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6章 老舅

  「崔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派出所門口,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流,達達苦著臉看向身邊的『崔國明』。

  達達是一名紋身師,經營著一家紋身店。

  之前,他的店面就開在『崔國明』服裝店斜對面,雙方就這麼認識了。

  但。

  紋身這項業務對於90年代的人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除了一些社會上的大哥,很少有人會去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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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所當然的,他的紋身店倒閉了。

  前不久,得知『崔國明』和劉老漢要去綏河做邊境貿易,他也要加入其中。

  1991年,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超級大國,轟然倒塌。

  伴隨著倒塌的還有混亂。

  1992-1999年,工業產值下滑46%,經濟崩潰帶來了2600%的惡性通貨膨脹。

  日用品和輕工業產品也成了極度稀缺資源。

  『一周賺一輛奔馳,一車西瓜就能換飛機』的傳言,流傳甚廣。

  一車西瓜換飛機絕對是正兒八經的謠言,毛子沒那麼傻。

  一周賺一輛奔馳,那不是不可能。

  但,也得看人。

  如果生意做得大,本金足夠多,關係足夠硬,一周隨隨便便賺一輛奔馳。

  不論奔馳和飛機是真是假,當倒爺確實能賺錢。

  作為東北擰,『崔國明』當然聽說過倒爺的傳說,恰逢第七次創業失敗,『崔國明』就心動了。

  服裝店的生意已經走上正軌,他繼續守著服裝店,那不是『大材小用』嗎?

  所以,他來了。

  然而。

  魚貴的地方,風浪也越大。

  當『當倒爺能賺錢』的消息傳開後,賺錢這事就沒那麼容易了。

  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當倒爺,競爭的人多了,還有多少賺錢的空間?

  於是,一些人就把『倒爺』當成了賺錢的目標。

  坑蒙拐騙,光怪陸離。

  這不。

  『崔國明』就被騙了,也不是什麼新鮮的騙術。

  仙人跳。

  以美女為誘餌,設置騙局詐騙錢財的手段,連神仙都跳不出去,這就叫仙人跳。


  「怎麼辦?繼續搞錢唄。」

  聽到達達的話,李傑回頭笑了笑,雙手插兜道。

  「警察不是給我們追回了五千塊錢嗎?」

  「就用這筆錢當啟動資金。」

  「繼續留下來啊?」

  達達呆了呆,同時,心底還有一點點竊喜,繼續留在這裡,可能,也許還能看見菲菲。

  菲菲,也就是仙人跳的核心女演員。

  之前『崔國明』就是被這個女人騙的,如今,甦醒過來的李傑卻覺得自己很傻。

  那麼明顯的仙人跳都能上當。

  真是給哈工大丟臉了。

  屁股都沒摸到,張口就是兩萬平事。

  該死的面子心理。

  東北擰特別特別好面子,李傑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開口2萬,不為別的。

  單單是為了面子。

  不能低頭,必須要表現出大哥氣場。

  李傑這次來到的世界是《老舅》,由郭京非主演的年代輕喜劇。

  其實,《老舅》並不是什麼新鮮的題材。

  老舅跟『范德彪』有點類似,好面,愛折騰,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有一顆不服輸的心。

  這種人生,恰好符合喜劇的定義。

  好萊塢喜劇教父卡普蘭在《喜劇這回事》裡面寫過一段話。

  喜劇就是講述平凡的男人或者女人,面對難如登天的難關,他們苦苦掙扎。

  雖然缺乏許多獲勝所需要的技能或者工具,但,他們從來不會放棄希望。

  范德彪是如此。

  老舅也是如此。

  喜劇的內核其實是幫助我們接受我們的樣子。

  「國明,我們留下來幹啥?」

  一旁,劉老漢嘟囔道。

  「我發現這邊的人太壞了,哪是我們東北擰啊,他們這是把我們當成立本人整!」

  前不久,李傑被仙人跳之後,提出兩萬擺平。

  但。

  他們哪有兩萬塊錢?

  達達踹兜里的7000塊錢,人還沒到站就被小偷給偷走了。

  李傑和劉老漢身上的錢湊一塊,也就大幾千塊,這筆錢都被他們換成了物資。

  羽絨服、皮夾克這樣的輕工業品。


  為了『營救』他,老劉和達達只能儘快的把這些東西給賣了,只是,他們被騙子給盯上了。

  騙子用已經停止流通的秘魯印蒂冒充德國馬克,把他們騙了個乾乾淨淨。

  且不說印蒂被廢止,哪怕仍在流通,10萬印蒂面值大概也就2塊錢。

  而德國馬克,1馬克就能換5.93RMB。

  這中間的差距不知道有多大,老劉和達達哪分得清印蒂和馬克的區別。

  他們上當了。

  好在追回了一部份損失。

  五千塊,這比李傑和老劉帶過來的本金還少,他們當時的本金一共是八千塊。

  李傑帶了五千,老劉帶了三千。

  老劉是李傑『前姐夫』霍東風在監獄裡的獄友,這三千塊是他好不容易湊齊的。

  還借了不少。

  雖然他接受不了血本無歸,但在血本無歸和被騙之間,他寧願選擇前者。

  被騙光了錢,如果讓別人知道,那多沒面子?

  「賺錢啊。」

  李傑拍了拍老劉的肩膀。

  「老劉,你也不想灰溜溜的回去,然後被人看輕吧?」

  老劉沒有回答這話,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誰踏馬想灰溜溜的回去啊?

  肯定要賺錢吶!

  搞錢才是最重要的。

  現在跟從前不一樣了。

  工人也不再是鐵飯碗,端上就不愁吃喝了,他旁邊這位可是哈工大畢業的高材生。

  就這個學歷,放到十年前,不,放在現在,那也是香餑餑。

  結果呢?

  下崗了!

  沒工作了。

  只能去當個體戶,現在還得跑單幫,不過,個體戶和跑單幫又怎麼了?

  這不比在工廠拿死工資要強?

  在工廠上班,能買上大哥大不?

  買個屁!

  買個BP機都費勁,別說大哥大了。

  「哥,我都聽你的。」

  老劉沒回答,達達卻先一步搶答。

  「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行。」

  李傑哈哈一笑,拍了拍肚子。

  「那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祭一祭五臟廟。」


  那幫騙子真不是個人啊。

  被壓在那裡,一頓只給一個饅頭,一碗水,水踏馬還是涼的,饅頭倒是白面饅頭。

  但。

  冷的。

  東北的冬天,懂得都懂。

  饅頭一凍,那是梆梆硬,吃起來跟啃石頭差不多,只能放在水裡泡著。

  泡軟了再吃。

  冷水+凍饅頭,『崔國明』長這麼大,哪受過這種罪?

  這一世,李傑的家庭條件還不錯。

  父親是鼎慶樓的大廚,後來成了酒樓的經理,鼎慶樓是他們那邊的百年老店。

  名氣很大。

  廚子這個職業,有一點好,不會挨餓。

  即便是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他們家也沒挨過餓,肚子裡還不缺油水。

  至於他的母親算是文藝工作者。

  半個體制內的人員。

  出生在這種家庭,『崔國明』從小到大,幾乎沒有吃過什麼苦。

  冷水+饅頭這種口糧,吃過一次,他就沒吃了。

  除非餓到忍不住才吃點墊墊肚子。

  不一會,三人來到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90年代中期,下海已經算不上什麼新鮮事,糧票也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給予充足的空間後,人民群眾爆發出了巨大的生命力。

  各種小飯館,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基本都是那種夫妻老婆店。

  這年頭敢獨自開飯館的,多多少少都有點手藝傍身。

  沒手藝開什麼飯店啊?

  第一代小飯館的『創業者』,很多都是國營大飯店的廚子出身。

  他們吃飯的這家店也是如此。

  李傑吃到鍋包肉,一口就嘗出來了。

  這家飯店老闆的手藝不錯,放到鼎慶樓,那也是高級學徒的水準。

  不要小看鼎慶樓的高級學徒。

  擱在他們那裡,鼎慶樓那就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五星級飯店。

  「崔哥,這家店的手藝不錯啊。」

  達達雖然沒學過廚藝,但一樣東西好不好吃,他還能分不清?

  「嗯,是不錯。」

  李傑拿起桌上的德惠大曲,挨個給兩人倒了一杯酒。

  「來,喝點。」


  「喝。」

  達達端起酒杯,一口氣就悶了。

  出門在外,必須要當一個敞亮人,感情深,一口悶,如果連一口悶都做不到。

  那就別混了。

  「咳咳咳……」

  只是,悶了一口之後,達達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嗆!

  辣!

  「哥,這是什麼酒啊?這麼嗆?」

  老劉瞥了他一眼。

  「小年輕不懂事,這是德惠大曲,名滿關東的名酒,好酒都被你這樣牛嚼牡丹給糟蹋了。」

  說著,老劉不急不緩的端起酒杯,淺淺的眯了一口。

  「這酒真不錯。」

  喝完他還不住感慨。

  「20塊錢一瓶,指定不能差了。」

  李傑也跟著喝了一口,他不是愛喝酒,而是要暖暖身子。

  東北的天,冷啊。

  不喝點酒禦寒,待會出門風一吹,渾身上下,從脖子到褲管,全是涼颼颼的。

  接著,三人聊起了接下來的安排。

  「國明,你是大學生,腦子活絡,你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劉喝了一杯酒,臉頰也紅潤了起來。

  「反正我聽你的,如果你當時在場,我們指定不能被騙。」

  「老劉,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喝酒上頭的達達,有點不高興了。

  這是在點他啊!

  老劉斜瞥了他一眼,沒搭理達達。

  這小子,彪的很。

  彪這個詞,最初是褒義詞,有威猛、霸氣的含義,但在東北這旮沓,彪還有另外一層含義。

  帶點固執的憨憨,或者傻子。

  不是太好的詞。

  帶點調侃。

  如果不是彪,哪有人在火車上露財的?

  還專門指明了藏錢的地方,露財也就算了,還敢呼呼大睡,一點都沒有防備心理。

  太彪了。

  這種人是小偷最喜歡的人。

  好偷。

  像他,還有『崔國明』,那就不一樣了,錢都藏得嚴嚴實實。

  睡覺也帶點警覺。


  畢竟,來這裡的火車可不安全。

  倒爺賺錢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他們道綏河的車上,到處都是那種拎著大包小包的『倒爺』。

  倒爺的生意,有大有小。

  那些背景硬,手眼通天的人,壓根不用出本金,甚至不用參與倒爺的買賣,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他們不倒賣東西。

  他們只倒公文。

  火車皮!

  一車皮,萬兩金!

  誰手裡有火車皮的配額,誰踏馬就是爺。

  當然。

  沒有門路的人也有活路。

  自己扛著大包小包,千里迢迢的趕來,然後掙一點點辛苦錢。

  這種小打小鬧,基本賺不到什麼大錢。

  基本賺不到大錢的另外一層含義是,有機會掙大錢。

  想要掙大錢,又沒有門路,只能冒點險。

  過關!

  不是過嘉峪關!

  是過邊境,去毛子那邊自己賣,只要能過關,基本上是十倍的利潤。

  一件羽絨服,在綏河這邊賣30-40塊,到了那邊,一件羽絨服至少能賣2-300。

  接近十倍的差距。

  但。

  這筆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黑幫、邊境人員、被腐蝕的官員、稽查人員等等,都是需要面對的難關。

  如果是稽查,那還好點。

  交錢就行。

  要是遇到黑幫,丟錢都是輕的,丟命都有可能。

  如果不是風險太大,哪有那麼高的利潤?

  敢過境的人,要麼是背景硬,要麼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當然,後者要誇大了一點。

  沒那麼危險。

  但。

  一次意外就有可能血本無歸。

  這一點卻是實打實的。

  所以,李傑不會選擇這種方式去『冒險』。

  沒那個必要。

  畢竟,真過了境,那邊的黑幫,手裡是真有傢伙。

  萬一遇到那種不懂事的小年輕,上來就是一陣突突,誰擋得住啊?

  他可沒有肉身接子彈的能力。

  就留在綏河這邊,賺點小錢就行。


  好歹得把本錢給賺回來。

  還有。

  買房的事,也是勢在必行。

  家裡三個孩子,他自家女兒,他姐姐的兒子,再有一個是他同學的女兒。

  他姐姐崔小紅當年是未婚先孕,孩子生下來,孩子父親卻進去了,後來,崔小紅留下一封信就遠走海外。

  大侄子只能住在他們家。

  前段時間,孩子他爸雖然出來了,但霍東風是混道上的,出來之後,經常有人在他家裡聊天喝酒打牌,孩子呆在那種環境哪行?

  所以。

  大侄子霍曉陽又被接了回來。

  至於同學的女兒郭小雪,她父親郭大雷被誤判入獄,爺爺後來又去世了,孤苦伶仃,沒人照看,也住在他們家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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