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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京城熱議牛痘

  曾府。

  庭院清靜,檐下燃著淡淡的蒼朮香,用來辟穢。

  曾布倚在書齋的軟榻上,右臂微微平放,不敢隨意抬動。他瞅了瞅,只見上臂接種之處,已經微微泛紅,隱隱發癢,身上有幾分低熱,四肢沉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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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僕捧著藥湯進來,低聲稟報:「相公,太醫局遣來的醫人方才來過,看過瘡口,說這是尋常徵象,切勿抓撓,不可飲酒,肉食也要清淡。」

  曾布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手臂的瘡面,不知不覺又想到了蔡京。

  說實話,真正種痘,他還是有點後悔,犯不著冒這個風險。問題是,他已經隱隱被蔡京架在火上烤,不得不為。

  但他心裡仍憋著一股和蔡京較勁的心思,可萬一要是真的,這名聲不是讓他全得了去?

  想了許久,他也只能自我安慰,「這蔡元長敢做,我自然不能落於人後,希望官家沒欺騙我等。」

  夫人端著一碗蓮子羹走入,神色憂慮:「相公,何苦如此冒險?那牛痘乃是前所未有的法子,萬一有變,全家如何是好?」

  曾布抬眼,冷哼一聲:「婦道人家懂什麼?官家一心要推行此法,救治民間小兒痘疫。我身為當朝宰相,若遇事退縮,難免被人視作畏怯。」

  「況且蔡元長已經當先一步,我若是退縮,朝堂之上便落了下風。且醫案完備,風險不大。只是這幾日,只能閉門靜養,不能理事。」

  「行了,東西端走,我不吃!」

  說罷,他拿起案上送來的邸報,翻看幾行便覺疲憊,放下書卷,閉目養神。

  ……

  蔡京宅內,同樣靜悄悄的。

  蔡京坐在臨窗的坐榻上,衣袖捲起半截,露出上臂的痘瘡,紅暈一圈。他體質尚健,發熱比曾布輕上許多,只是患處時有癢感。

  長子蔡攸侍立一旁,眉頭緊鎖,聲音里透著幾分埋怨,「父親,何必以身犯險?百官皆觀望,唯獨您帶頭,一旦生出意外,樞密院乃至我蔡家都要受牽連。」

  蔡京目光平靜,看了他一眼,解釋道,「你只看見風險,卻不見其中機遇。官家決意推行牛痘,要救天下臣民。」

  「群臣百般阻撓,無人肯信。我身為知樞密院事,率先試種,便是向朝野表明,我信官家之策。」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再者,曾布見我試種,不甘落後,也跟著種了。這一趟,我先踏出一步。若此事終成,便是一樁莫大功德,於朝堂聲望大有裨益。」

  「總歸我不虧,又不是我一個人。」


  蔡攸仍有顧慮,憂心忡忡的說道,「可若此法不行,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痘瘡一直沒有治癒之法,只能硬扛。

  「你怕什麼?若是因此而死,那是命該如此,官家也不會虧待我蔡家,再說,我死了,曾布難道能活?」

  「只要他不在,沒人會對付你們,可此法若成,有我與曾布兩位宰執親身試過,便能推行於天下。」

  蔡京淡淡道,「稍安勿躁,待到七日休養期滿,瘡口結痂脫落,百官親眼看見我等安然無恙,質疑之聲自然消減大半。」

  當天,太醫局輪值醫官按時登門複診,查看瘡口,心下一松。

  情況良好,但醫官仍然反覆叮囑:「蔡相,切記不可沐浴時沾濕創口,不可勞心過度,不可食羊肉、醇酒,一旦高熱不止,立刻遣人通報太醫局。」

  蔡京點頭應允,「有勞諸位走一趟,放心,我省得。」

  而那些一同跟著接種的官員,境況各不相同,但也都有太醫局的醫官每日上門診視記錄。

  ……

  朝堂里向來沒有秘密,兩位宰相種牛痘的消息很快傳揚開來,消息順著市井小報流入民間,汴京百姓議論翻湧,一時間竟壓過了近來汴京的新聞風月之事。

  汴梁馬行街旁的茶坊,此刻人聲鼎沸,檐下懸著一盞油紙燈籠,茶博士拎著長嘴銅壺往來穿梭,滿座的客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處,都在熱議方才太醫局傳出的消息。

  靠窗一席坐著兩名讀書士子,一身青布襴衫,面前擺著兩碗香片茶。年長那位手按桌案,語聲帶著幾分讚嘆:「聽聞了嗎?左相曾大人、樞密蔡大人,竟在太醫局親手種了那牛痘!」

  「尋常官員尚畏之如虎,兩位宰執以身試法,實在難得。若是此法真能擋痘瘡,日後民間小兒,便不必再遭痘瘡之苦了。」

  年輕士子輕輕點頭,眉宇間卻藏著憂慮:「話雖如此,終究是從未見過的異術。牛身上取來的瘡漿,種在人臂之上,誰能擔保全無兇險?」

  「此番,他們還是太衝動了,何須親自去做?萬一發熱潰爛,這兩位國之重臣,豈不是要出大事?」

  鄰桌坐著綢緞鋪的掌柜與幾位城中富戶,皆是汴京世家。掌柜捻著頜下短須,神色遲疑中帶著幾分唏噓,「我家前年便有孫兒染痘瘡夭折,若牛痘當真管用,我自是願意一試。」

  「只是兩位相公雖是帶頭,可禍福難料。但願他們平安熬過這幾日,也好叫咱們安心。」

  茶坊大堂靠門的位置,圍聚著一幫販夫走卒,賣炊餅的老漢、挑貨的腳夫,還有街邊擺攤的閒漢,他們不似讀書人那般持重,言語直白,只當一樁新鮮熱鬧事來看。


  一個赤著半隻胳膊的挑夫,把扁擔斜靠在桌邊,哈哈大笑:「哈哈!這下可有大戲看!曾左相、蔡樞密,平日裡高高在上,朝堂上爭來斗去,如今胳膊上種了痘,閉門在家休養。咱們只管看熱鬧!」

  賣炊餅的老漢緩緩搖頭,往粗瓷碗裡斟了茶水:「休要說得這般輕巧。痘瘡可是索命的惡疾,若是真能防住,本是好事。可這兩位,可都是大官,文曲星下凡,應當不會有事。」

  「不過,誰曉得此番帶頭種痘,是真心為民,還是揣摩官家心意,做給咱們看的模樣。在我看來,都不是什麼善茬。咱們百姓,靜靜看著便是。」

  「這種痘的法子要真的可行,指不定要收多少錢,等輪到咱們說不定都什麼時候了。」

  「對,就是,就是,這可是能保命的法子。」

  一位穿著短打衣衫的窮漢冷笑道,「朝廷恨不得你喝碗水都交錢,這東西要真的管用,咱們窮苦人家也花不起那個錢啊。」

  旁邊一個年輕貨郎探過頭,壓低聲音:「聽說昨日太醫局外圍滿了人,不少百姓想去打探詳情,也有人嚇得遠遠躲開。」

  「有人說,牛痘乃是異物入體,弄不好人會染瘋病;也有人說,那牛痘溫和,遠輕於人痘。如今城裡大街小巷,甚至街頭小報,都吵得厲害。」

  「可不是嘛!」

  另一閒漢一拍大腿,「方才我路過州橋,還有人爭執,有人夸兩位相公膽氣過人,以身救萬民。」

  「也有人捏著一把汗,只盼他們莫要出事。若是宰執種痘之後大病一場,甚至死了,那這牛痘,怕是立刻就要被朝野禁絕。」

  茶博士送茶路過,聽見眾人議論,也插了一句:「我聽太醫局的小吏私下說,種痘之後不過微微發熱,靜養幾日便可消退。」

  旁邊有人搖頭,「不對,我怎麼聽說,種痘之後會生出牛毛,有說會變成牛一般模樣。」

  一名路過的老婦,挎著菜籃駐足旁聽,喃喃自語:「痘瘡奪去多少孩兒性命,若是此法真可行,那便是天大的恩德。」

  「可這拿牛身上的東西種到人身上,想來終究古怪。希望菩薩保佑,盼這法子有效,兩位相公平安無事。」

  一時之間,茶坊內議論紛雜,褒貶不一。有士子讀書人讚嘆宰執以身率先,有富戶世家憂心二人安危,盼著此法成真。

  底層市井百姓,多半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心裡清楚這些朝堂大員素來權爭不斷,並不全然相信他們是一心體恤百姓。

  街面上,往來行人邊走邊談,州橋兩側的攤販、勾欄的說書人,口中閒談的話題,也全都繞不開曾布、蔡京種牛痘這件事,整座汴京城,都沸沸揚揚地議論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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