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一戰盡滅江南望
第373章 一戰盡滅江南望
「傳令:全軍警戒!各艦保持戰備陣型,緩速前進!」
命令通過旗語與號角,迅速傳遍整個長江水師艦隊。
湖面上,原本以縱隊航行的各鎮戰船開始向兩翼稍稍展開,如一隻緩緩張開巨鉗的巨蟹,保持著隨時可以迎戰或轉向的靈活態勢。水手們奔跑於甲板,炮手就位,檢查火繩、
彈藥。
此番「巡湖」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引蛇出洞,逼迫蒙元水軍決戰。
如今前方港漢中已然發現敵蹤,按理說,正該求之不得。但張德勝並沒有急切下令進攻。他舉起單筒望遠鏡,再次仔細掃視前方那片被稱為「柴棚」的廣袤水域。
目鏡之中,景象清晰而又令人警惕:大小湖洲、沙咀如星斗灑落湖面,將原本開闊的水域切割得支離破碎:眾多港汊水道縱橫交錯其間,迂迴曲折,形同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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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冬季枯水,大片黃褐色的灘涂裸露,與連綿不絕、高可及人的枯黃蘆葦盪連成一片,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風過蘆盪,掀起層層枯浪,發出沙沙鳴咽,也徹底遮蔽了其後方與深處的虛實。
此地,活脫脫就是一處為了伏擊與突襲而生的天然戰場。
站在高大的樓船旗艦上,憑藉望遠鏡尚且難窺全豹,艦隊若貿然驅艦闖入,在這水網蘆盪之中也將被拉長陣型,行動遲緩,進而被熟悉地形的元軍小船穿插分割,成為活靶
子。
長江水師自然也有為數不少的走舸、哨船,但它們的主要任務是偵察、通訊,掩護主力戰艦與登舷跳幫,在此等敵情不明、地形不利之處,讓它們率先衝進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張德勝的目光隨即掃過艦隊南、北、西三面開闊水域,並無元軍大艦隊集結的跡象。
在腦中迅速回憶此地水文草圖,頓時有了主意,對身邊親兵道:「去,喚袁小七過來見我。」
鄱陽湖煙波千里,物產較多,有魚蝦、水禽、蓮藕、芡實等,滋養了湖畔與水上的無數生靈,也聚攏了眾多以此為生的漁戶、船家,更有因天災、戰禍、官司而破產逃亡的農戶、匠戶,遁入這茫茫大湖,在風波與葦盪間掙扎求存,還要經常躲避官府驅逐和搜捕。
張德勝投軍前,曾在巢湖風浪里討過生活,對於這些人的生存狀況再了解不過—他們所求的,往往只是一份安穩、幾頓飽飯,以及被視為「人」的起碼尊重。
幾句帶著同是水上人印記的真誠問候,幾斤糙米雜糧,便能換來大部分漁戶船家的好感與支持,心甘情願充當嚮導,甚至提供那些官府極難得知的湖道、淺灘、暗流與隱秘泊地等情報。
袁小七,便是這樣一位在都昌縣附近被「招攬」的湖上好手。
不多時,一個身影敏捷地攀上旗艦甲板。
來人個頭不高,身形精瘦,一張尖臉上鼓著一雙似乎總帶著些警覺與機靈的大眼,相貌在常人看來確有些「丑」。大冷天只穿件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襖,露出的手腕和小腿卻筋肉結實。
他便是袁小七。
「將軍,您尋我?」
袁小七沒有行禮,語氣也帶著湖野之人特有的直率,少了些軍中的刻板尊卑。
若是尋常元軍高官,莫說與此等形貌粗鄙、不知禮數的「賤民」交談,只怕連正眼都不會給一個。但張德勝只是點了點頭,指著柴棚東南方向問道:「小七,俺記得草圖上有標記,柴棚東南面有條大港汊,豐水時節可直通黃家洲水域。眼下這光景,那條港汊還能不能行船?多大的船能過?」
袁小七那雙鼓眼一亮,帶著些訝異,更有些遇到懂行之人的興奮:「將軍好見識!連這條「水老鼠道」都曉得?」
他並無拘束,湊近兩步,手指比劃著名,道:「那汊子水面是寬,但底下沙多,水淺!這時候節,莫說您座下這等大樓船,便是尋
常的戰船進去,十有八九也得擱淺。不過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湖水和歲月浸得發黃的牙齒:「像小人平日裡劃的那種小漁船,吃水淺,貼著邊、認準了暗流子走,肯定沒問題!
不瞞將軍,四天前,小人為了摸魚窩子,才剛從那邊溜了一圈回來。」
張德勝微微頷首,心中已經可以肯定—柴棚水域內發現的那些元軍小船,是誘餌無疑了。
卜顏帖木兒這等知兵之人,豈會將主力艦隊置於這種大型戰艦難以通行,且另一面出口近乎「死胡同」的險地?
這些故意暴露的小船作用,無非是引誘漢軍艦隊進入柴棚複雜水域,或是待漢軍追擊它們時,將漢軍引向預設的埋伏圈一比如,那條只能過小船、通向黃家洲的港汊。
明知道是陷阱,自然不能一頭撞進去。
但若就此退走,任由這些元軍小船隱匿不出,此次「巡湖」尋戰的目標便落了空,且日後元軍仍可憑藉這些熟悉複雜水域的小船襲擾不斷。
張德勝的目光掠過柴棚水域那在風中起伏,連綿如海的枯黃蘆葦盪,又抬頭感受了一下乾冷勁疾的西北風。一個念頭如同水底冒出的氣泡,清晰浮現。
他重新看向袁小七,目光銳利:「袁兄弟,元狗躲在這些蘆葦港汊里,仗著地利想陰俺們。我軍主力戰艦船體較大,不好直接進去抓他們。我且問你,敢不敢帶些得力人手,摸到上風頭去放一把火?燒了他娘的!」
袁小七鼓眼睜得更大,卻沒有立即答覆。
張德勝知道袁小七在想什麼,加碼道:「若能借這把火,逼得柴棚里的元狗現形,攪亂他們的部署,助我軍破敵————慢說你想投軍吃糧,戰後,俺親自為你作保,向漢王和常左丞稟明功勞,一個軍官前程,少不了你的!」
袁小七自從為漢軍做嚮導,吃了幾頓飽飯,見識了漢軍船堅炮利、號令嚴明,便一心只想投軍搏個出身,再不過有上頓沒下頓,看天看水看官匪臉色的日子。
只是漢軍律令森嚴,嚴禁將領私募部曲,此前朱重八違紀受懲的前車之鑑未遠,張德勝雖欣賞袁小七機警熟路,也只敢答應待戰後寫封薦書,保他入伍。
此刻,為了破敵,張德勝竟不惜以「保舉軍官」為諾。
這分量,在袁小七這等湖上掙扎的小民眼中,不啻於一步登天的機遇!
「將軍————您這話,當真?小人眼皮子淺,可經不起騙————」袁小七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希冀衝擊下的激動。
張德勝面色一肅,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甲冑,發出沉悶聲響,眼神
坦蕩直視袁小七,道:「都是風裡浪里滾過來的苦兄弟,武安王(關公)在上!俺張德勝若食今日之言,叫俺日後行船撞暗礁,下水遇水鬼!袁兄弟,大可指著俺的鼻子罵娘!」
袁小七並非真不懂眉眼高低,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統率數百戰船上萬兵將的水師大帥,雖然也是落難漁戶出身,卻是自己平日不敢仰望的雲端人物。
只因對方未曾忘本,還肯拿他當個「湖上的兄弟」平等說話,這份尊重,比任何金銀糧米都更讓他心頭髮燙,也越發珍惜這可能是此生僅有的翻身契機。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袁小七把瘦小的胸脯一挺,湖上討生活練就的狠勁全涌了上來:「將軍把話說到這份上,小人這條命,今日就賣給將軍了!請給小人四條————不,五條輕快小船,再挑十來個熟悉水性、膽大不怕死的兄弟聽我用。
今日不把這柴棚燒成一片火海,逼出那些元狗,小七就不回來見您!」
「好!」
張德勝眼中激賞之色一閃而過,毫不拖泥帶水,「人、船即刻撥給你,一應火油、引火之物任取!」
張德勝深知元軍並非沒有聰明人,不可能不考慮漢軍放火的情況,並提前進行防備。
在這等複雜如迷宮的蘆盪水域,執行這種近乎自殺的縱火任務,任何事先的刻板計劃都可能失效,唯有依靠對地形了如指掌、且在惡劣環境中磨練出生存智慧的本地人,才有成功的可能。
既然用了袁小七,便要給予他最大限度的信任與臨機之權。
袁小七重重一抱拳,轉身便如猿猴般敏捷地下船去了。
不多時,五條無帆無旗、僅靠槳櫓驅動的輕舟,載著兩什挑選出的精悍士卒與火油罐等物,如同五條悄無聲息的水蛇,鑽進了柴棚邊緣茂密的蘆葦盪中,幾個迂迴便不見了蹤影。
湖面恢復了暫時的平靜,只有風聲掠過蘆葦的尖嘯。
時間一點點流逝,旗艦上的張德勝面沉如水,目光始終鎖定著袁小七消失的方向,指節因用力握著劍柄而微微發白。
他心中並非毫無波瀾一若袁小七隻是虛言,甚至本就是元軍細作,此番行動不僅打草驚蛇,更可能讓這支小分隊白白送命。
就在張德勝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該下令艦隊逐步後撤,脫離這片詭異水域時一柴棚北面,靠近幾處較大沙洲的連綿蘆葦盪深處,一股濃烈的黑煙,猛然沖天而起!
西北風正勁,那黑煙初起時還只是一柱,隨即仿佛被無形巨手撕扯塗抹,迅速橫向蔓
延,顏色也由濃黑轉為夾雜著駭人橘紅的翻滾煙雲。
下一刻,明亮的火舌猛地竄出,貪婪地舔舐著乾燥至極的枯葦,發出噼僻啪啪、如同萬千爆竹齊鳴的爆燃聲!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一條火線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東南方向蔓延、擴展,轉眼間便連成一片熊熊火海,將半邊天際都映得通紅!
火光濃煙之中,隱約傳來短促而激烈的金鐵交擊與慘嚎聲,但很快便被烈焰燃燒的轟響吞沒。
顯然,隱匿在蘆葦盪中的元軍哨船發現了起火點,試圖撲殺縱火者並控制火勢,卻反中了袁小七等人的埋伏。
緊接著,令人振奮的景象出現了:
只見柴棚水域深處,無數黑點般的小船,如同被搗了窩的馬蜂,慌慌張張地從各條狹窄港汊、蘆葦水道中爭先恐後地竄出!
它們大多冒著煙,有些船身還帶著火苗,船上的元軍士卒驚慌失措,拼命划槳,匯聚成一股雜亂的船流,倉皇朝著東南方向—正是通往黃家洲的那條淺水港汊逃去!
張德勝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盡在掌握的笑意。果然全是小船,且行動倉促混亂,印證了他的判斷這只是元軍拋出的誘餌分隊,主力必在別處!
而黃家洲水域,其實是個半開放小湖泊,東、西、北三面都是陸地或者灘涂,只有南
面連通鄱陽湖,但此水域平均水深三丈左右,是鄱陽湖東線難得的深水港,可以隱藏整支元軍艦隊。
此地,正是元軍隱藏艦隊,設下真正陷阱的絕佳地點。
「傳令:第六營留下,清掃火場外圍殘敵,接應袁小七等人。其餘各鎮,轉向東南,全速前進,直插黃家洲水域南口!」
張德勝的命令清晰果斷,補充道:「元軍主力必在前方,做好接敵準備!此戰,將計就計,打他個立足未穩!」
旗語翻飛,號角長鳴。
龐大的漢軍艦隊如同甦醒的巨獸,靈巧地調整著方向,主帆滿張,輔槳齊動,劈開波浪,緊隨那些逃竄的元軍小船之後,朝著黃家洲方向撲去。
張德勝的策略很明確:
趁元軍「誘餌」倉皇逃回、「埋伏」主力可能因計劃被打亂而出現短暫混亂的時機,以雷霆之勢直撲其巢穴,在相對開闊的湖口區域尋機決戰,避免被元軍引入更不利的狹窄水域。
然而,當長江水師主力氣勢洶洶,即將追至黃家洲那片半封閉水域的南面出口時,前出哨船拼命打回的旗語,卻帶來了一個略有些出乎意料的消息。
「都指揮!哨船急報:黃家洲水域內,發現元軍大艦隊!戰船數量————數量極多,估測不下四百餘艘!旌旗密布,正在集結調整!」傳令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四百餘艘?」
張德勝眉頭微蹙。這個數字,比戰前多方探查預估的元軍水師主力規模,多出了不少!
究其原因,要麼是先前偵察有重大疏漏,要麼————就是卜顏帖木兒在短時間內,緊急徵調、武裝了大量的民間漁船、商船,以充作戰船,虛張聲勢,彌補其大型戰艦的不足。
長江水師成軍數年,歷經巢湖、長江諸戰,戰船多是專門建造或繳獲改造的制式軍艦,將士經嚴格操練,戰術配合嫻熟,裝備更是有跨越時代的火炮等火器優勢。
從質量上,張德勝並不十分畏懼這支可能「注水」的元軍艦隊。
但黃家洲水域地形特殊,半封閉,且水面相對狹窄。在這種環境下,元軍數量眾多、
轉向靈活的小船優勢可能被放大,而漢軍依賴艦炮射程與火力的優勢則會受到限制。
更關鍵的是,此刻風向仍是西北風,漢軍艦隊位於元軍南面,處於逆風位置。
若在此地強行開戰,艦隊機動、搶占上風都將極為吃力。
縱使元軍艦隊會被那些逃回的元軍小船沖亂陣型,但巨大的數量差距,足以彌補那點混亂。
電光石火間,張德勝便做出了決斷:「前隊變後隊,各艦依次轉向,保持陣型,撤退!打旗語,命第六營放棄掃尾,速速歸建!」
誘敵出動,以退為進,在更開闊的水域發揮火炮與巨艦之利一這才是他心中瞬間成形的戰術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長江水師迅速行動。
儘管艦隊龐大,轉向不易,但因張德勝始終保持著警惕,各艦間距合理,且多數主力戰船都經過專門改造,舵效更佳,轉向過程雖顯緊迫,卻仍有條不紊。
然而,黃家洲內的元軍,反應同樣不慢。
實際上,當柴棚方向濃煙升騰、火光映天之時,卜顏帖木兒便已知曉,漢軍並未如他預想的那般進入柴棚追擊「誘餌」,而是用了更狠辣直接的一招火攻破局。
他立刻派出更多哨船探查,同時命令主力艦隊全體起錨升帆,做好出擊準備。
儘管漢軍的選擇有些出乎意料,但苦苦等待戰機的卜顏帖木兒,豈會因這點變故而放棄?眼見漢軍艦隊果然被「誘餌」殘部引至黃家洲南口,他毫不遲疑地下達了全軍突擊的命令!
「全軍出擊!纏住漢軍的戰船,不要讓他們走脫!」
黃家洲水域南口,如同開閘泄洪,密密麻麻的元軍戰船蜂擁而出!
它們憑藉占據西北上風口的有利位置,甫一出湖口,便滿帆疾馳,槳櫓齊搖,如同嗅到血腥的蝗群,黑壓壓地撲向正在轉向的漢軍艦隊尾部,雙方距離在迅速拉近。
不過,當元軍衝出黃家洲水域,轉向向西迎風航行後,速度也迅速變慢。
但相對已經巡湖大半日,體力有所消耗的漢軍而言,元軍好歹是以逸待勞,在軍官的喝罵和鞭笞下,元軍槳手拼死划動,加上部分戰船輕小靈活,仍一點點拉近著與漢軍後衛的距離。
旗艦上,張德勝通過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追擊的元軍。
他清晰地看到,在全力追擊中,元軍艦隊原本就不算整齊的陣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亂,隊形也越拉越長。
那些明顯是臨時徵調來的漁船、貨船,操舟者技術生疏,在高速運動中左衝右突,不時與相鄰戰船發生擦碰,更加劇了整體的混亂。
反觀漢軍,雖在撤退,但各營各船仍能大致保持呼應,陣型雖有些亂,整體上卻未散。
張德勝的嘴角再次浮現冷峻的笑意。
獵物,已然躁動;陷阱,可以收網了。
他再次評估了雙方距離、風向以及己方完成二次轉向所需的時間與空間,毅然下令:「後隊變前隊,各艦依令依次轉向,迎戰元軍!炮艦搶占上風側舷位,猛轟其前隊密集處!」
旗語如飛,號角聲陡然變得高亢急促!正在「撤退」的漢軍艦隊,展現出了遠超蒙元水軍的戰術素養與操船技藝。
處於後衛的戰船猛然減速,舵板狠打,船身在水面劃出巨大的弧形浪跡,硬生生調轉船頭;前方的戰船則繼續前沖一段,留出足夠空間後同樣靈巧轉向。
整個過程雖有驚險,也略顯混亂,卻依然在元軍前鋒追至最佳炮擊距離前,完成了迎敵陣型的轉換!
剎那間,攻守易勢!
原本處於逆風撤退的漢軍,在局部完成轉向後,反而對上了因追擊而陣型拉長散亂的元軍前鋒,並搶占了上風方位。
「轟!轟轟轟!」
漢軍艦隊中,那些體型較大,側舷裝備火炮的戰艦率先發難!白煙裹挾著火光從船身噴涌而出,沉重的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空氣,狠狠砸進元軍前鋒密集的船隊之中!
木屑橫飛,船板破裂的刺耳聲響,中彈戰船的劇烈搖晃,落水士卒的驚恐慘叫,瞬間
打破了湖面的肅殺,拉開了血腥接舷戰的序幕!
元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打得有些發懵,但其數量優勢堆起的「人多勢眾」士氣仍在。
在軍官的嘶吼與戰鼓催逼下,大量元軍小船避開炮火較為兇猛的大型炮艦,從側翼縫隙瘋狂穿插,拼命向漢軍各艦靠近。
一旦貼到近處,火箭、火罐、碗口銃、仿製火炮,乃至鉤索便如雨點般向漢軍戰船潑灑而來!
戰鬥迅速進入慘烈而混亂的纏鬥階段。
湖面上,炮聲隆隆,烈焰升騰,濃煙滾滾。戰船相互撞擊的悶響、木結構斷裂的呻吟、兵刃交擊的鏗鏘、垂死者的哀嚎、指揮官的怒吼————種種聲音交織混雜,奏響了一曲死亡與毀滅的交響。
不斷有戰船被炮火擊穿水線,緩緩傾覆;
有船隻被火罐點燃,化作巨大的火炬,船上人影在烈焰中扭曲翻滾;
更有雙方戰船死死咬在一起,跳板搭上,雙方士卒如同瘋狂的蟻群,在狹窄搖晃的甲板上捨生忘死地搏殺,鮮血染紅甲板,又淚淚流入冰冷的湖水中。
漢軍憑藉戰艦更堅固、火炮更犀利、甲士更精良,往往能以一敵多。
一艘漢軍大船在數艘小船護衛下,被十餘艘甚至更多元軍小船圍攻,左衝右突,火炮轟鳴,撞角犁開一條條血路。
但元軍仗著船多人眾,前赴後繼,攻擊如潮水般連綿不絕,不時有漢軍中小型戰船被突破,陷入苦戰,甚至被奪取。
雙方的戰損都在急速上升。
每擊沉一艘元軍戰船,漢軍往往也要付出代價。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交換比對元軍不利。
元軍往往需要付出五六艘小船,甚至更多的傷亡,才能重創或奪取一艘漢軍主力戰船。
這種消耗,對士氣本就普遍不高的元軍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元軍旗艦上,卜顏帖木兒鬚髮賁張,雙目赤紅。他何嘗不知本方劣勢?何嘗不覺心痛如絞?何嘗不清楚本方的士氣堅持不了多久,這一戰自己必敗。
但此刻他只能繼續進攻,絕不能後退!
江西行省元軍,乃至整個江南元軍殘部,能否爭得一絲喘息之機,或許就看此一戰能否重創這支漢軍的水師了!
若此時撤退,必然演變成潰敗,長江水師銜尾追殺,元軍水師將徹底覆滅,從此鄱陽
湖乃至整個江西行省境內,將再無元軍水師立錐之地!
「壓上去!不准退!纏住他們,死戰到底!」
卜顏帖木兒嘶聲怒吼,為了激勵士氣,他甚至命令自己的旗艦脫離相對安全的中軍位置,向前突出,直逼戰線最激烈處。
主帥悍勇,確令部分元軍血勇上涌,攻勢為之一盛。
但也正因如此,他那杆代表「南台御史大夫」身份的高大帥旗,以及那艘比周圍戰船明顯大出一截的樓船旗艦,徹底暴露在了漢軍視線之中。
長江水師旗艦上,一直冷靜觀察全局的張德勝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鷹隼般鎖死了那艘突出的元軍旗艦。
「傳令第二鎮俞廷玉部:脫離纏鬥,不惜代價,直取二時」方向元軍旗艦!擒殺卜顏帖木兒者,首功!」
張德勝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知道終結這場慘烈消耗戰,一舉擊潰元軍的關鍵時刻,到了!
命令通過旗語飛速傳達。
長江水師第二鎮乃是江州之戰後,重建的俞廷玉所部。
此人守瑞昌兵敗被宋軍所俘,交換回來後,漢王卻以他已經盡力為由,讓俞廷玉官復
原職。
從此,他便一心只想立功,洗刷瑞昌戰敗之恥。接到中軍命令後,俞廷玉立即與長子俞通海等人,分別駕船,直奔元軍旗艦而去。
「兒郎們!漢王恩重,洗恥復仇就在今日!隨我沖,直取元酋帥旗!」
俞廷玉拔出戰刀,直指前方。
霎時間,第二鎮數艘航速最快的大型戰船,如同離弦之箭,猛然從混戰的漩渦中抽身而出,不顧側翼零星襲來的箭矢火罐,船頭劈開染血的湖水,以決死之勢,直撲那面耀眼的元軍帥旗!
如此明確、悍然的斬首突擊,元軍豈能不識?
頓時,元軍旗艦周圍一片驚呼,數艘護衛戰船急忙上前試圖阻擋,更遠處也有元軍戰船看出不妙,拼命趕來援救。
但俞廷玉父子所率皆是最勇悍敢死之士,船快人猛。
俞通海親自駕駛頭船,在元軍攔截船隻中左穿右插,險之又險地避開撞擊與鉤索。偶有火矢火箭命中船帆、甲板,士卒迅速撲滅,攻勢絲毫不減!
另一艘戰船甚至不惜以船舷硬撼一艘擋路的元軍小船,將其直接撞翻,自身船頭受損亦不顧!
眼看這支漢軍尖刀如同熱刀切油般撕裂層層阻隔,瘋狂逼近,元軍旗艦上眾將官已然面無人色。
「大人!漢軍直撲而來,勢不可擋!旗艦不能留在此處,請您速速移駕後撤!」幾名將領撲到卜顏帖木兒身邊,扯住他的袍袖,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
卜顏帖木兒身形晃了晃,臉色灰敗。
他何嘗不想撤?
但他此刻位置太過突出,身後、左右全是糾纏混戰、進退失據的本方戰船,旗艦倉促轉向撤退,且不說能否逃掉,帥旗一動,全軍目睹,本就搖搖欲墜的士氣瞬間便會徹底崩潰。
屆時就不是撤退,而是全線崩盤,任人宰割!
卜顏帖木兒猛地甩開將領的手,望向四周,湖面上,漢軍雖然船少,卻越戰越勇,陣型嚴密;而本方戰船雖多,卻已顯疲態,多處出現畏縮不前的跡象。
遠處,那幾艘漢軍突擊戰船,如同露出獠牙的惡蛟,已衝破最後一道薄弱的攔截,最近的一艘,船頭猙獰的撞角已清晰可見!
絕望,如同冰冷的湖水,浸透了他的心肺。
「此時————如何還能撤?」
卜顏帖木兒的聲音沙啞乾澀,陡然拔高,帶著窮途末路的瘋狂,「後退亦是死路!唯有死戰,或有一線生機!擂鼓!升旗!命令所有能戰之船,向旗艦靠攏,圍殺來敵!殺!」
他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竟欲親自上陣與漢軍搏殺。
旗艦上殘餘的士卒受此激勵,鼓譟起來,弓弩碗口銃齊發,做最後抵抗。
然而,兩軍系統性差距的大勢,豈是個人勇武所能挽回?
元軍旗艦鼓聲雖響,帥旗雖揚,但真正不顧一切衝過來救援的戰船寥寥無幾,更多的元軍戰船或是陷入苦戰無法脫身,或是已被漢軍其他部隊死死纏住,或是————已在悄悄轉向,準備逃竄。
而漢軍突擊船隊,已至眼前!
炮火開始集中轟擊旗艦甲板與舵樓,木屑紛飛,死傷慘重。更有悍卒靠近船舷,瞅准兩船的位置,準備拋出鉤索飛爪。
卜顏帖木兒踉蹌退至船舷,望著迅速逼近的漢船,望著周圍愈發稀疏的護衛,又望了望遠處開始呈現潰散跡象的本方艦隊,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
他摘下頭上那頂象徵二品大員身份的鏤花金頂官帽,狠狠摜在甲板上,又伸手去解身上那件紫紅色錦繡官袍。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陛下,太后,臣————愧對朝廷,愧對天下!」
他仰天長嘆,悲愴之聲淹沒在周遭的殺喊與爆響中。
言罷,便要攀上船舷,投湖自盡,以全臣節。
「大人不可!」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在他身後響起。只見一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年老親兵猛地撲上來,死死抱住卜顏帖木兒的腰。
卜顏帖木兒認識這名親兵叫作哈喇魯,乃是二十年前就開始追隨他的忠義勇士,如今勇士已老,正如江河日下的大元。
「水師沒了,可以再建!將士折了,可以再募!可大人您若沒了,江南還有誰能為主持大局?大元在江西,在江南,就真的完了啊,大人!」
哈喇魯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卜顏帖木兒身軀劇震,掙扎道:「哈喇魯!你放手!本官身為統帥,喪師失地,唯有一死以謝朝廷!豈能苟且偷生,徒惹天下笑?!」
「不!大人不能死!」
哈喇魯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光芒。他不再多言,手上用力,竟趁著卜顏帖木兒心神激盪、氣力不濟之機,強行將他從船舷邊拖開些許。
同時,他飛快地伸手,扯下了卜顏帖木兒那件已然解開的紫紅官袍!
「哈喇魯,你做什麼?!」卜顏帖木兒驚怒。
哈喇魯卻不答話,迅速將官袍套在了自己染血的戎服之外!官袍寬大,穿在他身上並不合體,但在硝煙與混亂之中,遠處望去,那醒目的顏色與紋樣,足以亂真!
「堂堂大元,立國近百年,豈能沒有忠義之士?大人!保重!來世,哈喇魯再為您牽馬執鐙!」
年老親兵最後看了一眼呆住的卜顏帖木兒,咧嘴一笑,那笑容混雜著慘烈和忠誠。
說罷,他再不猶豫,轉身猛地沖向船頭最高處,那裡正是漢軍突擊船隻火力與注意力集中之地。他揮舞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已然逼近到數十步內的漢軍戰船,用生硬的漢話嘶聲大吼:「卜顏帖木兒在此!無能反賊,誰敢與我一戰?!天佑大元—!
吼聲未落,在周圍元軍士卒的驚呼與漢軍士卒猛然集中而來的目光中,哈喇魯縱身一躍,那身紫紅官袍在火光與硝煙中展開如一面破碎的旗幟,隨即「噗通」一聲,沒入了冰冷刺骨的鄱陽湖水中,迅速被渾濁的浪濤吞噬。
這一下變起倉促,無論是緊追不捨的俞廷玉所部,還是更遠處觀戰的張德勝,視線都被那躍下的「紫紅官袍」所吸引,攻勢與炮火都為之一滯。
而真正的卜顏帖木兒,則被身邊另外兩名反應過來的親兵死死按住,趁此混亂間隙,連拉帶拽,迅速褪去外袍,混雜在普通士卒中,向著船尾另一側悄然移動。
————那裡,有一艘不起眼的小哨船,在混戰之初便已悄悄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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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