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留下
留下
翌日,賈璟照例寅初起身,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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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東華門,穿過幾道宮門,到了文華殿前的廊下,遠遠就看見夏公公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倦色,見了賈璟,苦笑著拱了拱手。
賈璟迎上去,見夏公公走路時左腿明顯不敢用力,便低聲問道:「夏公公,這是————
」
夏懷義說著齜了齜牙,扶著廊柱站穩了些:「老奴伺候不力,挨了二十板子,這不,腿還腫著呢。」而後撩起袍角,露出裡面青紫的傷痕,又趕緊放下,苦笑道,「賈公子的罰也下來了————罰抄《忠經》十遍,罰俸三月。」
賈璟見夏懷義這幅模樣,也從懷裡掏了些銀子遞過去,權當藥錢,夏懷義推辭一二也就收了。
「那殿下呢?」
夏懷義知賈璟知曉昨日實情,也沒瞞著:「昨日陛下震怒,罰殿下跪到半夜,眼下應當還在陛下書房抄書。」
「對外的名頭是殿下偶感風寒,需靜養三日,這三日賈公子正好回去安心抄經。」
賈璟點了點頭,夏懷義像是想起什麼,順口道:「還有一事,賈公子之前托老奴打聽的事也有了眉目。」
賈璟知曉說的是薛家的事,也就豎耳過去。
「名單未定,薛家落選。」
賈璟隨即又從懷裡掏出些銀子,塞到夏懷義手裡。
兩人寒暄了一陣,賈璟便先往詹事府去了。
今日要不是夏懷義說起這事兒,他差點忘了太子伴讀作為從九品,每月其實是有俸祿的,雖不多,但一月也有五石米,他雖被罰了三月的俸祿,可還剩下五個月的俸祿沒領,眼下正好折合現銀一併領了帶回去。
剛轉過廊角,迎面便見崔律匆匆走來,臉上帶著幾分關切,見了夏懷義和賈璟,忙拱手道:「夏公公,賈兄,我聽說殿下偶感風寒,今日不必進講,特意來瞧瞧,可要進宮請安?」
夏懷義臉上和賈璟閒聊的笑意瞬間收了,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淡淡道:「崔公子有心了,殿下靜養,不便見人,公子請回吧,過幾日殿下好了,自會傳召。」
崔律「哦」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夏懷義一瘸一拐的腿上,又看了看賈璟,眉頭微微皺起:「夏公公這腿,還有賈兄,你臉色也不太好————可是出什麼事了?」
夏懷義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袍角,遮住傷處,語氣平淡得很:「老奴昨兒夜裡不當心摔了一跤,不礙事,賈公子是陪殿下讀書累的,歇幾日便好。」他說著,朝賈璟使了個眼色。
賈璟會意,朝崔律拱了拱手,笑道:「崔兄不必擔心,殿下歇幾日就沒事了,咱們也樂得清閒,我先去詹事府辦點事,改日再聊。」說完便轉身走了。
崔律站在原地,看著賈璟的背影,又看看夏懷義那張滴水不漏的臉,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可他也問不出什麼,便搖了搖頭,也轉身出宮去了。
回到竹安居時,晴雯正和香菱坐在廊下說話,兩人手裡都拿著針線,一邊繡一邊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賈璟,二人都是一愣。
晴雯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爺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這才什麼時辰?」
賈璟把包裹丟給晴雯,走進正屋:「殿下病了,這幾日不用進宮。」
晴雯手忙腳亂地接住包裹,低頭打開一看,白花花的銀子少說也有二十兩,她愣了一下,連忙跟進去:「爺這是哪來的銀子?」
「這幾個月的俸祿,你存起來吧。」賈璟在椅子上坐下,一邊說一邊拿起了紙筆。
晴雯應了一聲,先把包裹放好,再給賈璟倒了一杯茶,嘀咕道:「殿下這身子骨也太弱了,三天兩頭生病。」
賈璟無奈地笑了笑,打趣道:「那我正好休息幾日,你不願意?」
「願意的。」
二人閒笑了兩句,而後賈璟把香菱招呼進來,說了寶釵落選的事,讓她回去梨香院轉告寶釵一聲。
梨香院。
剛忙完生意,回到榮國府不久的寶釵正和母親哥哥聊天,聽完香菱的稟告,三人臉色各異。
薛蟠臉色倒是最淡定,語氣里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落選就落選唄,又不是什麼大事,那宮裡有什麼好去的,真進去了又難出來,遠不如在家自在。」
薛姨媽瞪了他一眼,薛蟠便訕訕地住了嘴,低頭喝茶。
寶釵臉上卻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團扇放下:「知道了,你替我謝謝璟兄弟,還有別的話嗎?」
香菱搖了搖頭:「沒有了。」
寶釵點了點頭,讓香菱退下。
薛姨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寶丫頭,娘不是不知道這事本就沒指望,可心裡頭總還是盼著————若是能選上,咱們家也算在宮裡有了自己人,往後有什麼事,也不
至於全指著外人。」
薛蟠在一旁翹著腿,聽得不耐煩,插嘴道:「這算什麼,不就是沒選上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妹妹這麼好,還怕嫁不出去?」
薛姨媽聽了這話,瞪著薛蟠,語氣又急又恨:「打探你妹妹這事,咱們家花了多少銀錢,上上下下打點了多少關係?結果呢,連個准信都沒有,懸了大半年,人賈璟不到一個月就有了消息,連大選定沒定都打聽出來了,你以為這是小事?」
「做生意,最值錢的就是消息,你倒好,還在那兒說風涼話!」
薛蟠被母親這一頓訓,想頂幾句,可對上薛姨媽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心裡卻是翻騰得厲害。
又是賈璟————上回在竹安居發生的事,他到現在還記得。
若是換了旁人,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可賈璟不是馮淵,這裡也不是金陵。
薛蟠越想越憋屈,瞧了一眼母親和妹妹,還是咬牙道:「咱們什麼時候回金陵!」
方才一致沉默的寶釵突然開口,靜靜道:「不回去。」
薛蟠一愣,眉頭擰了起來:「不回去————那咱們在京城待一輩子?」
寶釵點了點頭,目光安安靜靜的,卻讓薛蟠心裡有些發毛:「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打算在京城待一輩子。」
薛姨媽也愣住了,薛家此次北上,一是躲避薛蟠舊事,二是想著讓薛家在京城拉些關係,可真要論及日後如何,她心裡還真沒個譜。
「京城雖好,可咱們家在金陵的根基,到底比京城深,那些鋪子、莊子、老主顧都在金陵,你哥哥將來要接手家業,總不能一直在京城寄人籬下。」
寶釵倒是有不一樣的看法,輕聲道:「恰恰是當初咱們家在金陵有些勢力,哥哥才會肆意妄為,如今來了京城,母親你不覺得哥哥安生了許多嗎?」
薛蟠聽得面色一窘,想反駁又找不出話來。
他確實在京城安生了許多————不是不想惹事,是不敢,金陵那套在京城不好使,這滿大街都是王公貴族,隨便撞上一個都比薛家有頭有臉。
上回在茶樓跟人爭座位,對方報出名號,他連屁都沒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走了,這事兒他沒跟母親說,可心裡一直憋屈。
此時聽了妹妹這話,他臉上更是掛不住,尋了個由頭便去找人喝酒去了。
寶釵看著離去的薛蟠,繼續道:「況且————咱們家在金陵的產業也早變賣完了,真回了金陵也得重頭做起,就算不論這事兒,在京城哥哥不敢放肆,真回了金陵————」
薛姨媽想起之前兒子那副無法無天的模樣,心裡頓時湧現一股子不安,跟著點了點頭o
寶釵說的沒錯,蟠兒若是真回了金陵,那些舊日的狐朋狗友一招呼,他又得無法無天,到時候再惹出什麼禍來,薛家可不一定承擔得起。
「而且————自從這次和東宮搭上線之後,母親,你不覺得家裡其餘的生意比之前都好做不少了嗎?」
薛姨媽一愣,想了想,確實如此。
從前薛家在京城的生意,雖說有賈家照拂,可該卡的關卡一樣卡,該收的常例也一樣不少,無非是比那些沒門路的少挨幾刀罷了。
可自從接了東宮的生意,那些衙門裡的人見了薛家的帖子,態度都不一樣了,進貨的關卡鬆了,出貨的路子順了,連那些地頭蛇都客氣了幾分。
寶釵搖了搖團扇,苦笑道:「之前東宮來接洽的曹公公,三番兩次打探我和璟哥兒是什麼關係,我說是親戚,他便笑,說「親戚好,親戚好」。」
薛姨媽看著平靜的女兒,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寶釵倒是不以為意,繼續道:「還有上回,曹公公問我璟哥兒平日喜歡什麼,愛喝什麼茶,愛看什麼書————娘,您想想,一個宮裡的太監,對璟哥兒的事這般上心,是為了什麼?」
薛姨媽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她不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是從沒往那方面想過,如今聽寶釵一說,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那曹公公只怕是想從寶釵那打聽璟哥兒的喜好,從而請他在太子身邊美言幾句。
寶釵見母親明白,笑意苦澀:「娘,您想,曹公公若是知道咱們離了京城,還會這般客氣嗎?」
「不會的————他要的是能在璟哥兒跟前說得上話的人,不是遠在金陵的皇商。」
聽完這些,薛姨媽臉色已然從恍然變成了後怕,嘴裡不住地呢喃:「你說得對,京城好————京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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