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7章 三年

  隆慶三年,春。

  臨安。

  放下軍器院遞來的最新試射報告,李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不錯,不錯。

  後裝燧發槍被搞了出來,而且,他全程幾乎沒有參加太多的研發過程,只是給了一些方略。

  對比幾年前軍器院的進度,要好太多了。

  不止是後裝槍,新鑄的攻城炮,威力也比從前更大,更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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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兵器時代為什麼要築城?

  城,它真有用啊!

  高牆在那,甭管進攻方多麼精銳,要麼用人命填,要麼慢慢圍困。

  但。

  進入大炮時代,城牆就沒什麼用處了,或者說用出沒那麼大。

  再堅固的城牆也能被轟塌了。

  「大帥。」

  不多時,陸子衡匆匆趕到了書房。

  「好消息,閩粵馳道,下月就能全線貫通。」

  說著,他遞上一份摺子。

  過去這三年,李傑並沒有北伐,而是一直深耕東南地區。

  像水泥這種好東西,當然是提前搞了出來。

  沒有水泥澆筑前,從閩都到羊城,從前需要半個月,而現在,只要四五日。

  除了沿海馳道,浙贛線、粵桂線也在開工。

  水泥作坊從最初的三座擴到了十七座。

  接過冊子後,李傑翻了翻。

  「水渠呢?」

  「浙東八府,去冬今春共修主幹渠四百餘里,支渠無數,受益田畝超過六十萬畝。」

  陸子衡如實道。

  「另外,雲貴那邊,土司們對水泥修路不太抗拒,但對丈田還在拖。」

  「正常。」

  李傑合上冊子,笑了笑。

  「田畝是他們的根,不過,等到他們反應過來,通商比種田更賺錢時,他們會求著我們的。」

  「大帥英明!」

  陸子衡日常拍了一記馬屁。

  「還有別的事?」李傑沒有理會下屬的彩虹屁。

  「有。」陸子衡從袖口裡抽出一份摺子:「這是江北最新的情報匯總,請大帥閱覽。」

  「我看看。」


  三年過去,情報司的力量也在壯大,毫不誇張地說,連隆慶每天吃什麼,他們都知道。

  當然。

  這種不難查,最難探查的是一些『私密』談話。

  接過密報,李傑低頭掃了幾眼。

  【隆慶二年秋,魯省兗州府,番薯種植面積約四千畝,畝產六至八石不等。】

  【隆慶二年冬,開封府,番薯推廣至十七縣,活民無數。】

  【隆慶三年春,北直隸、晉地試種番薯,種子由魯省調撥。】

  【……】

  【考成法推行後,江北六省賦稅較嘉靖末增長約五成,魯、冀、豫百姓負擔最重,民怨積攢中。】

  【鳳陽府,去歲逃民三萬二千餘口,多為舉家南渡。】

  【廬州衛,隆慶二年逃兵四百餘人,投江者近百。】

  【隆慶帝自去冬以來,咳血三次。】

  李傑的目光在最後一條上停了片刻。

  「隆慶的病,又重了?」

  「是啊。」

  陸子衡低首匯報導。

  「從去年冬天,他的病情似乎就變得不可控,身體本來就不好,又太過勤政,每天批摺子批到三更。」

  「可惜啊,他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李傑放下摺子,淺淺地點評了一二。

  「隆慶登基這三年,的確穩住了局面,查抄嚴黨補了國庫,我們放過去的番薯,救了災民。」

  「考成法整頓了吏治,三年過去,稅賦也漲到了1500萬兩,這還是沒有南方的情況。」

  「但被清查的官吏在罵他,百姓也在罵他。」

  「稅賦多了,卻是從底下一層一層刮出來的。」

  「同時得罪了官民,他能過好日子嗎?」

  ……

  江陰,長江南岸。

  天剛蒙蒙亮,第三處難民營的粥棚前排起了長隊。

  二十出頭的周平穿著一身藍布短衫,拎著鐵勺站在粥桶前,他原先也是難民。

  逃過來已經一年多。

  過江後,他一個人無依無靠,也沒處可去,索性留在了這邊,當了難民營的一名小吏。

  正因為吃過苦,所以他幹活時對人毫無刻薄,看著排隊的人群,他大聲喊道。

  「別擠,都有,每人都有!」


  說話間,他還不忘給隊伍最前方的人舀了滿滿一大碗。

  還是這邊的日子好啊。

  放粥根本不控量。

  當然,規矩也是有的。

  剛剛進入難民營的人每次只能領一碗,不是捨不得,而是怕那些饑民吃得太多,回頭給脹死了。

  另外。

  不得插隊,每次只能打滿一碗,吃完可以再領,但,不能浪費。

  「謝謝,謝謝大人。」

  看見碗裡那滿滿當當,濃得都能豎起筷子的粥,一個半大孩子連忙感謝。

  「我可不是什麼大人。」

  周平哈哈一笑。

  「我就是一個小吏,而且,要謝,記得謝大帥。」

  「謝謝大帥,大帥長命百歲。」

  「什麼百歲?」

  這時,隔壁打飯的一個男子呵斥道。

  「大帥是要萬歲的人!」

  此話一出,那個小子愣在了原地,他不是被話嚇到了,而是被那個人的語氣嚇到了。

  「好啦,老吳,別嚇著孩子。」

  周平笑著朝小子擺擺手。

  「趕緊找個地方吃吧,記得吃慢點。」

  從對面臉上的菜色,他也能判斷出來,多半是剛來的。

  說不定還是他的老鄉呢?

  周平是從鳳陽逃荒來的,說是逃荒,也不完全是,當地並沒有鬧出什麼大災。

  完全是朝廷逼得!

  他娘的!

  朝廷居然不收糧了,只收銀錢,對他們這種農戶而言,去哪搞銀子?

  一開始,周平還不太懂其中的門道。

  直到來了這邊,上了大帥推行的『常識班』,他才摸透了緣由。

  狗入的張居正!

  壞得流膿!

  搞什麼考成法,當地的縣太爺被折騰,不敢向上發火,火氣全部撒在了他們身上。

  然後。

  一條鞭法也壞滴很!

  秋收後,所有人都集中賣糧,那些萬惡的糧商就趁機壓價。

  不賣?

  不賣哪來的銀子?

  沒銀子怎麼交稅賦?

  好了。


  賣了辛苦種了一年的糧食,換來了銀子,到了官府,那些胥吏又要說成色不足,要加火耗。

  不少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根本不懂這些。

  什麼叫火耗?

  用那幫生兒子沒皮炎的胥吏的說法,碎銀鑄成官錠有損耗。

  他娘的!

  他們當地那些黑心的,直接收三成的火耗!

  被奸商宰了一道,又被胥吏割一刀,原本價值二兩的糧食,最後變成了一兩。

  簡直是天怒人怨。

  如果不是官府推廣了那什麼番薯,不知道多少吃不飽的農民要造反。

  但。

  來了江北,周平才知道一件事。

  什麼皇帝的恩賜。

  狗屁!

  通通是狗屁!

  那番薯分明是大帥從海外引進的,是北方偽朝竊取了大帥的功勞。

  呸!

  不要臉!

  「小哥,這上面說的,是真的不?」

  這時,排在最前面的一個老漢端著粥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你識字?」

  周平低頭一看,那是情報司散到江北的『勸農紙』。

  字不多。

  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懂的。

  「老漢不識字,不過,我家小兒子幼時在學堂聽過幾節課。」

  老漢直接問道。

  「來這邊墾田,真的每人給田十畝,免賦三年嗎?」

  「真的。」

  周平點點頭。

  「你從哪來的?」

  「鳳陽。」

  「鳳陽?那邊怎麼樣?」遇到老鄉了,周平不免多聊了兩句。

  「還能怎麼樣,番薯種上了,是餓不死人了,可賦稅加了,去年每畝多交了一成,我這把老骨頭,種不動了。」

  「家裡其他人呢?」

  「兒子被征去修河了,兒媳帶著孫子,還在老家。」

  老漢說著,嘆了口氣。

  「我先過來看看,要是真像紙上說的,回頭把他們都接來。」

  「放心吧,都是真的。」

  這樣的話,這樣的問題,過去這一年多,周平的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多。

  太多了。

  各有各的不幸。

  一開始,他還會憤怒,會同情,後來就漸漸麻木了,要不是今天遇到老鄉,他也不會問那麼多。

  很快。

  領完粥的人,幹完飯又去另外一處排隊。

  先登記!

  登記姓名、籍貫、原職業、有無一技之長等等信息,然後再進行分流。

  有種田經驗的,分去各府新墾區,有手藝的,分去作坊、工地,識字的,優先安排做吏員或書院助教。

  什麼都不會?

  有力氣就行,各地修路需要大量的人力。

  不過。

  讓人修路需要多費幾分口舌,擱在偽朝,修路妥妥地是惡行。

  人人避之不及。

  但。

  這邊不一樣,修路不僅有工錢,還不用自帶乾糧,工地管飯不說,還有葷腥。

  換成是其他人這麼宣傳,這些流民多半不信。

  開什麼玩笑?

  我傻嗎?

  然而,了解江北的人都知道,這可能……也許是真的,即便沒那麼好,大概也沒那麼差。

  直到去了工程營,真正切身體驗,一個個又感恩戴德。

  過去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

  這邊簡直是天堂。

  李傑之所以對流民那麼好,不是單純心善。

  而是發展離不開人。

  修路、開礦、建作坊,出海,哪裡不要人?

  ……

  京師。

  乾清宮。

  又批完一份摺子,隆慶放下硃筆,揉了揉眼睛,接著,他的視線又落在旁邊那摞小山上。

  都是內閣遞上來的摺子。

  「陛下,該歇了。」

  看著兩頰凹陷的隆慶,陳洪端著參湯,小心翼翼地上前。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丑時三刻了。」

  隆慶接過參湯,慢慢地喝了幾口,然後又拿起一份摺子。

  這是一份賦稅匯總。

  【……隆慶二年,江北六省及南直隸江北諸府,夏稅秋糧折銀入庫共計八百三十七萬兩……鹽課折銀二百二十萬兩……商稅折銀一八十三萬兩……


  合計,一千兩百四十萬兩。】

  看到這個數字,隆慶臉上難得出現了幾分笑意。

  擱在從前,他做夢都不敢想。

  但現在,朝廷終於不怎麼缺錢了。

  只是。

  轉念一想,隆慶臉上的笑容又不見了。

  掙得多。

  花得更多啊。

  北邊,王崇古每年要三百萬兩。

  東南胡宗憲每年要的更多,五百萬起步。

  單單這兩項,就要八百萬兩。

  另外,漕運要修,河道要清,宗室要養,百官要俸,一千多萬兩,看著多,卻不夠用。

  關鍵這些錢,都不能省。

  特別是南北的軍費,如果不給,鬧了兵變,大明朝就沒了。

  緊接著,隆慶又看了一份摺子,是一份關於江北匯總的摺子。

  少頃,他放下摺子。

  「陳洪。」

  「奴婢在。」

  「鳳陽府去年跑了三萬多口,你知道嗎?」

  「奴知道。」陳洪心裡一緊,連忙跪下。

  「高拱說,要嚴加稽查,朕沒同意。」隆慶神色複雜道:「你猜為什麼?」

  「奴……奴不敢猜。」

  「因為朕攔不住。」

  隆慶笑了起來,帶著點自嘲,也帶著幾分真心。

  「朕加賦稅,沈一石減賦稅,朕清丈田畝,沈一石分田到戶,朕的百姓種番薯,種子是從沈一石那裡偷來的,朕拿什麼攔?」

  「陛下……」

  「起來吧,不是你偷的不好,是你偷的太好了。」

  隆慶擺擺手。

  「番薯是好東西,沈一石放你偷,是他高明,他要的從來不是這天下,而是人心。」

  此話一出,陳洪死死撲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言罷,隆慶又重新看向那份摺子。

  【江北各府,百姓南逃日增,臣請於沿江增設巡檢司,嚴加盤查……】

  沉吟片刻,隆慶提筆批了兩個字。

  【留中】

  剛寫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洪連忙上前,遞上帕子,等他看見帕子上面的血絲,頓時神色大變。


  「陛下,奴去傳太醫!」

  「不用。」

  隆慶擦了擦嘴角,面色平靜。

  「朕的身體,朕知道。」

  說著,隆慶語氣微頓,意有所指。

  「你的未來,朕會安排好的。」

  陳洪聞言又撲通跪倒。

  「奴只求主子平平安安。」

  這話,陳洪自己都不信,但他說的卻是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你也是個有心的。」

  聽著如泣如訴的話,隆慶長嘆一聲。

  「朕不會虧待你的,不過,有些事,你就不要做了。」

  唰!

  話音剛落,陳洪後背瞬間激出一層冷汗。

  陛下都知道了?

  誰告的密?

  「主子,奴萬死!」

  接著,陳洪一咬牙。

  「奴自請去前線巡視。」

  「不必了,明日你把東西交付內帑即可。」

  「主子隆恩,奴萬死難報!」(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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