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三人外貶
馬上要過年了,官家這是不想讓他過個好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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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布心中一顫,上次還是貶謫安燾,他也是如今日安惇這般與官家作對,被貶去西北。現在被呂惠卿壓的死死的,在陝西路快查無此人了都。
而今日就輪到了御史中丞安惇,乾聖元年的舊人差不多被雨打風吹去,安惇遭貶,黃履病逝,安惇即將離朝。
宰執班子裡,也就剩下他和許將,蔡京,一時間,曾布竟生出了一種蕭索之感。
他神色微微恍惚了下,隨即躬身應下:「官家明見,這幾日,朝堂熱議,人心浮動,貶謫此三人,朝堂浮議可暫平息,科舉改制之事,便可堅定不移推行,不再受台諫持續掣肘。」
「臣以為可明其罪責,止於『妄議新政,淆亂朝聽』,不加重罪,免士林譁然。」
意思就是給個過得去的理由,不要火上澆油,免得引起士林的同情。萬一讓他們裹挾了士林的輿情,事情又會鬧大,不如平淡了事。
誰都知道他們是為什麼被貶,但朝廷詔書不會明說。
趙昊頷首,「可,此事按你說的辦。人貶去黃州,科舉新科的章程,依舊按原計劃穩步籌辦。明算、明法、水利、醫科,明年上元節過後再宣布秋加恩科之事,如期開考。新政不因人言而廢。眼下頭等大事,是蝗災。」
說完,趙昊轉向階下侍立的內侍:「傳諭中書、門下,即刻召集二府宰執議事。遣使分赴京東、河北,令各路州縣,迅速動員鄉民掘除土中蝗卵。」
「官倉出米,以糧換蝗卵,轉運司調撥錢糧,先行預備賑濟救災。地方有司,凡怠惰不報蝗情者,從重論罪。」
曾布執笏深深一拜:「臣領旨,臣回尚書省,即刻草擬貶官敕文,同時調集戶部、工部官吏,統籌救災錢糧人夫,全力應對蝗災。」
……
很快,詔書下達,消息不出幾天,傳遍汴京城內茶坊酒肆。
原本滿城士子百姓還在熱議科舉增設四科之事,街頭小報傳抄安惇等人彈劾新政的奏疏,士人分成兩派,爭論不休。有人說祖宗法度不可輕改,有人稱實務之科方能救州縣之弊。
待到台諫三人貶謫黃州的消息傳出,市井輿論陡然一變。
堂堂御史中丞,那可是四入頭級別的大員,再加上御史,一下子貶謫三個,可謂是觸目驚心。
一間臨河茶坊里,圍坐著幾名讀書人。
一名穿青布襴衫的舉子捧著剛買到的小報,低聲嘆道:「安中丞三人竟一併貶往黃州!此前還連日上書力爭科舉舊制,誰想轉眼就離了京城,官家行事當真是雷厲風行。」
旁邊一名年長文士捻須沉吟,搖搖頭:「依我看,如今京東河北報蝗,大禍將近,若是處理不好。明天蝗災興起,田地顆粒無收。」
「朝堂若是天天辯論取士之法,百官互相拉扯,救災之事便耽擱了。眼下先安定朝堂,全力抗蝗,也是不得已。」
角落裡一個販茶的老者放下茶勺,開口:「這位後生說的在理,咱們不懂科舉,可蝗災那是要命的,老朽年幼之時曾經歷過一次蝗災,那蝗蟲遮天蔽日,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地里的莊稼全都被它們吃了。」
「一旦蝗災起來,田地顆粒無收,咱們百姓連飯都沒得吃,沒有糧食,再好的取士法子,又有何用。」
議論聲此起彼伏。一部分士人覺得處置太過急切,壓制言路。
但有蝗災在前,更多百姓,心思已經轉到蝗災之上,憂心來年春耕。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面前,科舉改制帶來的風波竟是被硬生生壓了下去。這樣的結果,誰都沒有預料到。
說到底,這次是道爭,也是利益之爭,趙昊和曾布留了餘地,沒有動進士的份額,依舊是做增量,不動存量。
要是其餘四科動了進士的份額,那才會真的士林震動,他們哪會如此輕易善罷甘休。
而安惇接到朝廷下達的貶謫敕書,呆立府中良久,石豫、左膚二人面色慘澹,滿心頹唐,詔書都下了,他們還能反抗不成?
三人陸續收拾行裝,準備離京南下。
……
乾聖四年(1103年)臘月,汴京城外風雪大作。
北風卷著鵝毛碎雪,漫覆了南北驛道,官道兩旁的枯楊枝幹凝滿霜冰,天地間一片灰白肅殺。
三輛簡陋的青布馬車碾著殘雪緩緩南行,車簾低垂,寒風呼嘯而過,時不時吹動車簾。
有詔書命令,安惇、石豫、左膚不敢在京城拖延逗留,收拾好行李,便乘坐馬車盡數出了汴京。
三人貶謫一處,故而路上邀約作伴。
日暮時分,風雪愈烈,不便行走,三人不得已來到淮河沿岸一處老舊驛館過夜。
驛舍低矮破敗,牆垣漏風,屋內只燒著一盆微燼的炭火,跟外面的溫度沒什麼差別。
驛卒瞥了他們一眼,端來粗茶冷餅,草草擺上木桌,便躬身退下。
屋中無人,只剩昔日同列三人相對枯坐。
左膚年少氣盛,一路憋了滿胸憤懣,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抬手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茶水震顫四濺,語聲帶著不甘與憤懣:「我等身為台諫,職在糾劾百官、規正朝綱,所言皆是守祖宗舊制、護聖賢道統!」
「此番未曾貪贓、未曾徇私,不過直言進諫,便落得貶謫黃州的下場!」
石豫面色憔悴,眉宇間積滿鬱結,他望著窗外漫天風雪,緩緩搖頭長嘆,「非是我等言錯,是時局變了。換個時候,官家容得下台諫爭議,此番直接下詔,終止朝堂非議,為的是即將到來的蝗災。」
安惇端坐主位,鬢邊落滿細碎雪沫,神色沉靜肅穆,全無暴怒之態,他抬手拂去肩頭霜雪,聲音低沉沙啞:「確實如此,官家不是厭我等諫言,是厭了朝堂的紛擾不休。」
「科舉改制,增設實科,乃是官家決意要行的新政。我等連日上疏、反覆辯駁,牽動朝野議論,諸位臣僚各執一詞,朝堂日日內訌不休。」
「恰逢京東、河北蝗災警報突至,天災在前,國事危急,官家哪裡容得下朝局動盪、百官分心。」
「馬上就要臘月封印了,時間不多,朝廷得儘快把蝗災的事安排下去。相比蝗災,科舉改制就不算什麼了。」
說著,安惇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眼「陛下此舉,是借貶我三人,立威朝堂,堵悠悠眾口。一來壓下士林非議,令科舉改制再無掣肘。」
「二來肅清朝局,令百官同心協力救災,無人再敢興朋黨之爭、口舌之辯。我三人,不過是時局的棄子罷了。」
左膚依舊憤憤不平,狠狠的灌了口茶,「可祖宗百年取士之制,豈能輕易顛覆?以技藝雜學登科,醫、算、水利皆入仕途,長此以往,士風功利,儒道式微,百年之後,大宋斯文何在!」
「你還沒看明白麼?時局不對!若是半年前,官家或許會耐下心來,與我等辨析義理、權衡利弊。」
「可如今蝗災迫在眉睫,千里田畝將毀,萬民生計懸於一線。此事朝堂分心,救不了災荒、填不飽飢腹。」
還是時機,官家行事從來都是細水長流,於無聲處聽驚雷,此番行事酷烈,直接下場,實在令他們措不及防。
石豫聞言默然,良久才低聲道:「即便道理如此,朝堂體制、祖宗成法,豈能隨意更張?士大夫立身之本,終究是孔孟道義,不是帳房算術、工匠水利、市井醫術啊。」
話雖如此,可他也知道,科舉改制已成定局,誰都阻止不了。
安惇緩緩閉眼,滿是悵然,「從前新法更迭,尚且有朝野重臣合力阻擾。如今官家乾綱獨斷,曾布穩於中樞,蔡京順勢附和,甚至士林之中,連蘇軾等一派名士都有所認可。」
「自此以後,大宋科舉再非唯經義策論取士,實務之才登堂入室,百年士風、朝堂格局,怕是要徹底變天了。」
「真不知未來,大宋將如何?」
屋外風雪呼嘯,拍打窗欞,嗚嗚作響,恰似舊制崩塌、時局翻覆的嗚咽之聲。
三人相對無言,滿室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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