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殺人,但誅心!
乾聖二年,九月底。
時值秋暑,汴京連日悶雨,秋老虎帶來的熱氣總算是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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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夏開戰的軍報半月間不斷自西北馳入京城,呂惠卿,張成他們的奏報基本上五天一送,使得朝堂百官知曉涇原路、熙河路攻守相持,戰事陷入膠著的局勢。
趙昊與朝堂諸位宰執都坐得住,並未干涉西北大戰。
想什麼機槍陣地左移五厘米的事,他是絕對不會幹的,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很多戰法因地制宜,這是一代代傳承的智慧。
然而,西北的捷報不曾傳來,消耗糧草、傷亡士卒的消息`卻不斷送入朝堂。一股暗流悄然在文臣群體之中涌動。
散朝之後,十餘位出身舊黨的文官相約聚在城南靜香茶肆,雅間門窗緊閉,案上清茶微涼,眾人面色凝重,語聲壓得極低。
為首之人乃是左正言任伯雨,素來篤信仁義王道,是舊黨之中極有名望的儒臣,他端著茶杯,眉頭緊鎖,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諸位,國朝與西夏自元豐議和以來,雖邊境時有摩擦,大體盟約尚存。此番官家撕毀盟約下令封鎖邊境榷場,步步緊逼,才引得李乾順傾國來攻。」
「無端啟釁,輕啟兵戈,數十萬錢糧耗於西北,邊地生靈飽受兵禍,此非仁君所為!」
一旁的陳瓘頗為認同的點點頭,長嘆一聲,「任兄所言極是。《春秋》重信義,兩國盟約不可輕易撕毀。」
「西夏本是困窮才鋌而走險,若我大宋敞開榷場,遣使安撫,未必不能重歸和平。西北兵災彌平,如此長久相持,國庫空虛,受苦的終究是中原百姓。」
他剛說完,又一名年老的館閣學士緩緩開口,「官家年少即位,銳意開邊,一心想要效仿先帝。」
「可兵者兇器,豈能輕易久持?如今戰事僵持,勝負難料,一旦大敗,禍患無窮。我等應當聯名上疏,懇切勸諫官家,早日罷兵,遣使與西夏議和,恢復往日互市。」
有人心中猶有顧慮,「如今朝中皆是新黨當政,官家心志堅定,貿然上書勸諫,恐惹官家不悅。」
任伯雨神色凜然,拱手環顧眾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身為朝臣,眼見國策偏頗,豈能緘口不言?」
「縱使受到責罰,也要盡人臣本分。只要我等數十人聯合署名,朝野士林必然共鳴,官家不能無視台諫以及我等士大夫的聲音。」
眾人紛紛點頭,你一言我一語,斟酌奏疏詞句。通篇引經據典,以儒家仁義為根基,指責朝廷斷絕榷場、刻意刺激西夏,挑起戰端,懇請收斂兵鋒,重續和約,停止這場「不義之戰」。
眾人推敲完畢,依次簽下名諱,約定擇日早朝,將聯名奏疏遞進垂拱殿。
不出兩日,厚厚的聯名奏疏經由通進司送入福寧殿。
殿內燭火搖曳,趙昊正俯身閱覽呂惠卿自渭州送來的密報,細看邊境布防、糧草轉運諸事。內侍承安捧著一摞奏疏緩步入內,躬身稟報。
「官家,左正言任伯雨聯合三十餘名朝臣上聯名札子,懇請陛下停止西北戰事,與西夏罷兵議和。」
這年頭還有主和派?
趙昊面上露出一絲驚訝,伸手接過奏疏,徐徐展開,一目十行通讀完畢。書頁合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眼底不見半分意外。
「果然來了,舊黨中人當真是賊心不死。」
這裡面,又一個算一個,不是舊黨,就是中立派,生怕曾布這些宰執在邊事上再立軍功,威望大增。
自他登基以來,盡力弭平黨政,蘇軾兩兄弟起復,舊黨中堅願意去西北立功的立功,不願意去的,把他們從犄角旮旯的地方換到了江南諸州。
他把司馬光徹底釘死,追奪出身文字,便是向朝野宣告他趙官家的政治傾向,沒想到,他們又冒出來了!
趙昊冷笑一聲,放下文書,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望著漫天陰雲,「這群腐儒,非蠢,即壞。」
「滿口仁義盟約,可曾看見西夏連年襲擾沿邊堡寨,擄掠蕃漢百姓?可曾知曉李乾順暗中勾結遼國,囤積糧草,早晚要興兵入寇?」
「你遵守盟約,西賊卻不會認你的好,等他們休養生息過後,照樣要打你。」
「如今,戰事尚未分出勝負,不思如何穩固邊防,卻一心催促朕罷兵言和。若是草草收兵,西夏休整數年,再度南下,到時候淪陷的城池、慘死的邊民,誰來承擔?」
「空談仁義,看不清邊疆危局,只知捧著古書論天下事,迂腐至極。更有一部分人,借著議和之說,藉機動搖國策,掣肘西軍。」
承安瘦削的額面容上閃過一絲冷光,「陛下是否下旨駁斥,申斥一眾官員?」
「不必!由朕下筆駁斥。一味降旨責難,反倒讓士林議論,說朕堵塞言路。」
大宋不殺士大夫,更不會殺言官,想仁宗朝,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蹦到仁宗臉上,他都笑呵呵的。
但趙昊豈會輕易駁斥,讓他們過關?
不殺人,但要誅心!
凡事做了,必須要付出代價!
他轉過身,聲音陰沉,「傳朕口諭,這份聯名奏疏,不加一字刪改,抄寫副本,刊登在邸報之上,任由京城百官、太學士子、往來百姓觀看評判。天下是非,不必朕一人定論,交給世人分辨。」
張成心中一震,瞬間明白官家用意。
邸報是朝廷的官方報紙,士大夫們基本上都會看,將奏疏原樣公之於眾,便是把一眾朝臣「放棄邊防、急於議和」的主張擺在所有人眼前。
如今西夏大軍肆虐西北,邊軍將士正在浴血死守,此時提議罷兵,極易激起朝野上下反感。
「奴才即刻前去傳諭!」
翌日,朝堂的邸報上刊登了這些上疏的奏本,不到一日光景,消息飛速傳開,官員、士大夫、太學生看著手裡的邸報。
年輕的生員們紛紛破口大罵,是西夏打他們,又不是朝廷主動進攻。
這時候罷兵言和,西夏人的態度可想而知,此舉,跟你打了我,我還得跪舔,說你打得好,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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