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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信男人不信感情

  他慢悠悠地走到櫃檯前,把鐵管往櫃檯上一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張老闆,我喬姐的話,你可記住了。我阿斌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不怕死。誰動喬姐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他一隻手。以後只要喬姐有麻煩,我阿斌都記到你的頭上。」

  他拍了拍老張的肩膀,拍得老張一哆嗦,才轉身,跟上三妹。

  鐵棍和鐵管拖在地上,發出 」刺啦刺啦」 的聲響,一前一後,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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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癱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後背的衣裳全汗濕了。他擦了擦臉上的茶水,越想越窩火,扯著嗓子朝後屋喊:」阿福!阿福!你給我滾過來!」

  一個瘦猴似的店員從後屋小跑出來,點頭哈腰的:」老闆,您叫我?」

  」叫你?我恨不得抽你!」 老張 」啪」 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指著外頭,」我讓你找幾個人去,是嚇唬嚇唬那個娘們兒,給她個下馬威,誰讓你動手傷人了?!」

  阿福縮著脖子,一臉委屈:」老闆,我冤枉啊!我囑咐的就是嚇唬嚇唬,誰知道那幾個打手,下手沒個輕重,進了店就跟紅了眼似的,又砸又打……」

  」沒輕重?」 老張冷笑,」那娘們要是真出了事,報了官,咱這店還想不想開了?!到時候砸的是我的招牌,進去的是我的銀子!」

  」是是是,老闆教訓得是!」 阿福連連點頭,」下回我盯著,絕不讓他們動手……」

  」還有下回?」 老張瞪他,半晌,又擺擺手,像是泄了氣,」算了算了。是我小看那個娘們兒了。你告訴咱們的人,都給我記住了 —— 先別招惹那娘們兒,誰也不許去惹她。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阿福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老張坐在櫃檯後頭,又灌了一口涼茶,壓壓驚。他眯著眼,看著門口的方向,心裡頭琢磨著:這喬三妹,還真是個硬碴兒。

  從老張那兒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三妹胳膊上的血凝住了,結了痂,一動又裂開,疼得鑽心。她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想自己走回去,腿一軟,差點栽倒。

  」喬姐!」 阿斌跟上來,一把扶住她,二話沒說,在她面前蹲下來,」上來,我背你。」

  」不用…… 我自己能走……」 三妹掙了掙。

  」你胳膊都這樣了,還逞什麼強!」 阿斌的聲音有點急,又低下來,」喬姐,讓我背你一回,行嗎?就一回。」

  三妹愣住。她看著阿斌蹲在她面前的背影,忽然沒再掙,慢慢地,趴了上去。

  阿斌的背很寬,很熱,帶著一股子汗味兒和鐵鏽味兒。


  他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生怕顛著她。

  」喬姐,」 黑暗裡,他悶悶地開口,」你往後,別這麼拼命了。店砸了,咱再掙;貨沒了,咱再進。你要是出了事,那可就啥都沒了。」

  」我不拼命,誰替我拼?」 三妹的聲音有點啞,」我誰都不靠。」

  阿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靠我。喬姐,你還有我呢。」

  三妹趴在他背上,沒接話。夜風一吹,她忽然覺著,自己這麼多年,頭一回,背後有人。

  阿斌把她背回住處,放在床上,又翻出藥酒和紗布。

  他拉過三妹的胳膊,捲起袖子 —— 胳膊上一道長長的血口子,又青又腫,皮都翻起來了。

  阿斌的手,抖了。

  他拿棉簽蘸了藥酒,輕輕給她擦。藥酒沾在傷口,三妹 」嘶」 地倒抽一口涼氣,身子一縮。

  」疼?」 阿斌的手立刻停了,」我輕點。」

  」…… 沒事,你弄你的。」 三妹別過頭去,不看自己的胳膊。

  阿斌低著頭,一點一點給她擦藥,動作又輕又慢,生怕弄疼她。

  擦著擦著,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喬姐,我阿斌以前是個混子,打架鬥毆,啥壞事都幹過,誰都不服。跟了你之後,我才收心。」

  三妹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頭苦,也知道你信不過男人。」 阿斌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卻更低了,」我不求你信我,我就想…… 我就想往後,你打架的時候,能往後站一站,讓我擋在你前頭。行嗎?」

  屋裡很靜,只有藥酒瓶蓋被擰開又合上的聲響。三妹低著頭,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給自己纏紗布,纏得歪歪扭扭的,像裹粽子。

  她忽然覺著嗓子眼發緊,半天,才說了一句:」…… 阿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阿斌愣了一下,」咋了?」

  」二十四……」 三妹笑了笑,又別過頭去,」姐比你大好幾歲呢。往後,別老想著擋我前頭,你自個兒好好的,比啥都強。」

  他把紗布打了個結,收好藥酒,站起來:「喬姐,以後我保護你。」

  阿斌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喬姐,我阿斌這條命,是你拉回來的。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他說完,沒等喬三妹接話,拉開門,走了。

  門 」咔噠」 一聲合上。

  屋裡靜悄悄的,只剩窗外滬市的夜,還在明明滅滅。


  三妹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胳膊上纏得歪歪扭扭的紗布,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半天沒動。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又信了一個人。

  可她不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睜著眼睛,看著牆上那盞昏黃的壁燈。阿斌的話還在耳邊轉 ——」我不求你信我」」 往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那些話,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她心口,痒痒的,熱熱的。

  可也就是那些話,把她心頭剛冒頭的熱氣,又按了回去。

  她不是沒動過心。可動心這東西,她吃過虧,上過當。

  她不敢再動心了,也不敢再愛了。

  愛這東西,太金貴,也太貴。她賠不起,也輸不起了。她現在是喬老闆,有店,有車,有錢,有自己掙來的底氣。這些東西,誰也拿不走。可心要是再交出去一回,她怕自己,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阿斌……」 她在黑暗裡,輕輕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又閉上眼,」你是個好人。可姐,不敢了。」

  她翻過身,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

  她不知道的是,門外頭,阿斌並沒有走。

  門 」咔噠」 合上那一刻,阿斌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手,想敲敲門,又放下了。他靠著門框,慢慢滑坐下來,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火光照亮他的臉,他眯著眼,看著對面牆上那塊斑駁的牆皮,一口一口地抽。

  一支煙抽完,他掐滅了,又點上一支。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他就那麼靠著門坐著,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樓道里有了動靜。阿斌把菸頭碾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他拐過兩條街,在早點攤買了豆漿、油條、兩個肉包子,捂在懷裡,又一路小跑回來。他把早餐放在三妹門口,用個塑膠袋裝著,放在門檻上,又怕涼了,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上面。

  然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沒敲門,轉身走了。

  他得去店裡收拾殘局。

  貨架要修,玻璃要換,滿地碎玻璃要掃,被砸的BB機要清點 —— 那些,都是三妹的心血,他得一件一件,替她歸置好。

  三妹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她推開門,一眼就看見門口那個塑膠袋,還有蓋在上頭的那件外套。外套是阿斌的,她認得 —— 他常穿的那件深藍色夾克,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了。

  她蹲下來,把外套拿起來,上頭還帶著他身上的味兒 —— 煙味兒,混著一點汗味兒。早餐還是溫的。

  她抱著那件外套,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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