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切未改，唯獨我變了

  甜甜頭一回坐小轎車，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又新奇又緊張，小手緊緊攥著布娃娃。

  」小姨，你的車好大呀！」 她小聲說，」比…… 比二強叔的拖拉機還大嗎？」

  」大。」 三妹笑了，發動車子，」比拖拉機大。坐好了，小姨帶你去看咱家老屋。」

  車在村里慢慢開，又是一路的議論聲。到了村西頭，三妹把車停在老屋門口，牽著甜甜下來，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這是喬家老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還在，樹下的小板凳還在，只是風吹日曬，木頭都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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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門上的漆掉得斑斑駁駁，窗台上落著厚厚的灰。

  三妹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著，這地方，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是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人騙了錢、被人騙了感情、只能躲在二姐身後哭的喬三妹了。

  她現在是滬市 」喬記通訊」 的老闆，有自己的鋪子，自己的車，自己的錢。她誰都不靠，只靠自己。

  她站在老棗樹下，風把她的風衣吹起來。

  她的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從前沒有的勁兒 —— 那是生意場上滾出來的穩、准、狠，是刀口上舔過血的人，才有的東西。

  屋門 」吱呀」 一響，屋裡走出個頭髮稀疏的老太太 —— 是娘，沈春芳。她端著個笸籮，正要出來曬東西，抬眼看見院子裡站著的人，手裡的笸籮 」咣當」 一聲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

  」三妮兒……？」 她的聲音發抖，眼睛一下就紅了，」是…… 是三妮兒回來了？」

  」娘。」 三妹嗓子眼兒發緊，叫了這一聲，眼眶也熱了。

  沈春芳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三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風衣、皮鞋、腕子上的表，頭髮也燙過了，洋氣得很。

  她又哭又笑，拿袖子擦眼睛：」瘦了…… 黑了…… 可也出息了。我聽說你在外頭髮了大財，你爹還不信，說你一個姑娘家能折騰出啥來……」

  」娘。」 三妹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我挺好的。真挺好的。」

  屋裡又出來個人 —— 喬雨柱。他比娘還顯老，背有些駝，手裡捏著根旱菸袋，看見三妹，腳步頓了頓，沒說話，走到棗樹底下，蹲下來，悶頭抽菸。

  」爹。」 三妹叫了一聲。

  喬雨柱 」嗯」 了一聲，沒抬頭，煙抽得急，嗆了一下，咳嗽起來。他咳了幾聲，才悶悶地說：」…… 回來了就好。」

  他話少，一輩子就這脾氣。

  可三妹看見，他捏菸袋的那隻手，在抖。

  」甜甜，快，叫姥姥、姥爺。」 三妹把甜甜往前帶了帶。

  甜甜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小聲叫：」姥姥…… 姥爺……」

  」哎！哎！」 沈春芳趕緊蹲下來，一把把甜甜摟進懷裡，」我的甜甜喲，又長高了！」

  三妹站在旁邊，看著娘摟著甜甜，心裡頭不知怎麼，酸得厲害。

  晌午，沈春芳張羅著做飯。三妹要幫忙，被她按在炕上：」坐著坐著，讓娘看看你。你小時候啊，就坐這炕上，跟你二姐搶棗吃……」

  三妹坐在炕沿上，看著娘在灶台前忙活，背影又瘦又小，心裡頭不是滋味。

  」三妮兒，」 娘一邊切菜一邊問，聲音放低了，」你在外頭，就一個人？」

  」嗯。」

  」那…… 就沒個…… 中意的人？」 娘問得小心翼翼的，」你也不小了，娘不是催你，娘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頭，孤……」

  」娘。」 三妹打斷她，」我不嫁了。」

  屋裡靜了一下。灶台的火 」噼啪」 響了一聲。

  」我自己掙錢，自己花，誰也欺負不了我，誰也騙不了我。」 三妹的聲音很平，」嫁了人，還得伺候一家子，還得看人臉色。我圖啥？」

  娘沒說話，手裡的菜刀頓了頓，又接著切。切著切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趕緊拿袖子擦，假裝是煙燻的。

  棗樹底下，喬雨柱的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悶悶地開口：」不嫁就不嫁。我喬雨柱的閨女，不嫁人，也餓不死。」

  三妹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吃過晌午飯，甜甜在院子裡追雞玩，咯咯地笑。三妹坐在門檻上看著，目光一刻也捨不得離開她。

  她看著甜甜抱著那個布娃娃，跑得滿頭汗，衣裳還是那件,又舊又大的，袖子挽著，褲腿拖著地，跑起來一絆一絆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三妹的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

  要不…… 我把甜甜接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

  她趕緊把它壓下去：她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帶著個孩子，別人怎麼看？滬市的生意還做著，哪有功夫帶孩子？再說，大姐那邊怎麼辦？甜甜都叫了她幾年 」媽媽」 了……

  她一條一條地給自己找理由，找著找著，忽然就泄了氣 —— 她知道，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可也都是藉口。最要緊的是，她怕。她怕自己接走了甜甜，養不好她，對不起她。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落進土裡的種子，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晚上，她摟著甜甜睡在老屋的炕上。甜甜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三妹借著月光，看著甜甜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

  她心裡頭想：閨女，你再等等娘。等娘再攢攢勁兒，等娘有十足的把握養好你了，娘就來接你。

  就在三妹回老家的第兩天，城裡二鳳那邊，來信了。

  他娘從村口捎回來，一邊走一邊喊：」三妮兒！你二姐來信了！她說…… 她說她有了！」

  三妹接過信，拆開，信紙上是二鳳熟悉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喜：

  三妹捏著信，站在棗樹下，看了兩遍，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二姐要當娘了。

  她替二姐高興，真心實意地高興。

  可高興完了，心裡頭又空落落的 —— 二姐要當娘了，她的閨女，卻在別人家，穿著不合身的舊衣裳，被逼著讓著弟弟。

  她蹲下來，把信紙疊好，收進懷裡。甜甜跑過來，仰著臉問：」小姨，你咋哭了？」

  」沒哭。」 三妹趕緊擦了擦眼角，把她抱起來，」是你二姨來信了，說她要有小娃娃了。等你二姨家的娃娃出生，小姨帶你去城裡看，好不好？」

  」好！」 甜甜摟著她脖子，又問，」那小娃娃，會跟我玩嗎？」

  」會。」 三妹說，」會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