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0章 等
德城汽車站。
下車後,安偉奇下意識地緊了緊肩上那個半舊的帆布包,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
同時,他還打量著身邊的「紹剛」大哥。
對方跟個沒事人一樣,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哥,咱現在去哪兒?」
安偉奇壓低嗓門道。
紹剛,也就是王大勇,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不急,這地方眼雜,先找個地方貓著,回頭再去補辦身份證。」
身份證,這是關鍵。
王大勇丟掉了原來的身份證,現在他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他旁邊的安偉奇也是如此。
現代社會,沒有身份證,那是『寸步難行』。
當然。
那也不是關鍵,王大勇是看安偉奇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這才跟著安偉奇一起回德城。
不一會,王大勇領著安偉奇七拐八繞,鑽進汽車站不遠處那片低矮混亂的老城區。
巷子裡狹窄逼仄,兩邊有很多小吃攤,以及掛著曖昧粉燈的洗頭房。
這地界,王大勇很熟。
他逃亡時,曾經短暫地在德城混過一段時間。
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掛著『平安旅社』牌子的小旅館,他用現金開了個最便宜的雙人間。
連身份證登記都不用,老闆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收了錢便丟過來一把鑰匙。
進了屋,關上房門,封閉的環境讓安偉奇找到了一點點安全感,他把包往床上一扔,重重嘆了口氣。
「真他媽晦氣,這次差點凍死在林子裡。」
王大勇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地走到窗邊,撩起窗簾向外觀察。
確認沒有異常,他才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安偉奇身上。
「小安。」
王大勇一臉認真道。
「有件事,我覺得不能再瞞你了。」
「啥事啊?」
安偉奇一愣。
「哥,要這麼嚴肅嗎?」
王大勇走到自己床邊坐下,掏出煙盒,遞給安偉奇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
「這次咱倆怕是攤上事了。」
「啊?」
安偉奇心裡格登一下。
「哥,你別嚇我,我包里就就一點乾糧啊。」
「乾糧?」
王大勇嗤笑一聲。
「你人家護林員瞎啊,陳老蔫幹了一輩子護林,眼睛毒得很,我聽他私下嘀咕,估摸著報了警了。」
「哥。」
安偉奇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你……你別嚇我啊,我……」
「嚇你?」
王大勇打斷他,搖頭道。
「寒冬臘月的,鑽到老林子裡,還背著包,鼓鼓囊囊的,能是幹嘛?」
安偉奇皺眉道。
「不是,哥,我真沒打著啥大東西啊!」
「小安。」
王大勇看著他那慫樣,心中冷笑。
「你太天真了!」
「你以為警察抓人看數量?」
「沾上『盜獵』這兩個字,性質就變了。」
「陳老蔫把你那包的樣子記得清清楚楚,回頭報告給森林公安,人家一排查,順著你進山的路線摸,找到那些東西,你覺得你能跑得掉?」
「那咋辦啊,哥?」
安偉奇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
「現在知道怕了?」
王大勇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晚是晚了點,不過,看在咱們共患難的份上,哥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進去。」
說著,他深深吸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
「這事我也沾邊了,咱倆一塊出現的,他要是報了案,警察肯定認為咱倆是一夥的,我他媽也因為點事兒,也不能見光。」
「啊?」
安偉奇驚訝地抬頭。
「所以。」
王大勇掐滅菸頭,盯著安偉奇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都得躲著點條子,這德城暫時也不能久留,換完身份證,咱得立刻走。」
「哥,不是,我們現在去辦身份證,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安偉奇弱弱地回道。
「放心。」
王大勇站起身,走到安偉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條子的反應沒那麼快,你是在東北犯的事,還是森林公安,不會那麼快傳回來。」
「等辦完身份證,我們就走。」
「我認識幾個礦上的朋友,在晉省那邊的小煤礦,那地方偏,管得不嚴,只要肯下力氣,就能混口飯吃。」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天高皇帝遠,沒人查,正好適合咱倆貓著避避風頭。」
「去礦上?」
安偉奇有點遲疑。
「哥,下井的活不僅累,還危險,是不是……」
「累?危險?」
王大勇嗤之以鼻。
「那總比進去啃窩頭強吧?」
「你是想等著警察上門抓你,給你戴上手銬?」
「盜獵的罪可大可小,真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
緊接著,王大勇連哄帶騙,六神無主的安偉奇哪是他的對手,沒過一會,他便咬牙道。
「哥,我聽你的,都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
看著安偉奇的慫包樣,王大勇眼中的得意,一閃而過。
第一步,成了。
「好!」
王大勇點點頭。
「那就按計劃行事,先睡覺,明天去補辦身份證。」
補辦身份證的過程很順利。
等了一周,拿到身份證後,王大勇帶著安偉奇踏上了前往晉省的班車。
深諳反跟蹤的王大勇當然不會選擇火車。
汽車是最安全的通行方式。
途中,看著熟睡的安偉奇,看著那張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側臉,王大勇臉上面無表情,心裡卻有幾分狂喜。
替身計劃的核心部分,完成!
接下來,只需要帶著安偉奇去煤礦上工,然後,瞅准機會讓安偉奇永遠的消失。
如此一來,他就能換一個身份,以『安偉奇』的身份活著。
至於,遠在東北的李紅霞。
王大勇絲毫沒有留戀,當初選擇跟李紅霞回東北,不過是方便躲藏罷了。
東北遠啊。
跟寧州是一南一北,以他對警方的了解,協查不可能查的那麼遠。
哪怕通緝令發到了東北,當地警方也不會上心。
上個屁的心。
自家的案子都一大堆,誰有空去盯著協查的通緝令不放?
等李傑追蹤來到德城時,王大勇和安偉奇已經離開了大半個月。
茫茫人海想要找到這兩個人,還真不容易。
不過。
李傑並沒有完全放棄,找不到人,他可以守株待兔!
當然。
守株待兔不是什麼都不做,至少得把安偉奇的情況給盤清楚了。
雖然王大勇日後不會再回德城,但要偽裝身份,他不會對安偉奇家裡不管不問。
總得寄點東西,或者錢什麼的,免得家裡人以為『安偉奇』死了。
或者報失蹤之類的。
真發展到那個地步,這個身份也就廢了。
就在李傑摸排安偉奇時,晉省西南部,一處極其簡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煤窯上。
今天來了幾個新人。
化名『紹剛』的王大勇和安偉奇就在這裡落腳。
如王大勇所料,這種黑礦對身份的要求幾乎為零,礦主是個滿臉橫肉的本地人。
一看就是社會人。
簡單問了幾句,兩人就成了這暗無天日礦井下的「煤黑子」。
起初,安偉奇叫苦不迭。
下井的事,真不是普通人能幹的。
井下不僅潮濕悶熱,腳下還都是混著煤泥的污水。
白衣服進去,黑衣服出來。
挖煤、裝車、推車,全是重體力活,一天下來腰酸背痛,骨頭像散了架。
更要命的是安全。
黑煤礦哪有那麼嚴格的安全標準,坑道狹窄低矮不說,支撐用的木頭,好像隨時會塌。
「哥,我們要不換個地方吧,這裡感覺隨時都要塌啊!」
一次升井後,安偉奇癱在木板床上,聲音發顫道。
「怕什麼?」
王大勇用濕毛巾擦了擦臉。
「富貴險中求,這地方偏,管得松,正好避風頭,而且,礦主不傻,真塌了他也虧大錢。」
「撐住,等風聲過去,咱們攢點錢,找個安穩地方重新開始。」
富貴險中求這話確實沒錯。
雖然這是一家黑煤礦,但人家給的工錢也不少。
真給少了,誰踏馬下礦啊?
他們這個『黑口子』,一共有四十多個工人,分成三班,人停礦不停。
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時採礦。
凡是下井的工人,每天日工資250塊,如果滿一個月,還有全勤獎2000塊。
下滿一個月,收入隨隨便便破萬。
一萬塊是正規礦工的兩三倍,雖然開支大,但幹活的哪有當老闆的精。
就這安全環境,錢不給夠了,誰給人賣命?
再說了。
黑口子的老闆也不虧。
07-08年,國內的煤價正是瘋漲期,一噸的價格從07年年初的450,一路漲到了1100塊。
翻了整整兩倍多。
就他們這地界,正規的礦口只有十來家,非法的『黑口子』有200多家。
黑口子多了,競爭也大。
給少了?
抱團的礦工直接換一家,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給誰賣命不是賣?
隨著煤價火箭般的飆升,黑口子的礦主們一個個都紅了眼。
瘋狂的壓榨著礦井的每一分潛力!
什麼安全生產?
笑話!
王大勇所在的這個礦,本就是『吃煤』最狠的區域。
過了一段時間,王大勇敏銳地察覺到一些異樣。
他之前逃亡的時候就幹過這活,對比普通人,他的經驗更豐富一點。
經驗告訴他,這片區域已經到了極限。
然而,礦主派來的監工是個什麼都不懂,只顧產量小毛孩,對那些徵兆是視而不見。
不僅如此,他還不斷催促加快進度。
這天,王大勇和安偉奇以及其他礦工正在一條狹窄的採煤巷深處作業。
巷道的頂板不時傳來「咔吧」的脆響,細小的碎煤像細雨一樣落下。
「媽的,今天這頂板響得邪乎,要不加固一下再干?」
一個老礦工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罵罵咧咧道。
「加固個屁。」
旁邊的監工催促道。
「快點干,今天這車煤裝不完,誰都別想上去吃飯!」
王大勇心中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將眾人護至身前。
有危險,第一個跑!
「你幹嘛?」
看到王大勇都快掉隊了,監工掃了他一眼。
「不行,這動靜不對。」
王大勇沒搭理他,瞅了一眼那跟快要斷裂的承重梁,那是他專門『松』過的東西。
「大哥,趕緊往外撤,頂板真要塌了。」
「撤?你敢!」
監工瞪了他眼。
「命要緊,我不管,我要走。」
王大勇一把拉住離他最近的一個礦工,帶頭就往主巷道的方向跑。
「不想死的跟我走。」
「小安,快點跑!」
他這一帶頭,加上頂板的異響,人群全慌了。
跑!
跑!
所有人都在跑,好像真要塌了。
剛剛跑出十幾米遠,衝過一個拐角,進入相對堅固的主巷道時,後面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轟!
轟!
塌了!
礦井,塌了。
哪怕他在主巷,也在劇烈抖動。
尖叫聲,哭喊聲,咳嗽聲,此起彼伏。
始作俑者王大勇也是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他的心在狂跳。
雖然這起礦難是他搞的,但危險也是危險,如果跑的慢一點,或者發生其他事,他搞不好也要埋在裡面。
「塌了,真塌了!」
「快救人啊!」
「救個屁,全埋死了!」
「紹剛哥,安子呢?他沒出來?」
倖存的礦工們,一個個驚魂未定,有人嚇得癱軟在地,有人哭嚎,還有人對著堵死的巷道呼喊。
王大勇也跟著演了一下,不停地喊著安偉奇。
接下來的事,簡單了。
黑口子老闆聞訊趕來,看著徹底報廢的巷道和幾個消失的生命,不由罵罵咧咧。
他罵,不是因為死人,而是礦洞塌了,影響他賺錢。
另外,善後和封口也是一大筆費用。
旋即。
礦主立刻封鎖消息,象徵性地組織人挖了一天。
然後,他就放棄了。
他私下找到王大勇和另外幾個倖存的礦工,每人塞了一筆數額不小的『封口費』。
半威脅,半拉攏,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王大勇拿著錢,假惺惺的哭了一會,隨後便藉口傷心,帶著安偉奇的身份證離開了這處黑煤礦。
他沒有完全離開這裡。
接下來,『安偉奇』又找了一個黑口子,繼續幹著礦工的活。
按照他的計劃,先幹個一年,等有點積蓄了再離開這裡,拿著錢,重新開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