軍令狀壓在那裡,袁崇煥不殺毛文龍,他自己就交不了差。

  他唯一能做的事,還是那兩個字:盯著。

  盯著每一步棋往下走,盯著那條情義的鏈條什麼時候斷,盯著斷了之後那些人怎麼動,動的方向是什麼,動的時機是什麼,然後在那些動靜到來之前,把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家底護好。

  他把燈芯撥暗了一些,起身,往裡間走。

  窗外的蟲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不停,不歇,像是這個夏天本來就有的一部分,去不掉的,也安不了的,只能聽著,聽著聽著,就習慣了。

  習慣了,不代表不在意。

  只是在意的方式,變成了沉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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