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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來已是平壤

  第一章醒來已是平壤

  陳懷遠睜開眼的時候,嘴裡全是沙子。

  這是什麼地方?

  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眼睛先看見了周圍的景象。

  到處都是屍體。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滿了整片山坡,一面燒焦的旗子斜插在土裡,上面的字只剩半個。

  這是一個戰場。

  然後,另一股記憶湧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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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有人拎著他的腦袋往牆上撞了一下,無數畫面和聲音同時炸開——淮軍、牙山、葉志超、平壤、日本人——這些東西像碎片一樣扎進他的腦子裡,跟他原本的記憶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叫陳懷遠。

  十六歲。

  淮軍仁字營的隨營學徒,跟著軍械匠人趙老四打下手,修槍磨零件。兩個月前跟著大軍從牙山一路敗到平壤,然後在平壤城外跟日本人打了一仗。

  城破了,然後就是潰敗。

  葉志超下令撤退,大營里亂成一鍋粥。潰兵像潮水一樣往北涌,日本騎兵在後面追,一路砍殺。陳懷遠跟著趙老四跑,跑到半路被衝散了,一顆炮彈落在身旁——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是昨天的事。

  現在是九月十六日。

  平壤城破的第二天。

  陳懷遠呆呆地坐在地上。他的腦子在一瞬間處理完了這兩股記憶,然後給了他一個清晰得可怕的結論。

  他穿越了。

  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兵工廠技術員,在一場敗仗之後的死人堆里醒了過來,鑽進了一個十六歲潰兵的身體。

  1894年。

  甲午年。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干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腦子裡兩個時代的記憶還在打架。

  兩股記憶慢慢沉澱下來,最後剩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煩躁。

  他一個幹了十年軍工的技術骨幹,就因為加班趕一批外貿訂單,趴在桌上睡著了,再睜眼就跑到了一八九四年。這算什麼事?工傷嗎?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陳懷遠渾身一激靈,整個人條件反射地伏在地上。那聲槍響在山谷里盪了兩圈才消散,接著又是一聲,然後安靜了。


  他得走,現在就得走。

  陳懷遠從地上爬起來,在一具屍體旁邊找到一支步槍,木槍托上糊著黑乎乎的東西,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光緒十二年金陵製造局造」幾個刻字。他拉開槍機看了看,膛線已經磨得差不多了,但好歹還能打。

  翻到了三個彈藥盒,湊了十九發子彈。其中五發彈殼上已經生了銅綠,能不能打響是個問號。

  他把這些東西歸攏到一起,又從一個背包里翻出一件半舊的棉襖,不知是什麼人留下的。

  正準備走,身後傳來一聲呻吟。

  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懷遠回過頭。

  一個士兵半靠在一截斷牆邊上,臉上全是血痂,嘴唇乾得裂了口子,左腿上綁著一根破布條,布條上滲出來的血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他半睜著眼睛看著陳懷遠,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旁邊還歪著兩個人。一個抱著槍蜷縮著,像是睡著了,但胸口還在起伏。另一個仰面朝天,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有乾涸的血沫子。

  陳懷遠看著他們,站了幾秒鐘。

  三個傷兵。

  他把水囊拿出來,走過去遞給那個靠牆的士兵。

  「別喝太快,」他說,「一口一口來。」

  那士兵哆嗦著手接過水囊,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咳完了,又灌了一口,才把水囊遞給旁邊的同伴。

  「謝了,兄弟。」他的嗓子眼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叫李二柱,奉天人。他叫張三河,那個躺著的是趙鐵柱。咱仨是一個哨的。」

  「陳懷遠。」

  「以前沒見過你。」

  「我是跟軍械匠打雜的,不在哨上當兵。」

  李二柱沒再問。潰兵裡頭誰也不認識誰,能活下來的都是自己人。

  陳懷遠蹲下來檢查李二柱的腿傷。把布條解開,傷口露出來——是被彈片劃的,從膝蓋往上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紅腫,但還沒化膿。萬幸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

  「能走嗎?」

  「能。」李二柱咬著牙說,「只要能回奉天,爬也爬回去。」

  陳懷遠又看了看張三河和趙鐵柱。張三河是肩頭被彈片擦了一下,傷不重;趙鐵柱胸口挨了一槍托,可能是肋骨骨裂,動一下就疼得冒冷汗,但骨頭應該沒斷透。

  「你們聽我說。」陳懷遠蹲在他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日本人還在搜山,我們不能走大路。往北的大道已經被封了,往東和往南都是死路。我們往西走,走山路,翻過西邊的山再往北折。這條路遠,但安全。」


  「西邊?」李二柱愣了一下,「西邊是哪兒?」

  「往義州方向繞,」陳懷遠說,「比大道多走兩百多里路,但不會碰上日本人。」

  他沒有地圖,也沒有指南針。但這些知識像是刻在骨子裡的——前世他在博物館看過無數次甲午戰爭的戰役地圖,平壤城外的山川走向、日軍的包圍圈範圍、清軍潰敗的路線,他全記得。那是他入行時帶他的老工程師逼他背的,說是「學軍工的人,得知道自己國家是從哪跌倒的」。

  沒想到會用在這裡。

  「咱們走。」陳懷遠站起來,「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水囊、乾糧、子彈,一樣別落下。」

  「帶這個。」張三河從地上拎起一個銅盆,磕了磕上面的土。

  「帶盆幹什麼?」趙鐵柱有氣無力地問。

  陳懷遠看了一眼那個銅盆,忽然笑了一下。

  「有用。」他把銅盆接過來,反扣在背上,用一根布條穿過盆沿系在胸前,像背了一口鍋,「能燒水,能煮飯,還能擋雨。」

  四個人開始往西走,走出兩里多地,遠處又響起槍聲。零星的,隔一會兒響一下,隔一會兒又響一下。

  「鬼子在殺降。」李二柱低聲說,牙齒咬得咯咯響。

  陳懷遠沒說話。他知道李二柱說得沒錯。日軍在戰場上就地屠殺俘虜的事情,在後世的歷史檔案里記得清清楚楚。

  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河溝往西走。河溝兩側是矮矮的灌木叢,剛好能遮住人的身形。陳懷遠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畫地圖——往前翻過兩座山,應該能繞到日軍包圍圈的外圍,然後轉向北,順著山脊線往義州方向走。只要到了義州,再往北就是鴨綠江,過了江就是奉天。

  這條路他知道能走通。

  因為清軍潰敗之後,就有一部分散兵走的是這條路線。葉志超的主力在大道上被追著打,反倒是走小路的人活了下來。

  走到天擦黑的時候,陳懷遠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坳停下來。

  「今晚在這兒歇。」他說,「夜裡不趕路,山里太險。」

  四個人在山坳里升起了一小堆火。陳懷遠讓張三河去接山泉水,趙鐵柱在火堆旁坐著歇氣,李二柱把乾糧掰成四份分好。銅盆架在火上,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陳懷遠把炒麵倒進去攪了攪,攪出一盆灰撲撲的麵糊糊。

  「吃吧。」他把盆推過去。

  四個人圍著火堆,一人一口輪著喝麵糊糊。盆在四個人手裡轉了三四圈,見了底。

  沒有人說話。火光把四張髒兮兮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陳懷遠靠著石壁坐著,裹緊棉襖,盯著火堆發呆。肚子裡有了熱食,身上也暖和了些,腦子開始轉得比剛才更清楚。

  1894年。

  他記得這一年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黃海海戰,丁汝昌自殺殉國。旅順屠城,兩萬人被殺得只剩三十六個收屍的。然後是馬關條約,賠了兩億三千萬兩白銀。再然後,列強瓜分中國,德國占了青島,俄國占了旅順,英國占了威海衛,法國占了廣州灣。

  五年之內,這個國家會被撕成碎片。

  然後呢?

  然後小站練兵,袁世凱的北洋新軍,成了清廷唯一能打的軍隊。然後是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再然後是辛亥年,大清亡了,然後就是軍閥混戰,日本侵華。

  他把這條時間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後,心裡反倒踏實了。

  他知道結局。

  他知道哪條路是死路,哪條路能走通。他知道日本的崛起會走向軍國主義,知道俄國的勢力會在日俄戰爭後退出東北,知道德國的工業體系是最適合中國模仿的模板。他知道什麼東西能造,什麼東西造不出來,知道哪些技術卡脖子,卡在什麼地方。

  這些信息,在這個時代,比黃金還貴重。

  但他得先活過今晚。

  「陳兄弟。」李二柱忽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還能活著回奉天嗎?」

  陳懷遠往火里扔了一根枯枝。火星濺起來,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就滅了。

  「能。」他說。

  「你咋知道?」

  「因為我知道怎麼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李二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這個半路上冒出來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李二柱把腿上的布條重新緊了緊,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

  陳懷遠沒睡,他值第一班。

  火堆漸漸暗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遠處的山巒黑沉沉地伏在天邊,像一頭蹲坐的巨獸。

  1894年9月16日夜,平壤城西三十里,朝鮮北部山中。

  一個從一百多年後穿越過來的靈魂,和三個潰敗的士兵,圍著即將熄滅的火堆,等待天亮。

  他腦中裝著整個二十世紀的血與火。

  而他的腳下,是一條他自己選的路。

  (第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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