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假如
第104章 假如
晴雯從榮禧堂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羞紅還沒褪下去。
日頭正曬,廊下幾株石榴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像一團團火。
可晴雯顧不上看,只低著頭快步往回走,腳下像是踩了雲,深一腳淺一腳的。
方才在老祖宗屋裡那一幕,翻來覆去在她腦子裡轉————
老祖宗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她,鴛鴦姐姐也在旁邊站著,一臉笑意。
可她被這兩道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垂著頭,聽老祖宗一句一句地吩咐。
「你跟著璟哥兒也這麼久了,那孩子的性子,你比誰都清楚。」
「他讀書用功是好事,可也不能總悶著,有些事,得有人替他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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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伶俐的,這些事不用我多說,往後————」
老祖宗說到這兒,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
「往後夜裡,多往他屋裡走動走動。」
晴雯聽到這裡,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賈母看她這副模樣,雖紅著臉卻不曾推拒,心下便有了底,眉眼的紋路都舒展開來,笑意里透著幾分熨帖的放心。
「行了,回去吧,這些話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不用跟他說————」
晴雯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退出榮禧堂的。
只記得一路走回來,風颳在臉上,都是燙的。
竹安居的院門就在眼前。
晴雯站在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腳邁進去。
這話的意思她當然知道。
府里的老規矩,主子大了,身邊總要有個人。
襲人不就是這樣?
可輪到自己身上————
晴雯的臉又燙了起來,她抬起手,用冰涼的手背貼了貼臉頰,想讓自己清醒些。
可心裡頭那點念頭,卻像春日裡瘋長的野草,壓都壓不下去。
慢慢走到廊下,在欄杆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件還沒做完的夏衫上,可此時她的眼裡哪還看得見針線?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太太那句「往後夜裡多往他屋裡走動走動」,一會兒又是兩年前那個夜晚————
那時她還叫喜鵲,提著燈籠去給璟大爺送點心。
那會兒她剛被老太太挑中,私下裡聽鴛鴦姐姐漏過一句口風,說來年許是要將自己撥到璟大爺屋裡當大丫頭。
她當時聽了心裡頭又喜又憂,喜的是能當上大丫頭,以後能過得好點;怕的是聽說這位璟大爺是個書呆子,整日只知道悶頭讀書,若真是個沒成算的,往後她這做丫頭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
這府里的事,她雖年紀小,卻也看得分明。
就說迎春姑娘,雖是小姐,可性子太軟,底下那些婆子丫頭,當面恭恭敬敬,背地裡該偷懶的偷懶,該糊弄的糊弄。
她曾聽說,迎春姑娘屋裡的婆子把姑娘的胭脂水粉扣下一半,說是「替姑娘收著」,迎春姑娘竟也點了頭,一個字沒多說。
可探春姑娘就不一樣。
儘管同是庶出,可她性子烈,眼裡揉不得沙子,底下人誰敢在她跟前耍心眼?
有一回有個婆子想渾水摸魚,被探春姑娘當場揪出來,當著滿院子人的面訓了一頓,從此再沒人敢造次。
她當時就想,跟個厲害的主子,她才有好日子過。
所以那夜進了璟大爺的屋,她一面幫著收拾書稿,一面偷偷打量這位未來的主子————瘦瘦的,清清秀秀的,說話也和氣,可瞧著就像個只知道讀書的,在這府里真能立得起來嗎?
後來璟大爺讓她一起吃點心,她心裡還暗暗點頭,這爺倒是不擺架子,往後日子應當不難過。
誰曾想,吃著吃著,璟大爺忽然變了臉。
「你方才————吃了老祖宗給我的糕點。」
「我讓你吃,你便吃了?」
「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是老祖宗的丫頭。」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手裡的半塊酥餅差點掉在地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被算計了。
她恨恨地瞪著璟大爺,心裡頭又氣又惱。
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一肚子彎彎繞?明明是他讓自己吃的,轉頭就拿規矩來點她,好人歹人都讓他做了,這不是欺負人麼?
可氣著氣著,她忽然又覺出點別的滋味來。
璟大爺能有這份心思,往後在府里想也是個能站得住的,她這做丫頭的,以後不也跟著沾光?
這麼一想,心裡頭那點氣,竟慢慢散了。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明明被算計了,心裡頭卻反而踏實了。
挺奇妙的。
不過說是這麼說,這事兒自然是不能替璟大爺遮掩的,畢竟璟大爺說得對,她當時是老祖宗的丫頭,那自然應該站在老祖宗那邊。
當初為這事她還猶豫了良久,萬一真因為沒有替璟大爺遮掩而讓璟大爺生氣了怎麼辦?
那她真到了璟大爺身邊,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就不好過了?璟大爺是不是就會給她小鞋穿?
不過後來————這事兒就像過去了一般,璟大爺倒也沒提。
夜半,晴雯睜開眼。
此時碧紗櫥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紙透進一點點月光,影影約約地映出帳子的輪廓。
她躺在榻上,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暗處,心跳得有些快。
怎麼就醒了?
不對————她是一直都沒睡著,老祖宗那句話像一根刺似的扎在腦子裡,扎了一整個下午,扎了一整個晚上,這會幾夜深人靜,又冒出來了。
側耳聽了聽,正屋那邊靜悄悄的,沒有聲響,爺許是早就睡下了。
晴雯翻了個身,面朝里,閉上眼睛。
睡不著。
又翻了個身,面朝外。
還是睡不著。
晴雯忽然坐起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響,披上外衣,趿著鞋,輕輕推開碧紗櫥的門。
外頭黑漆漆的,她望著正躺在榻上的爺,心跳得厲害。
鬼使神差的,她走了過去。
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
悄摸走到榻前,晴雯停住,小心彎下腰半蹲在榻前,看著熟睡中的璟大爺。
手抬起來,又放下。
心跳得好快,快得她幾乎能聽見那「咚咚咚」的聲音。
晴雯愣在原地,看著賈璟。
可看著看著,忽然就挪不開眼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映了半榻的清影,讓晴雯看清賈璟此時的模樣。
眉是淡淡的,睫是疏疏的一痕,鼻樑的弧度從眉心垂下來,收成一個安靜的落點。
整張臉浸在月色里,像是墨跡洇開後又晾乾的一幅小像,該有的都有,卻什麼都看不真切。
可越是這樣看不真切————越叫人挪不開眼。
晴雯蹲在那兒,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平日裡那些一閃而過的瞬間————
偶爾端茶進去,爺抬起頭,她目光一掃便垂下眼————這是規矩,爺坐在廊下發呆,她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抬眼,也只敢看一眼就收回————這也是規矩。
規矩規矩,規矩了這麼久,她竟從沒好好看過爺。
如今爺睡著,她倒能這樣直直地看了。
真好看。
晴雯看著看著,忽然淺淺地笑了笑。
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凝在嘴角,一點一點又斂去。
她想起了許多事————想起爺送給她的那根玉簪子,想起她燙傷時爺給她敷的藥,想起了平日裡的點點滴滴————
不知不覺兩行清淚划過臉龐,她想到了一個不該有的想法————
假如————
她是說假如————
她是府里的小姐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在她心尖上輕輕扎了一下。
倒不疼,就是酸————酸得眼眶又跟著熱了。
月光照在爺的臉上,也照在她的心上————一個清清朗朗,一個朦朦朧朧,明明伸手便可觸及,卻又像隔著一輩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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