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大王,臣有負所託啊!
消息飛快送入西夏使者居住的都亭西驛。館舍屋內,夜色的微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案上信紙簌簌抖動。
罔訛、嵬名懷忠一眾西夏使者,聽完隨使帶回的庭議詳情,滿堂死寂。
嵬名懷忠身子一晃,手扶桌沿,臉色慘白,眼神里透著茫然與不知所措,「遼人……就這般撒手不管我們了?」
平日裡,西夏在遼國和大宋之間左右逢源,一旦打起仗,遼國就是他們的底牌靠山,現在靠山不管他們了,這該如何是好?
西夏正使罔訛僵立原地,渾身血氣仿佛一瞬間抽乾,雙拳緊緊攥起,指節泛白,眼眶赤紅,滿腔悲憤再也按捺不住。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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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沙啞,壓抑著怒火與絕望,「當初平夏城新敗,我大夏尚有談判餘地,那時若是速速遣使,割地求和,尚可保全幾分體面。」
「可大王心存僥倖,一心等候遼國相助,一拖再拖。據傳信人所言,如今國內饑饉遍地,蕃部逃亡十去三四,橫山諸部幾乎為之一空,遼人又就此撒手,真是雪上加霜,但我們手中已經沒有籌碼了!」
嵬名懷忠長嘆一聲,語聲悲涼,癱坐在椅子上,眉眼滿是慘澹,「興慶府的大王不知民間慘狀,朝堂諸位頭人貴族還寄望遼朝施壓,抬高議和條件。可到頭來,我們等來了什麼?宋人的一點蠅頭小利就讓他們將大夏棄如敝履。」
說完,罔訛身形踉蹌,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頹然跌坐於坐榻之上,雙目失神,喃喃道,「現如今,我等還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國內部落不斷南奔投宋,再拖上數月,不等宋人出兵,大夏自己便要分崩離析。」
「我們,沒有選擇了。」
不僅是屋內的兩位重臣,整個驛館的西夏使團成員皆是滿面悽惶。他們千里遠赴汴京,本想保全西夏國體尊嚴,可現實擺在眼前,若是拒不接受大宋條件,南朝完全可以坐視西夏內亂,待到國中徹底崩壞,再揮師西進,到那時便是亡國滅種。
罔訛閉緊雙目,長長一聲悲嘆,兩行濁淚順著面頰落下,「王命在身,國事為重。事已至此,只能向大宋俯首,請和締盟。屈辱也好,難堪也罷,至少為大夏保全社稷宗廟。」
「大王,臣有負所託啊!」
他實在不願意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可不簽訂,西夏便始終不能解除國外威脅,將注意力放在國內。
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現在的情況已經十分險峻。
第二日,西夏使者上表,自請臣服。
……
初夏的汴京,晨霧尚未散盡,崇政殿朱紅廊廡之下,銅鶴香爐燃著沉水香,淡煙裊裊盤旋而上。
殿內鋪設青灰色錦地衣,御座設在大殿正北,朱漆雕龍,簾幕半卷。文武百官依照品階分列東西兩班,文官緋紫朝服,梁冠簪纓,腰懸魚袋。武將銀甲襯著朱紅戰襖,佩劍垂於身側。
曾布、許將立於班首,神色肅穆,樞密院、禮部官員盡數到場,今日便是宋夏敲定誓書、行盟誓之禮的日子。
殿外傳來內侍傳報之聲:「夏國使者入殿——」
西夏正使罔訛,頭戴西夏短小樣式鏤花金冠,身著党項制式緋色窄袍,外罩吊敦背,腰間懸金蹀躞革帶,帶上掛短匕、解結錐等物。
副使嵬名懷忠服飾略次,緊隨其後,一眾隨使皆著蕃式錦服,足登厚氈皮靴,緩步踏入殿中。
一路行來,西夏眾人目光掃過滿朝大宋文武,人人心頭沉甸甸。
此時,千里之外的西夏故土,饑饉橫行,蕃部逃亡,荒原之上屍骸相望,許多部族已是帳篷一空。
遼國已經放棄為西夏出頭,他們手中再無半分討價還價的籌碼,此番入殿,不是對等的邦交,是敗國乞盟。
罔訛面色強作沉靜,可眼底掩不住疲憊悲涼,連日煎熬,眼下已是青黑。他依照蕃禮叉手展拜,雙膝屈膝,深深伏倒在錦地衣之上,聲音略顯沙啞:「夏國使臣罔訛,拜見大宋官家。」
嵬名懷忠與一眾隨使齊齊下拜,胸腔之中滿是屈辱,卻不敢有半分表露。
御座之上,趙昊一身淡黃常服,神色沉靜,緩緩開口:「平身,呈誓書。」
禮部郎中跨步出班,手中捧著兩份以麻紙書寫、以龍鳳錦緞包裹的誓書,一份大宋御敕,一份西夏誓表,墨跡剛剛定稿,封緘完備。通事立於殿中,朗聲逐條宣讀盟約條款,聲音迴蕩在崇政殿的樑柱之間。
「盟書曰:夏國主李乾順去僭越之號,奉大宋正朔,上表稱臣,受大宋冊封為夏國主。橫山沿邊故土盡歸大宋,西夏永不得侵擾。西夏歸還歷年擄掠大宋邊民、放還被俘將士。夏國遣宗室子弟入汴京為質,沿邊蕃部自願投奔大宋,西夏不得出兵攔阻追索。
榷場有限重開,夏國每年入貢駝馬土產,夏國不得私結遼國,若遼以兵脅夏,須遣使告知宋廷。
兩朝立誓,質於天地神祇,若有一方背棄盟約,社稷不寧,子孫罹禍。」
每念完一條,罔訛的肩膀便微微一顫。這些條款,削去西夏大片疆土,束縛邦國外交,還要送宗室入質,於西夏而言已是極盡屈辱。
這樣的盟約在西夏立國以來,從未有過。
他雙拳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胸中憤懣翻湧,卻不能反駁。興慶府饑荒遍地,部落分崩,再拒和議,便是亡國。
嵬名懷忠垂著頭,眼眶泛紅,死死咬住下唇,不讓悲嘆出聲。身後幾名西夏隨使,有人肩頭微微顫抖,低下頭,不敢直視大宋滿朝官員。
大宋班次之中,卻已是暗流涌動的振奮。不少文臣竭力自持,嘴角卻抑制不住微微上揚。有西軍出身的樞密院武官,胸膛微微起伏,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數十年西北邊患,多少將士埋骨疆場,今日終於迫使西夏俯首。
一名樞密院屬官按捺不住,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身旁同僚低語:「自元昊作亂以來,西北歲歲用兵,今日方得此盟約,實乃列祖列宗以來未有之局面!」
旁邊文官輕輕頷首,聲音壓得極低:「全賴官家運籌,西軍將士浴血死戰,方能至此。」
曾布立在班首,目光落在階下狼狽隱忍的西夏使者,心中感慨萬千,誰能想到,官家謀算之下,是這樣的結果。
宣讀完畢,通事收卷誓書。
趙昊目光落於階下:「誓書條款,夏使可還有異議?」
罔訛緩緩直起身,金冠之下,臉色灰白,他躬身深深再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外臣……並無異議。我國境之內,連年饑饉,部族離散,國主願悔過歸款,謹奉誓約。歸國之後,必奏明夏國主,恪守此盟,世代臣服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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