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1章 出使

  高府。

  散朝後,高拱回到家裡就鑽進了書房,吵來吵去,什麼結果都沒有。

  他現在該怎麼辦?

  裸退?

  不行,不行,那是逃兵!

  可打又打不過,守的話,可能也守不住,不是他不相信大明,正因為了解,他才會做出這種判斷。

  不了解『沈一石』,他還能不了解大明?

  胡宗憲是個能臣,但也沒什麼經天緯地之才,就那樣。

  枯坐了大半夜,高拱忽然有了主意。

  去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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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不是提議派出使節團嗎?

  作為大明首輔,應該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了吧?

  他倒要看看『沈一石』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看看十年磨一劍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

  次日。

  朝會再議。

  地點還是同樣的地方,人是那群人,議題也一樣。

  『沈一石』稱帝,朝廷怎麼辦?

  跟地點一樣,群臣們仍是老調重彈。

  「發兵討逆!」

  「傳檄天下,號召勤王!」

  「沈賊僭越稱帝,天理不容,朝廷不可坐視!」

  「……」

  不同於昨天的憤慨,今天的高拱穩坐釣魚台,根本沒有出列討論。

  聽著身後的那些聲音,他只想笑。

  有幾個是真心?

  『沈一石』若是打到京師,這群人投降的速度恐怕比此刻的語速還要快。

  當然。

  要是讓高拱自己選,遇到『沈一石』的大軍,他也不會給大明朝陪葬。

  憑什麼?

  少頃,等聲音漸漸小了,張居正又站了出來。

  「太后,臣還是那句話,為今之計,朝廷當以守為主,以談為輔。」

  話音落下,大殿裡又一次安靜下來,但跟上次不一樣,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高拱,他來了!

  「臣附議。」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眾人耳中卻如同洪鐘大呂。

  嗡!

  很多人腦子都懵了。


  啥情況?

  高閣老這轉向也太快,太急,太猛了吧,絲毫沒有給其他人反應時間?

  包括張居正、李太后也是愣神中的一員。

  而高拱一臉坦然道。

  「臣自請擔任使團領隊。」

  嗡!

  此話一出,大殿裡頓時炸了鍋。

  「高閣老,你……」

  旁邊的李春芳,驚得說話都大舌頭了。

  同時,各種聲音也在大殿內響起。

  「首輔親赴敵國,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成何體統?」

  「閣老,三思,三思啊!」

  「……」

  高拱沒有理會那些雜音,而是把目光落在一個老臣身上。

  「那你去?」

  老臣默然。

  他去?

  他都多大了,舟車勞頓能吃得消嗎?

  讓一個人閉嘴後,高拱又看向另一個人。

  「你去?」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

  高拱掃了一圈,無人敢跟他對視,眼見如此,他淡淡道。

  「既然沒人去,那便老夫去。」

  「高師傅。」

  李太后的聲音悠悠傳出。

  「你是我大明首輔,你若去了,日常事務該當如何?」

  「太后。」

  高拱上前一步。

  「正因為臣是首輔,份量最重,才是最有資格去的人,『沈一石』若不見臣,那他就沒有談的誠意,他若見了臣,那臣便能看清他到底想要什麼。」

  「另,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臣要親眼看一看江南,只有親眼看了,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至於內閣諸事,有李閣老、張閣老在,臣相信,不會有亂子的。」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誰也挑不出理,同時,他也說到了李太后的心坎里。

  談?

  她更傾向於談,眼下有了足夠份量的人同意,她可以順手推舟了。

  良久。

  李太后嘆了口氣。

  「高師傅真乃大明之柱石,此事便勞煩高師傅了。」

  「臣,領旨。」


  很快。

  譚綸被點為使團副使,誰讓他對那邊的事更熟悉。

  但。

  不是點了正副使就能立刻出行。

  『國與國』之間的邦交哪有那麼簡單?

  是的。

  雖然滿朝文武嘴上不認,心裡卻已認可了對方『國』的地位。

  人家的拳頭更大。

  不同意能行嗎?

  何況,『華』朝也不會在意大明的態度。

  接下來,朝廷專門派了特使前往南方,正式出使前,跟對方溝通也是必要步驟。

  特使還沒回來,高拱已經先一步召見了譚綸。

  「子理來了,坐。」

  「謝閣老。」

  譚綸依言坐下。

  「子理。」

  寒暄幾句後,高拱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你跟我說實話,你第一次去江浙時,心裡是怎麼想的?」

  「閣老要聽實話?」

  「實話。」

  「下官當時想的只有一件事,此人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是啊。」

  高拱點了點頭,他看過譚綸從前的摺子,還有朝廷記下的一些密事。

  譚綸當初確實是那個意思。

  「沈一石眼下已經不單單是心腹大患那麼簡單了。」

  「子理,此次出使,你我二人當精誠合作,國事艱難,你我當力克時艱。」

  「下官領命。」

  聞言,譚綸立刻起身,行了一個揖禮。

  ……

  兩個月後。

  一支規格極高的使節團從京師出發了,這一天,太后親自站在城樓上送行。

  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李太后憂心忡忡。

  幸運的是,南邊沒有拒絕使節團出訪,這至少是一個好的訊號,但,此行能否達成目的?

  誰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她寧願效仿宋朝,稱臣也不是不行,只要能保住大明江山,便是半壁,也值得。

  只是,理性告訴她,這種機會相當渺茫。

  使節團一路南下。

  越往南走,高拱越發覺得時局艱難。


  沿途所見所聞,宛如亂世。

  清田,固然得到了很多,可,皇權不下鄉是傳統,當然,那是官面上的話。

  真正的原因是朝廷顧不上!

  治理成本太高,如果讓皇權下鄉,額外的收益遠遠無法平掉其間的投入,甚至要倒貼。

  所以。

  與士共天下是歷朝歷代的共識。

  因為這種『共識』,升斗小民在面對士紳群體時,無疑是弱勢的一方。

  他們沒得選。

  由此,清田帶來的損失,很大一部分都會轉嫁到小民的頭上。

  這一點,高拱知道,張居正也知道。

  可,清田依舊要做。

  人在渴死之前,哪怕明知是毒藥,也會喝上一口。

  何況,張居正也有全盤打算,清田之後,他會效仿『南朝』,解放工商業。

  儘可能填滿士紳群體的『欲壑』。

  不把他們餵飽,這天下,都不用『沈一石』打過來就得丟。

  歷朝歷代,無不如此。

  史書里都寫著明明白白。

  一路上,高拱越看,話越少。

  副使譚綸亦是如此,都是絕頂的聰明人,嘴上不論怎麼說,心裡還是有數的。

  轉眼,使節團來了揚州,使節團迎來短暫的休整,胡宗憲也專程趕了過來。

  「閣老。」

  驛站內,胡宗憲給高拱斟了一杯酒。

  「此去江南,下官有幾句話想說。」

  「哦?」

  高拱端起酒杯,饒有興致的看向對方,對胡宗憲擺出的姿態,他還是很受用的。

  胡宗憲是誰啊?

  大明掌兵最多的『軍閥』,對方手裡握著江北的二十多萬大軍,並且,還深耕多年。

  朝廷不是沒想過換掉他。

  只是,風險太大。

  自古以來,軍閥都是最難處理的一個群體,稍有不慎,若是造成譁變,誰能擔得起責任?

  當然。

  胡宗憲也從來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這才是重點。

  「說吧,你有什麼意見。」

  「沈一石此人,胸有大志。」

  胡宗憲神色凝重道。

  「他不是尋常的反賊,面對他,朝廷的底牌不多,望閣老此行,慎之、思之。」


  此話一出,高拱差點臉一黑。

  好傢夥。

  胡宗憲這是教育他來著?

  假如這裡不是靠近江北大營,外面假如沒有那麼多胡宗憲的兵,高拱絕對會發火。

  可惜沒有如果。

  「本官記下了。」

  半晌,高拱蹦出了幾個字。

  胡宗憲並不在意高拱的語氣,他專門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不論對方理解成提醒,還是警告,他都無所謂。

  擁兵自重?

  他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他胡宗憲是忠臣,這一點毫無疑問,可他並不迂腐。

  次日一早,使節團繼續南下。

  胡宗憲派了三百精騎一路護送他們前往渡口,渡江時,高拱看到了明顯的不同。

  這江面上,船隻好多。

  不單單是客船,還有那種『戰船』。

  站在甲板上,江風呼呼作響,高拱指著幾條大船,好奇道。

  「戚總兵,這裡船隻怎麼如此之多?」

  「回閣老,這些都是商船。」戚繼光如實稟告。

  「商船?」

  高拱眼裡露出幾分愕然之色,不是,你家商船裝那麼多火炮?

  「對。」

  戚繼光點頭道。

  「如果末將沒有認錯,那當是松江府陳家的商船。」

  「陳家?」

  高拱仔細搜羅了一圈,松江府有這麼一個世家嗎?

  沒有。

  至少他的記憶里沒有。

  緊接著,戚繼光簡單地介紹了一遍,這陳家是近年來才冒頭的『豪族』,對方起家的手段也很簡單。

  最早響應下南洋的幾個家族之一。

  現任族長憑藉敏銳的嗅覺,迅速為陳家掙到了大量的銀錢,掙了錢,對方沒有買地,而是繼續擴大船隊、招募水手、購置火器。

  前後不過數年,陳家儼然成了松江府勢力最大的幾個家族。

  聽完戚繼光的介紹,高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擱在從前的大明,一個家族的興衰,不是靠買了多少田,賺了多少錢。

  那些只是表象。

  真正關係世家榮辱的是科舉,是讀書,是做官!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事實。

  高拱本人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

  高家自六世祖遷至新鄭,他們家是耕讀傳家,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小地主。

  真正讓高家崛起的關鍵人物是他的祖父,他祖父是成化二十二年的舉人。

  從那一輩,高家搖身一變,成了官宦之家。

  然後。

  他的父親更進一步,於正德年間名登黃甲,官至光祿寺少卿。

  正因為祖輩、父輩的托舉,才有今時今日的他。

  拋開父輩的積累,高拱本人也很關鍵。

  位極人臣,靠的可不是托舉就夠的。

  像他家這樣的,放在大明,乃至宋、元,也是主流中的主流。

  而南朝,似乎是另外一套規則。

  這跟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這邊也有科舉,但考核的內容,截然不同。

  渡江後,使團繼續往南。

  當正式踏足江南地界,看到官道,高拱又愣了幾秒,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戚總兵,那可是水泥鋪就的官道?」

  水泥這東西,他早就在奏疏里見過,真正實地看到,還是第一回。

  「是。」

  騎在馬背上的戚繼光,回頭道。

  「據說是沈一石讓工匠用一種石頭燒出來的粉末,和上沙子和水,倒在路上抹平,幹了以後比石頭還硬。」

  「胡部堂曾經試著學過,但造出來的東西,即使外形相似,強度也遠不如江南所產。」

  「嗯。」

  高拱微微點頭,這件事,奏疏里亦有記載。

  「停車。」

  下一秒,他發出了指令,隨著他一聲令下,龐大的隊伍,停了下來。

  馬車停穩後,高拱下了車,踱步來到官道上,先是跺了跺腳,而後又俯身摸了摸路面。

  「國之重器啊。」

  半晌,他給出了評價。

  戚繼光和譚綸都沒有接茬,水泥確實是國之重器,如果有這東西,野外築城,簡直不要太方便。

  關鍵夠牢固。

  「走吧。」

  重新登上馬車,高拱的神色更加凝重。

  他不是那種不通軍事的文官,路好不好,太關鍵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同樣的距離,同樣的兵種,大明調集大軍要一周。

  在這邊,怕是三五天就行。

  不止調兵,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後勤,有這樣的路,後勤壓力驟減。

  不過,凡事都有利有弊。

  路基修得這般好,『沈一石』用得,大明也用得,只是,大明要用需要一個前提。

  他們要先過江。

  依照他目前的所見所聞,朝廷是打不過來的,人家商船的火力都比大明水師更猛,這仗怎麼打?

  該死的!

  軍器監那群飯桶,大炮都擺到他們面前,也仿製不出來。

  就像水泥,形似而神不似。

  哪怕造得一模一樣,強度也不可同日而語。

  這就是大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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