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遼東聯繫
第143章 遼東聯繫
登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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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掛著青色旗幟的商船緩緩駛入港口,船身吃水頗深,顯然裝了不少貨物。這是從東江鎮回來的船,在皮島與毛文龍的人做了第一筆生意三百石糧食、兩百匹粗布,換回了六千兩現銀和一份珍貴得多的東西:遼東戰局的第一手情報。
陸晏站在碼頭上,海風將他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
沈青從船上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東家,消息都帶回來了。遼東的情況,比咱們想的還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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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衙門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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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衙門,書房。
門窗緊閉,連下人都被屏退到院子外面。
沈青將一疊文書鋪在案几上,逐條匯報。
「後金已占遼陽、瀋陽,兵鋒直指廣寧。八旗兵擴充到六萬餘,另有大量漢軍旗和蒙古附庸。更要緊的是,他們從遼東明軍手裡繳獲了不少火炮,正在仿製紅夷大炮。」
陸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說話。
「東江鎮那邊,毛文龍在皮島站穩了腳跟,但補給極為困難。朝廷的餉銀時斷時續,將士們怨聲載道。毛文龍多次上書請增糧餉,朝廷皆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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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跟咱們長期合作?」
「願意。「沈青說道,「不光願意,簡直是求之不得。屬下派去的人說,毛文龍親口講:「朝廷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誰給我糧,誰就是我的恩人。「價錢好商量,現銀結算,絕不拖欠。」
陸晏點了點頭。東江鎮這條線,算是接上了。
他拿起最後一份文書,目光微微一凝。
「這是什麼?」
「屬下順帶打聽的。「沈青壓低聲音,「關於孔有德的舊事。
陸晏抬起頭。
「東江鎮的老人說,孔有德在島上的時候,就是個刺頭。打仗不要命,但脾氣也不要命跟上司吵架是家常便飯,有一回差點跟一個千總動刀子。毛文龍又愛又恨,最後把他塞到登州,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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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屬下的人在皮島聽說,孔有德跟耿仲明是拜把子的兄弟。耿仲明如今也在登州,任參將,兩人來往極為密切。」
陸晏將文書合上,放在案幾角落。
「耿仲明————「他喃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東家,「沈青試探著問道,「要不要屬下去摸摸孔有德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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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急。「陸晏站起身,走到窗前,「這個人,我親自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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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午時。
登州城北,孔有德的營盤。
說是營盤,其實更像一座小型的軍寨。土牆圍了一圈,裡面橫七豎八地搭著帳篷和窩棚,空地上晾著洗過的軍服和綁腿。幾個老兵蹲在牆根下啃乾糧,看到陸晏一行人進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並沒有起身行禮。
趙長纓的臉色沉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別動。「陸晏低聲說了一句。
——
營盤深處傳來一陣粗獷的笑罵聲,夾雜著酒碗碰撞的脆響。
一個親兵跑過去通報,不多時,一個黑鐵塔似的漢子從帳篷里鑽了出來。
孔有德。
一年半不見,這遼東漢子比鄆城那會兒又粗了一圈。絡腮鬍子蓄得更長了,半遮住脖子上一道猙獰的舊疤。他上身只穿了件汗漬斑斑的短褐,露出兩條布滿傷疤的胳膊,手裡還攥著半個啃了一半的饅頭。
看到陸晏,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喲,這不是陸大人嗎?」
他把饅頭往腰帶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渣子,大步迎上來。
「多日不見,陸大人可是發達了。通判大人親臨寒舍,末將這破營盤蓬畢生輝啊!
.
話是客氣話,但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三分調侃,三分玩味,還有三分意味深長的審視。
「孔游擊別來無恙。「陸晏拱了拱手,笑道,「上次一別,可有一年多了吧?」
「可不是嘛。「孔有德拍了拍大腿,「鄆城那檔子事,好像就在昨天。陸大人如今升了通判,又管著戰船營造,可真是青雲直上。」
他回頭沖帳篷里吼了一聲:「來人,給陸大人搬把椅子!別讓貴客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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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兵搬來一把破舊的交椅,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灰。
陸晏也不嫌棄,坐了下來。
「陸大人今日登門,「孔有德大馬金刀地在對面坐下,兩腿叉開,胳膊搭在膝蓋上,「可是有什麼吩咐?
」
「不是吩咐,是敘舊。「陸晏說道,「再就是有樁買賣,想跟孔游擊商量。」
「買賣?「孔有德挑了挑眉,「什麼買賣?」
「本官在整頓登州水師,手頭缺能打仗的人。「陸晏開門見山,「孔游擊手下這一千多遼東老兵,是登州最能打的兵。本官想跟你合作一本官出錢糧軍械,你出人出力。有了好處,大家一起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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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變了。
他盯著陸晏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塊肉的斤兩。
「陸大人,「他慢慢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您這話,跟當初在鄆城城外說的那番話,可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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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哪裡不一樣?」
「當初在鄆城,您跟末將說的是「並肩作戰,有福同享「。末將信了,跟著您鑽了那條臭水溝,差點把命丟在裡面。「孔有德的語氣依舊隨意,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後來您替末將爭了功,末將也承您這份情。但那是那時候的事了。」
他從腰帶里掏出那半個饅頭,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如今您是通判,管著水師和戰船,是正經的朝廷命官。末將呢?雖說掛著個游擊的銜,但說白了,還是個丘八。您要跟末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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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里沒有多少暖意。
「陸大人,末將是個粗人,說話直。文官跟武將合作,末將見得多了。十回裡頭有九回,最後吃虧的都是武將。」
陸晏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
「末將在東江鎮的時候,也有文官來說「合作「。「孔有德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幾分,「結果呢?打了勝仗,功勞簿上寫的是他們的名字。糧餉不足,餓死的是我們的弟兄。出了事故,背鍋的還是我們。」
他一把將饅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末將不是不領陸大人的情。城那回,您夠意思,未將心裡記著。但記情是一回事,賣命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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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遠處幾個老兵低聲說笑的聲音隱約傳來。
陸晏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孔游擊說的在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本官不強人所難。今天就是來看看老朋友,順便提一嘴。你要是不樂意,就當我沒說過。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孔有德面前的桌上。
「這是什麼?「孔有德皺了皺眉。
「二十斤上好的火藥,五把新制的短刀。「陸晏說道,「不是公事,是私誼。當初鄆城的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這份情分,本官沒忘。東西不多,給弟兄們添置些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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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盯著那個布包,眼神閃了閃。
半晌,他伸手將布包拎了起來,掂了掂分量。
「陸大人,「他抬起頭,目光複雜,「你這人,跟末將見過的那些文官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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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那些人送東西,都是要你幹什麼。你送東西————「孔有德咧嘴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一絲真誠,「好像是真的不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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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圖的東西,今天說了你也不信。「陸晏轉身往外走,腳步不急不緩,「等日後你信了,再說不遲。」
「等等。」
孔有德站起身,叫住了他。
陸晏回過頭。
「陸大人,末將也送你一句話。「孔有德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聲音壓得極低,「登州這地方,水深得很。不光是海里的水,岸上的水也深。您剛來,根基不穩,有些人————
不好惹。」
他沒有說「有些人「是誰,但那眼神往城裡的方向瞟了一下。
陸晏心中微微一動,面上不露聲色。
「多謝孔游擊提醒。」
「提醒談不上。「孔有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嘿然一笑,「就當是還鄆城那頓酒的情分。末將送陸大人出營。」
「不必了。「陸晏擺了擺手,「孔游擊留步。」
他帶著趙長纓轉身走出營盤,身後傳來孔有德喝老兵們收拾傢伙的粗獷聲音。
出了營盤,走出半里多地,趙長纓才忍不住開口。
「東家,這人太狂了。」
「不是狂。「陸晏的腳步沒有停,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是恨。」
趙長纓一愣。
「他恨的不是我,是這個朝廷。「陸晏微微側頭,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
個對朝廷恨到骨子裡的人,手底下又有一千多條能打能殺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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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
趙長纓卻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東家,那咱們————
」
「回去讓沈青來見我。「陸晏加快了腳步,官袍的下擺被海風捲起,獵獵作響。
「從今日起,孔有德和耿仲明身邊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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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孔有德營盤的方向。炊煙正從那些歪歪斜斜的窩棚上方升起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散開。
「還有,長山島的糧食儲備,再加三百石。」
趙長纓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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