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內鬼
第170章 內鬼
與地峰和眾生峰的幽暗不同,天峰的夜晚亮得驚人。山頭上鑲嵌著的一座座神廟,像一排功率過大的電燈泡,在濃黑中硬生生劈出一條光路。
住在這裡的眾神,同樣不好惹。他們從人的信仰里生出了靈智,卻把人的七情六慾也一併學了去,個個都有脾氣。
再加上三葬村這鬼地方本身邪性,能在此地立住腳、享香火的,自然沒幾個善茬。
神的力量,大抵和香火旺不旺掛鉤。這裡的諸神,與張拜仁手下那些聽差遣的工具不同,他們各有地盤,受著固定的供奉。
雖然比不得山頂那位三葬佛,但維持點燈境的本事,還是有的。
即便是范夜和謝明搭檔,走在這條山道上,也不敢有絲毫鬆懈。
謝明將那份端公神與孟婆的契約舉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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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一聲清脆的鳴響,不知從何處傳來,在寂靜的山谷里盪開。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向上。他們每經過一座廟,那廟門前的燈火,或是檐下的燈籠,便噗地一聲,毫無徵兆地熄滅。
廟裡的神,顯然認得這氣息。
屬於端公神的,讓他們骨子裡發的氣息。以至於僅僅感受到契約上泄露的一絲,便都縮了回去,不敢露面。
「這些傢伙膽子這么小,」范夜壓低了嗓子,眼睛警惕地掃過兩側陷入黑暗的廟宇,「萬一他們事後偷偷去大祭司那兒告狀怎麼辦?那可是連孟婆都對付不了的高人。」
「怕什麼?」謝明目光沒離開前方的路,「就算他們真去告狀,也是明天的事了。等明天過後,咱們早拿到東西走人了。」
他頓了一下,自家好友的性子在這段時間好像發生了很大變化啊。
念及此,他聲音也低了下來:「與其擔心這個,不如想想這一路的葬儀怎麼過。」
「————也是。」
山路越往上越陡,兩旁光禿禿的,只有幾棵怪松從岩縫裡斜刺出來,張牙舞爪。沒了遮擋,山風打著旋往脖領里鑽,帶著刺骨的寒意。
按孟婆的說法,天峰山體內部,藏著一座藏新娘廟。
之前幾位葬新娘,連同她們身上誕生的東西,都被供養或封在那裡。那廟位置特殊,挪不了,連大祭司也只能層層加碼,防止外人靠近。
「是這兒嗎?」
謝明在一座廟前停住了腳。
這廟有些特別。大門兩側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他們到來後,依舊幽幽地亮著。
廟底下,就是真正的入口。
但麻煩在於,葬儀蘭斯好像也住在這廟裡。
范夜和謝明聯手,倒未必怕他。可想在短時間內擺平他,也絕無可能。一旦纏鬥起來,讓他有機會向大祭司示警,兩人就完了。
「帶了嗎?」范夜側過頭,低聲問。
「當然。」
謝明從懷裡掏出兩個紙人。紙人扎得精巧,身上還用顏料仔細描畫了面容,與謝明、
范夜一般無二,唯獨眼眶裡空空蕩蕩,沒有點睛。
若不細看正面,幾乎能以假亂真。
紙人出自扎紙匠之手,而這臉,是謝明自己畫的。
「顏料是用孟婆湯調的,裡面混了我關於你我的記憶。」謝明用手指抹過紙人空白的眼眶邊緣,「點上眼睛,它們能在一刻鐘內,發揮出我們全部的本事。」
「一刻鐘?」范夜眉頭擰緊,「孟婆要了什麼代價?」
「紙人被點燈之後,我會在未來某個時候,忘掉整整兩刻鐘的行當手段。」
「錯時交換代價?這位孟婆————怕不是快要啟明了吧?」
「準確說,若不是大祭司壓著,她早該是啟明了。」
范夜沒說話,只是看著。
謝明摸出毛筆,筆尖蘸了蘸早已備好的顏料,手腕穩而快地在兩個紙人空白的眼眶裡各自一點。
筆鋒收回的剎那,兩個紙人猛地一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隨即站直了身子。它們動作僵硬卻異常迅速地飄到廟門前,搶起紙紮的胳膊,對著厚重的木門就是狠狠一敲。
「咚!」
悶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謝明和范夜早已閃身,躲進了門側牆根的陰影里。
不一會兒,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門被猛地從里拉開,穿著斑斕三色袈裟的蘭斯低著頭鑽出門框。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山道上大片熄滅的廟宇燈火,隨即迅速鎖定了正在山下疾逃的兩道「人影」。
蘭斯鼻腔里發出一聲嗤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直追而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間,牆根下的兩人動了。范夜一個蹬踏,手在牆頭一搭,利落地翻了過去。謝明緊隨其後。
兩人落地,徑直闖入廟宇正殿。殿內空曠,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四座披著紅蓋頭的嫁衣新娘雕像沉默立在中央,其中一座,脖頸上空空蕩蕩,沒有頭顱。
通道就在這四座雕像之後。
他們擠進雕像後面狹窄的入口,通道向下延伸,昏暗、潮濕,只有從來處滲出的微弱綠光勉強照出腳下的石階。
兩人屏息快步下行,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前方豁然開朗,竟又是一座小廟,匾額上依舊刻著「葬新娘廟」四個字。
廟裡的大殿格局相似,只是立著的雕像,變成了三座。
「下一步該幹什麼?」范夜壓著嗓子問,目光警惕地掃過那三座無聲的新娘像。
「下一步————」謝明掏出那張古舊的契約,雙手捏住兩端,沒有猶豫,猛地向兩邊一扯。
皮質捲軸發出撕裂的悶響。
「下一步,撤!」
謝明的話尾音還沒落地,范夜已經搶先一步,轉身就朝來路衝去。兩人再顧不上掩飾動靜,沿著狹窄的通道拼命向上狂奔。
但怪事發生了。明明下來只走了十來分鐘,此刻他們奮力狂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前方的出口卻似乎越來越遠。
跑了足足二十分鐘,那本該出現的洞口光亮非但沒有接近,反而正被湧來的黑暗快速吞噬。
「這什麼情況?」范夜喘著氣。
「孟婆說過,撕了契約就趕緊跑,不會遇到危險才對————」謝明心中閃過許多念頭。
孟婆說,這契約封印著端公神一分鐘的力量。而一分鐘,足以讓端公神將藏在此處的葬新娘全部煉化。
通道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也將兩人的話語和腳步聲吞沒,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張拜仁抵達天峰山腳,成功抓住了第三隻木偶。
這些木偶被雕刻成山上神明的模樣,似平還能借用部分神明的力量。雖說它們實力不算強勁,但抓捕起來卻極為棘手。
「再抓幾隻應該就差不多了。」張拜仁抬腳準備繼續行動。
「你在做什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只是這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張拜仁轉過頭,只見蘭斯、韓葬儀、大祭司以及一位他不認識的中年人正站在身後。
蘭斯的手上,還拎著兩隻紙人。
剛才發問的,正是大祭司。
儘管此時大祭司戴著面具,但張拜仁從面具眼睛的縫隙中,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無比精純的殺意。
「我在給羊廚師抓木偶,他想要調料品。」張拜仁趕忙解釋道。
大祭司聞言,上下打量了張拜仁一番,這才說道:「村子裡似乎出了內鬼,封印被破了,你過來搭把手。」
內鬼?
張拜仁心中一緊,等等,大祭司剛才那股殺意,該不會懷疑自己是內鬼吧?
他確實心懷不軌,但到目前為止,可什麼壞事都還沒做呢。
一瞬間,張拜仁感覺後背冷汗直冒。
「我的實力,真能幫上諸位的忙嗎?」張拜仁感覺自己仿佛被邀請進了一個龍潭虎穴o
雖說他不清楚封印具體是什麼,但從大祭司的態度來看,顯然不是能輕易解決的事情。眼下這陣容,幾乎是把三葬村的高層都聚齊了。搞不好,自己還會有生命危險。
「夜晚能保持清醒的人不多,你先跟我把活幹了再說。」大祭司說完,不給張拜仁任何反抗的機會,直接掐訣施展了一個術法。
張拜仁瞬間感覺身體失去了控制權,雙腿不受控制地跟在大祭司身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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