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9章 孤兒寡母
隆慶四年,春。
乾清宮的炭火燒得比往年都旺,然而,殿內的人卻覺得不夠暖。
從去年冬天開始,隆慶已經很少出寢殿了。
連朝會都不怎麼參加。
每天的摺子都是黃錦送到榻前,有時是坐著,有時是躺著批,還有些時候感覺是聽,然後讓黃錦下筆。
這種情況哪能瞞得住內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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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很擔心。
但。
不同的人,擔心的程度不一樣,越是靠近權力中心的內臣、外臣,越是擔心。
他們都知道具體情況。
反觀那些遠離權力中心的臣子、士子,他們擔心,又不太擔心。
畢竟,隆慶還年輕嘛。
能有多大事?
這一日,昏昏沉沉很多天的隆慶,精神忽然好了,不僅精神變好了,還連吃了半支羊羔。
看著隆慶大吃大喝的樣子,黃錦紅著眼伺候著。
吃完最後一塊羊肉,隆慶大手一揮。
「召內閣、司禮監、錦衣衛,還有……景王,讓他們都來。」
「是,主子。」
黃錦躬身後退,等退出大殿時,他掉了一大把淚。
知道。
原來主子什麼都知道。
隆慶怎麼可能不知道輕重,這明顯是迴光返照。
一個時辰後。
乾清宮裡跪了滿滿一地人。
徐階跪在最前面,後面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張居正,再另一側是陳洪、黃錦、朱希忠。
而景王朱載圳被特意安排在龍榻右側的椅子上。
景王是隆慶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當年嘉靖服食丹藥,景王也跟著吃了不少,身體跟隆慶一樣,也不怎麼好。
但他要比隆慶稍微強一點。
而且,他是成年藩王,是眼下朱家皇族裡惟一能鎮場子的人。
這也是隆慶恐懼之下留的一個後手。
他若走了,有景王這個成年藩王照拂,三歲半的翊鈞和李氏也能有個依靠。
至於,會不會重演舊事?
隆慶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靠在龍榻上,隆慶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徐階身上。
「徐階。」
「臣在。」
「擬旨。」
「第一道旨……」
「立皇三子朱翊鈞為皇太子,朕若不豫,即皇帝位,尊其生母李氏為皇太后,軍國大事,權取皇太后處置。」
此話一出,帘子後面的李氏捂住了嘴。
她不過是個婦人,連朝堂上站了幾排人都不清楚,軍國大事權取皇太后處置,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
但。
沒辦法。
為了丈夫,為了幼子,行也行,不行也行。
「第二道旨。」
說著,隆慶的目光轉向坐在右側的景王。
朱載圳立刻起身行揖禮。
「封景王朱載圳為宗人令,兼左軍都督府左都督,授輔政之名,與內閣共議軍國大事。」
「臣弟……領旨。」
一連說完兩道旨意,隆慶忽然有點累了。
他也感覺到了。
大概,時間快到了。
「皇后,你過來。」
話音剛落,帘子掀開了。
李氏抱著三歲半的朱翊鈞走了出來。
朱翊鈞還在揉眼睛,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李氏,她的眼睛已經紅了。
看著孩子和皇后,隆慶伸出手,握住了李氏。
「朕把江山和翊鈞……都交給你了。」
「臣妾……遵旨。」
李氏終究沒忍住,淚珠滾滾而落。
「坐。」
讓李氏坐到一旁後,隆慶懷裡抱著朱翊鈞,轉而看向在場的大臣們。
「朕不如先帝。」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低起了頭。
「先帝御極四十餘年,雖有……不足,但大明的架子沒塌,朕登基三年,南邊沒拿回來一寸地,北邊年年要錢要糧,百姓……朕的百姓在往南跑。」
「朕不如先帝。」
「朕要走了,你們……要好好輔佐幼主。」
「陛下!」
高拱眼含熱淚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隆慶笑了一聲。
「高師傅,你是朕的老師,朕知道你脾氣不好,但你是個能辦事的人,朕走後,你要多忍忍。」
聽到這份留言,高拱也沒崩住,淚水嘩啦啦的流了出來。
「張居正。」
「臣在。」
「你的考成法,你的一條鞭法,都好,都好,但百姓太苦了,太岳,你要……。」
「臣領罪!」
張居正連忙躬身。
「唉,不怪你。」
隆慶嘆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
「你沒有罪,是朕沒時間了,朕本想再用十年,把北邊穩住,把南邊……把南邊……」
話沒說完,隆慶的手就跟著垂了下去。
黃錦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龍馭上賓!」
下一秒,乾清宮裡一片哭聲。
唯獨三歲半的朱翊鈞沒有哭出來,他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
怎麼了?
還有。
父皇怎麼不動了?
幾天後。
坐在龍椅上的朱翊鈞更疑惑,他的腿太短,夠不著腳踏,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蕩。
下面為什麼跪著那麼多人?
他們為什麼穿著白衣服?
為什麼母后坐在自己身後的帘子里?
一陣聽不太懂的念白後,現場三呼。
「萬歲!」
「萬歲!」
「萬歲!」
一浪高過一浪的山呼萬歲,把朱翊鈞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帘子後面,李氏輕輕說了一句。
「別怕。」
就這樣,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孩子,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萬曆御極後的第一道旨意是內閣提前擬好的,由黃錦代讀。
內容無非是先帝駕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百官守制之類的。
末尾跟了一句不太一樣的措辭。
「尊聖母李氏為皇太后,軍國大事權取皇太后處置,內閣諸臣,凡軍國重事,須呈皇太后御覽方可施行。」
「臣等恭請皇太后聖安!」
百官又跪了一輪。
李太后深吸一口氣,語氣微顫道。
「眾卿平身。」
「先帝大行,幼主踐祚,哀家一介婦人,於軍國大事本不當與聞,但先帝臨終所託,哀家不敢辭。」
「自今日起,內閣諸事,悉照先帝舊章辦理,凡有未決者,呈哀家與內閣合議。」
這句話,她昨晚在寢宮裡對著銅鏡練了幾十遍。
好在沒有出錯。
良久。
退朝後,抱著翊鈞回到後宮,關上殿門後,李氏又一次哭了出來。
聽見這哭聲,守在殿外的黃錦也跟著抹眼淚。
難。
太難了。
都難。
就這樣,大明朝開啟了新的一頁。
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
……
宗人府。
「王爺。」
一名吏員輕步走了進來。
「高閣老派人送了幾份摺子,請王爺過目。」
「本王就不看了。」景王抬手道:「以後讓高閣老不要向這邊送摺子,如果有事,本王會去內閣。」
「這……」
小吏腳步一頓。
「你這麼回他便是。」
景王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可以走了。
好一個高拱!
先帝屍骨未寒,就開始試探自己?
朱載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就是皇兄用來鎮場子的。
一個成年藩王坐鎮京師,名義上僅次於太后,這本身就能震懾宵小。
但這位皇兄又不敢給他太多實權。
看看他現在的職位就知道,宗人府是個清貴衙門,有面子沒里子,另外一個左軍都督府左都督。
名義上是五軍都督府之一,能節制京營,但那是紙面上的權力,僅憑他,調不動京營。
念及至此,景王心中一嘆。
皇兄啊,皇兄,如果是十年前,弟或許會爭一爭,現在,弟是真的沒那個心思。
「咳咳!」
倏地,景王咳了兩聲。
他的身體也被掏空了,或許要不了兩年,他就要步皇兄的後塵。
正因為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景王反而沒了爭權的心思。
他現在只有一件事!
看好他們老朱家的江山!
哪怕是爛的,也得由朱家的人來坐!
然而。
樹欲靜而風不止。
萬曆登基後的第十天。
一身素服素冠的徐階跪在太后面前。
「老臣年邁體衰,精力不濟,首輔之位,當付與年富力強之人,臣懇請皇太后,恩准老臣致仕歸鄉。」
帘子後面的李太后輕啟朱唇。
「徐師傅,先帝在時,常說你是國之柱石,現在連你也要棄我們孤兒寡母而去嗎?」
李氏沒辦法,她只能裝可憐來挽留。
但。
沒用。
三辭三請後,徐階依舊很堅持,雖說他這次沒能致仕成功,可徐階真不是裝的。
他老了。
而且,近年來,高拱和張居正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又要操心國事,還得調和兩人的矛盾。
最最最最重要的是,沒有快感。
沒有一絲大權在握的快樂。
全是負反饋!
縫縫補補好幾年,徐階老了十歲都不止,現在,他只想辭官歸鄉。
這首輔,愛誰當,誰當!
很快。
京中一連串的變故就傳到了江南。
李傑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看完密報,然後看向旁邊的陸子衡、錢方、田靖三人。
「子衡,你怎麼看?」
「高拱和張居正的矛盾激化,可能比我們預估更深。」
陸子衡拱了拱手,緩緩說道。
「如果不是如此,徐階恐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求情致仕。」
「錢方,你說說。」
李傑繼續點名。
「大帥,屬下的意見跟子衡兄一致。」
錢方先是附和,又跟著說了點不一樣的。
「但,屬下覺得,眼下並非良機。」
此話一出,田靖不解地看向錢方,脫口而出道。
「隆慶新死,幼主即位,當下朝局動盪,不正是一鼓作氣北上的好時機嗎?只需給我五萬精兵,我定能突破長江。」
「不然。」
錢方微微一笑,眼看李傑給了他一個眼神,他便多解釋了幾句。
「高拱和張居正,面和心不和,景王和內閣,也不是一條線,另外,北邊俺答看到這情況,多半也坐不住。」
「最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江北的百姓天天往南跑,越是靠近江南,跑的越多。」
「田將軍,如果我們現在打過去,他們會團結到一起,如果不打,他們反而會自己打起來。」
「等他們打累了,我們再動,事半功倍。」
「你們讀書人腦子就是活絡。」
田靖嘟囔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
「大帥,如果佯攻呢?」
「不妥。」
李傑不緊不慢地說道。
「刀最可怕的時候是藏在鞘里的時候,一旦拔出來,別人就知道你的刀有多長,只要不拔,他們就永遠不知道,就會永遠怕。」
「傳令下去,即日起,長江沿線各部,不得發一炮,射一箭,所有斥候,撤回南岸五里以內,貿易據點全部保持現狀,不增不減。」
「是。」X3
……
金陵。
收到京師的傳訊後,胡宗憲早就換上了一身素服,過去這些天,他一直在等。
等『沈一石』的行動。
站在戰術角度,國主新喪,幼主登基,眼下無疑是北進的良機。
可根據斥候最新的匯報。
江南,一片安靜。
對方甚至把斥候都收縮了,遠比平時更安靜。
到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還是別的?
胡宗憲參不透。
他更看不懂的是『沈一石』這個人。
從起兵至今,都多久了?
近六年,占據整個江南也有四年時間,這麼長時間,按理說,早就消化了。
但。
『沈一石』硬是沒有北上一步。
誰也不懂他的心思。
人在面對未知的事情時,心裡總免不了恐懼。
胡宗憲就很怕。
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了。
「部堂。」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轉頭一看,除了戚繼光,還能是誰?
「元敬,你怎麼來了?」
胡宗憲雖然覺得『沈一石』不會北進,但萬一對方打過來了呢?
「部堂,我是來匯報軍情的。」
戚繼光掏出一份摺子。
「新編的兩萬大軍,我覺得可堪一戰,就是……就是沈一石遲遲不進攻。」
「怎麼,不打仗,你還不舒服了?」
胡宗憲接過摺子,低頭看了幾眼。
「不是我不舒服。」
戚繼光如實道。
「而是新兵們都沒見過血,部堂,見沒見血,那是兩種兵。」
「所以?」
胡宗憲語氣一頓。
「元敬,你該不會是想主動出擊吧?」
「不,不,不。」
戚繼光連連搖頭。
「我是想擴大斥候的活動範圍,讓新兵們跟著斥候一起見見血,一批一批輪換。」
「這倒是可以。」
胡宗憲沉吟片刻,點點頭。
「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能惹怒了南邊。」
「……」
聽著這話,戚繼光目光一呆,可,轉念一想,他又只能嘆氣。
瑪德!
這踏馬是事實啊!(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