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0章 人心

  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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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列綿延的車馬從城門口緩緩駛出,漸行漸遠。

  張居正站在城門口,望著遠去的車影,心底不由輕嘆,徐閣老,終究還是走了啊。

  從今往後,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上,再也沒人能為他遮風擋雨?

  另一邊。

  車箱之內,徐階閉目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一隻舊暖爐,說起來,這個爐子還是嚴嵩送給他的。

  昔年身居高位時他極少取用,直到近幾年,他反而用上了這玩意。

  「老爺。」

  車外傳來老僕的聲音。

  「返鄉的路,走水路還是旱路?」

  「水路。」

  言罷,車廂內又恢復了平靜,但徐階的眼睛卻睜開了。

  他是松江華亭人氏。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徐家核心族人早已遷居金陵,但松江府的鋪面、田產與商號,還在繼續經營著。

  也不知道怎地。

  『沈一石』明明席捲東南數省,卻遲遲沒有拿下松江府。

  徐階仔細琢磨過,以『沈一石』的手筆,留著松江不打,多半是要留一塊緩衝之地。

  松江南面是嘉興、西面是姑蘇,北面是長江,東面是大海。

  而嘉興、東海,那都是『沈一石』的勢力範圍,哪怕對方沒有派兵占城,這松江府,也早不是朝廷能說了算的地方了。

  想著,他又想起族中送來的密信。

  他執意請辭歸鄉,跟這件事也有幾分關係。

  就在徐階離京的同一日,金陵魏國公府內,一場閉門密談正悄然進行。

  坐主位的徐邦瑞,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八世孫徐邦瑞。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爵位傳到他們這一代,魏國公府早已輝煌不再。

  今日他能牽頭聚起這幫人,反倒沾了徐振邦的光。

  嚴格來算,徐振邦跟徐邦瑞沒多大關係。

  徐振邦只是旁支里的旁支。

  差了不知道有多遠。

  然而。

  身份這東西,有時候沒用,真成事了,多遠的關係都能被人重視起來。

  而今,南北看似對立,彼此之間的往來卻沒真正斷絕。


  魏國公府雖然不太行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遞幾封書信、通幾處消息,還是不成問題。

  眾人依次落座,徐邦瑞端著茶盞,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懷遠侯常胤昌,是常遇春的後人,但,對方也是屋內最『寒酸』的一個人。

  家裡連僕人都快養不起了。

  右手邊的張承烈,是英國公張溶的族弟,控制著淮陽地區的鹽運。

  前些年做鹽務,很麻煩,步步都是難關。

  一會要上下打點,一會要搶官鹽引,搶到了還不一定能支到。

  現在反而簡單了。

  貨船走海運直抵松江,再經內河漕運轉銷各地,一路暢通無阻。

  鹽,也不是曾經的官鹽。

  他買賣的全是東南地界鼎鼎有名的『雪花鹽』,是『沈一石』那邊的特產之一。

  那鹽,白得跟雪一樣,關鍵價錢還不貴。

  在江南本地,便是尋常百姓,不說天天用,逢年過節買點好鹽還是沒問題的。

  可一旦過了長江運到江北,身價便翻了數倍,平頭百姓連看都捨不得看。

  只有達官巨商才用得起。

  張承烈的旁邊,坐的是松江華亭陸氏的陸元卿。

  雖然陸氏祖上沒出過什麼牛逼人物,官階最高的不過一知府,跟屋內的其他人沒得比。

  但。

  陸元卿不單單是松江最大的棉布商,手下還有十幾條海船,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與徐家是幾代的姻親。

  哪個徐?

  徐階的徐!

  哪怕徐階請辭的消息已經傳了回來,那也不影響陸元卿的地位。

  如果沒這層關係,陸元卿也坐不到這個位置。

  「今日請諸位過來,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

  靜默片刻,徐邦瑞放下茶盞,開門見山。

  「三年又三年,江北大營日日操練,耗銀如流水,半點用處沒有,反倒要我們這些人分攤額外的餉銀。」

  這話擱在十年前,這種話妥妥是反賊言論。

  要砍頭,甚至是抄家滅族!

  哪怕是國公府也不敢這麼說,但時移世易,這世道早變了。

  越是挨著江南的人,越看得清眼下的局勢。

  南直隸至今還掛著朝廷的名號,當真是因為官軍能打??


  屁!

  狗屁!

  不過是『沈一石』暫時不想北進罷了。

  「可不是。」

  常胤昌立刻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上月我家那片地界又有人跑去了江南,整整一個村子的人半夜渡江,男女老少,一個不剩,連田都不要了。」

  話音落下,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起苦來,滿座沒有一句豪華。

  「好了,都先靜一靜。」

  徐邦瑞抬手壓了壓聲音。

  「且聽聽陸員外怎麼說。」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陸元卿。

  「不瞞諸位,松江府如今的日子,比朝廷在時要好過得多。」

  陸元卿一臉淡然。

  「我隨船隊去過浙閩沿海,那邊要更興盛,諸位若有長遠打算,還是早做決斷的好。」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眾人也都識趣,沒人追著細問。

  問什麼?

  再問那就不禮貌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這話背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陸元卿和徐邦瑞一樣,早和南邊搭上了線。

  密談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散場後顧從禮獨自乘轎回府。

  他也是今天參會的一員。

  姑蘇顧氏在當地也是大名鼎鼎的絲商。

  但,這些年朝廷織造局的盤剝一日重過一日,各種攤派花樣百出,壓得大家喘不過氣。

  不僅如此,『沈一石』當年起兵後,江南所有的絲商都被各種挑毛病,今日查帳,明日勒索。

  幾番折騰下來,人人都是筋疲力盡。

  反觀『沈一石』治下的東南,他跟曾經的老友聯繫過,那邊的商人不僅沒有這些苛捐雜稅。

  還能搭著海船把生絲、綢緞賣到南洋諸國,利潤翻了一倍都不止

  不是他顧從禮不念朝廷啊。

  而是這大明朝,颳得太狠了。

  何況,他心裡也清楚,暗中與南邊互通款曲的,遠不止今日在座這些人。

  過去這幾年,南直隸的士紳大族,能跑去北方的,早就走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要麼是根基都在江南,無處可走,要麼是沒門路、沒財力北上。

  留到如今的人,心裡大多都有盤算。


  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眼下他們需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

  不是投不投降,也不是用什麼姿勢投降,而是『沈一石』打過來之後,自己該怎麼配合,才能保住家業。

  雖然『沈一石』的某些方略很坑,可看江南如今的光景,讓出幾分田賦收益,轉頭從海貿里賺回來,反倒更划算。

  田地里的銀子,哪裡有海上的來得快。

  很快。

  魏國公府的密談內容就傳到了江南帥府。

  「這幾個人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李傑放下手中的密報,抬眼看向旁邊的陸子衡。

  「都核實過了。」

  陸子衡躬身回話。

  「多是些失勢的勛貴和商人,像他們這樣暗中遞話的,江北還有不少。」

  「嗯。」

  李傑隨手將密報擱在案上。

  「先留著當眼線用,規矩還是從前那套,不談條件,不做許諾,只要他們安分守己、肯配合,日後自然一視同仁。」

  「屬下明白。」

  陸子衡應聲退下,心裡對大帥的態度毫不意外。

  一幫沒落勛貴和商人罷了。

  還能指望他們有什麼大作用?

  有沒有這些人投誠,北進的結果都不會有什麼意外。

  江北早已人心浮動,而京城的內閣,自從徐階離開後,也不怎麼消停。

  這日內閣值房,三位閣臣正開著閉門議事。

  徐階致仕離京後,高拱順理成章接任首輔,次輔不是張居正,而是『好好先生』李春芳。

  「這堆積如山的奏疏,翻來覆去就是三件事。」

  高拱掃了一眼案頭的摺子,直言道。

  「一是北邊俺答犯邊,二是南邊的沈賊,第三件,就是錢。」

  「二位,今天咱們就議一議第三點?」

  「下官才疏學淺,一切聽憑高閣老做主。」

  李春芳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表態附和,誰讓高拱的影響力遠遠高於張居正。

  「高閣老,這是下官擬的方略,請閣老過目。」

  張居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遞了過去。

  高拱接過來,只掃了幾行,眉頭便越皺越緊。

  「海貿?官紳一體納糧?」


  他抬眼看向張居正,語氣一沉。

  「張太岳,你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嗎?」

  「閣老息怒。」

  張居正神色不變,不緊不慢地開口。

  「沈一石以東南半壁,養數十萬精兵而民不怨,靠的從來不是橫徵暴斂,是海貿之利,朝廷若只盯著田賦加派,不開新源,撐不過三年。」

  「海貿?」

  高拱面露不悅,重重哼了一聲。

  「朝廷先前也開過市舶司,結果如何?」

  「商船全往南邊跑稅銀收不上幾兩,銀子反倒全流進了沈一石的腰包!這哪裡是開源,分明是資敵,是掘朝廷的根基!」

  「那是因為航路與口岸都在對方掌控之中。」

  張居正從容的反駁道。

  「海貿並非只有南洋一路,我們可以開闢北方航線,通琉球、通朝鮮,一樣能收稅獲利。」

  「好,海貿之事,咱們暫且不論。」

  高拱重重點在奏疏上的『官紳一體納糧』六個字上。

  「這一條呢?張太岳,你到底想幹什麼?是要捅了天下士人的馬蜂窩,還是要刨了我大明朝的根?」

  「下官知道其中阻力。」

  「知道你還敢寫?」

  高拱猛地拍了桌子。

  「沈一石敢這麼幹,是因為他手裡握著幾十萬大軍,刀架在士紳脖子上!朝廷有什麼?一群連餉都吃不飽的衛所兵!」

  「你學他?你學得了嗎!這麼幹,只會把滿朝文武、天下士子全推到對面去!」

  這句話說完,李春芳嘴唇動了動,他想勸一勸高拱,這種話怎麼能說那麼大聲呢?

  轉念一想,他又放棄了。

  現在朝中是什麼情況?

  太后深居後宮,本就不諳朝政,從前徐階在時,凡事還能請徐閣老拿主意。

  如今徐階一走,高拱便是朝堂上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他何必去觸這個霉頭。

  張居正卻絲毫沒有退讓,迎著高拱的目光繼續道。

  「高閣老說學不了沈一石,那下官斗膽問一句,朝廷丟了半壁江山,若既不學人所長,又不革除積弊,閣老打算靠什麼收復失地?靠戚繼光新編的那兩萬兵嗎?」

  話音未落,他伸手從那堆奏疏里,精準地抽出一份摺子。

  「上月,江北巡江斥候與南岸哨探在江陰對岸遭遇,三十對三十正面交鋒,我軍陣亡十一人,重傷九人,對方僅三人輕傷。」


  「什麼時候來的摺子?」

  高拱臉色微沉,沒看密報,只是蹙著眉頭。

  「昨日剛剛送到。」

  高拱接過密報匆匆掃完,沉默片刻抬頭道。

  「這是戚繼光的問題,還是兵的問題?」

  「並非戚繼光練兵無方。」

  張居正微微搖頭。

  「沈一石麾下的斥候,是從地方衛戍軍、前線作戰大營、先鋒營,再到斥候營,層層選拔、優中選優,這四層篩下來,個個都是精銳,他手下一名普通斥候,放到咱們衛所里,足以當個把總。」

  「三十對三十,不是輸在刀上,是輸在人上。」

  值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太岳啊。」

  良久,高拱的語氣緩了一些。

  「官紳一體納糧的利害,你我都清楚。可你也該知道,這政令一旦頒下去,會有多少人上書彈劾你?」

  「下官知道。」

  「你知道內閣扛不住嗎?」

  「知道。」

  「那你還寫?」

  「閣老。」

  聞言,張居正嘆了口氣。

  「下官寫這份摺子,不是因為它容易,是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先放一放。」高拱猶豫片刻道:「江北的事,先議。」

  「對對對。」

  李春芳連忙點頭附和。

  「先議江北。」

  又一次聽到這種話,張居正心裡不免有幾分煩躁。

  都什麼時候了。

  還在拖!

  官紳一體納糧,勢在必行!

  他難道不曉得阻力有多大嗎,可不這麼幹,還能從什麼地方找錢?

  靠抄家?

  抄誰的家?

  是高閣老,還是李閣老,亦或者他這個張閣老?

  他們有那麼多錢嗎?(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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