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癥結
癥結
當賈璟領著賈瑞回到崇文齋時,賈代儒已經訪友回來,此時半躺在藤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睛微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出神。
聽見腳步聲,賈代儒看了賈璟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垂頭喪氣的賈瑞,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淡淡地問了一句:「回來了?」
賈璟行了一禮正要開口,賈代儒卻打斷了他。
「學堂里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賈代儒目光落在賈瑞身上,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失望:「金榮那起子人,我懶得管,可你————」
賈瑞低著頭不敢吭聲,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先生。」賈璟插了一句嘴,語氣平和,「學生倒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代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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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璟道:「瑞大哥在學堂里這些年,書沒讀進去多少,先生若是繼續把他留在身邊,只怕也是蹉跎時間。眼下學生北邊的生意正缺人手,林之孝是個穩重可靠的人,若是先生信得過學生,不如讓瑞大哥跟著林之孝歷練幾年,或是管家或是應酬,也比在府里混日子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學生這麼做也是替先生分憂,瑞大哥離了府里換個環境,或許能走出一條路來。」
賈代儒聽了這話,思忖了好一會兒,他知曉賈璟不是信口開河之人,此時既然開了口,便是有了想法。
「你倒是想得周全。」賈代儒嘆了口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瑞兒能跟著你,是他的造化,只是————」說到此處,賈代儒看了賈瑞一眼:「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去了北邊只怕給你添亂。」
賈璟搖頭道:「先生放心,林之孝是個有分寸的,瑞大哥去了只要肯學肯干,不愁沒有出路,若是實在不成器,學生再讓他回來,先生到時再處置也不遲。」
賈代儒點了點頭,語氣嚴厲了幾分:「你聽見了?賈璟替你求情,你去了好好干,別給我丟臉。」
賈瑞連忙跪下,磕了幾個頭,聲音發顫:「祖父放心,孫兒一定好好干。」他又轉向賈璟,磕了一個頭,「璟哥兒,多謝了。」
原以為今日這一關難過了,輕則一頓板子,重則逐出家門也未可知,誰曾想板子沒挨著,反倒被賈璟一句話從泥潭裡撈了出來。
不用讀書了?去林之孝身邊?還能做生意?
賈瑞腦子裡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他不敢抬頭,怕祖父看見他臉上那點壓不住的喜色,便又轉向賈璟磕了一個頭,聲音真切感激:「璟哥兒,多謝你。」
這話倒是真心實意,不管賈璟出於什麼目的,到底是把他從讀書科舉這灘渾水裡撈了出來。
賈璟伸手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賈瑞打發到北邊去,離得遠遠的,也好避開之後和王熙鳳的那檔子事,既然賈瑞無意讀書,那去林之孝身邊學著點也算有個指望,總好過呆在府里文不成武不就的。
在賈璟的眼神示意下,賈瑞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待賈瑞離開,屋內回歸安靜後,賈璟還是忍不住,問道:「先生,為何你————」
賈璟還是不理解,當初先生確實和賈母發生了些矛盾,可這矛盾真的足以讓先生放棄整個崇文齋?
賈代儒察覺到了賈璟神色間那點不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你以為,是我放棄了崇文齋?」賈代儒搖了搖頭,語氣苦悶,「不是————是賈家放棄了讀書科舉。」
賈璟一怔。
賈代儒繼續道:「你細想想,就那什麼香憐、雨愛、秦鍾那等人在族學裡弄出的這等腌臢事,府里老爺太太有幾個一點都不知曉?」
「甚至說這等事都是來自他們,上樑不正下樑歪,長輩們自己就在外頭拈花惹草、在屋裡養小相公,底下的小輩們有樣學樣,學堂里能好到哪兒去?」
賈璟沉默著,他知道賈代儒說的是實話,東府賈珍那副男女通吃的做派,闔府上下誰不知道?
西府賈赦一把年紀了還左一個右一個小老婆收在屋裡,賈璉更是出了名的風流種子,時常尋小廝褻玩,這些人自己就不檢點,卻指望子弟們在學堂里埋頭苦讀,豈不是笑話?
「前些年其實還好。」賈代儒嘆了口氣,語氣苦澀,「府里的爺們知曉賈家在走下坡路,還知道收斂一二,平日還嘴上督促著各房子弟專心讀書,如今————自打你入宮伴讀之後,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了。」
賈代儒看著賈璟神色複雜,府里那些人從前心裡還存著幾分對家道中落的恐懼,可自從賈璟入了東宮,他們便覺得賈家的前途沒斷,如今玩得是愈發開了。
瞧著賈璟臉色沉悶,賈代儒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府里如何不論,但真要改崇文齋的風氣也不是沒有辦法,當著眾人的面嚴懲寶玉,把他幹的那些醜事一件一件捅出來,徹底逼他改了,寶玉身份尊貴,他若是都能改,其餘人自會心服口服,否則若是繞過寶玉————其餘人心裡總歸有口氣。」
「不過————」
賈璟沒說話,他知道先生說的這個想法不現實,當年賈代儒不過管教了寶玉幾句,賈母便翻了臉,更何況是把寶玉的醜事捅出來,那豈不是要老太太的命?
「不過這不現實,就說現在,只怕老太太此時已經趕到政兒的書房了。」
說到此處,賈代儒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所以崇文齋這事,不好解,你也莫要多管。」賈代儒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裡正玩鬧的眾人身上,「至於老夫————反正我教書這麼多年,自問也算對得起賈家的列祖列宗,日後真下了陰曹地府,我也能抬得起頭,說一句————盡力了。」
賈璟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沒有再多說,轉身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賈璟忽然想起了當初在崇文齋時,先生教過的一節課。
君子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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