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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我,夠格嗎?

  第388章 我,夠格嗎?

  青宗來的時候,沒有劍鳴。

  萬魔匯聚的黑淵裂谷邊緣,血河翻湧的潮音、蟲雲振翅的嗡鳴—這些喧囂,在那道青色遁光破開夜色的剎那,不約而同地滯了一息。

  如同百鳥遇鳳,萬獸逢麟,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對某種「極致」的避讓。

  

  遁光落在裂谷東側那處天然形成的黑岩高地上。

  光斂。

  顯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

  身著簡樸青布長衫,衣料尋常,連襟邊都未繡任何紋飾,只在腰間懸了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玉佩下墜著褪了色的青穗。

  他面容樸實。

  甚至說得上溫和。

  眉宇舒展,眼瞼微垂,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與故友重逢般的淡笑。

  周身氣息平和如春風拂柳,劍修應有的凌厲鋒芒,他身上也尋不著一絲一毫。

  他就這麼靜靜立在那裡。

  茹同一座隱手深山、名不覓經傳的野廟中,那尊被香火燻黑、無人朝拜卻無自低眉淺笑的山神像。

  但所有看見他的人,都知道了。

  這便是青宗代掌教—三思真人。

  鳳舵來時,天邊先紅了。

  不是火光。

  是某種更柔和、更溫煦、卻也更不容忽視的輝光,自極西天際徐徐鋪展,如同一匹染了丹砂與金箔的千丈蜀錦,在夜空中緩緩展開。

  那輝光所過之處,黑淵裂谷萬年不散的陰風寒氣,竟如春雪遇陽,無聲消融。

  緊接著,馥郁的香氣漫過來了。

  不是尋常焚香、花香的任何一種。

  是鳳凰棲息過的梧桐木,在經年累月的火焰淬鍊中,滲出的那縷焦甜、溫暖、帶著一絲遙遠太古氣息的沉韻。

  九頭渾身流淌赤金焰光的鸞鳥,拉著一架通體由萬年火玉雕琢而成的華美鳳輦,自那鋪天蓋地的赤金輝光中,徐徐降下。

  鳳輦未落。

  輦中已傳來一聲慵懶、漫然、卻讓方圓千丈內所有男性修士都不自覺垂眸斂目的輕語:「這風————忒涼了些。」

  話音落時,鳳輦珠簾微動。

  一道身影,已端坐於裂谷南側那座自然形成的玄黑石台之上。

  鳳舵代掌教—九梨娘娘。


  她著一襲七彩羽衣。

  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織,光華流轉間,時而是孔雀尾羽的幽藍翠綠,時而是朝陽初升的橙紅金白,時而又化作夕照雲霞的絳紫深朱。

  每一道色澤的流轉,都仿佛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尊貴的韻律,觀之令人目眩神馳。

  她頭戴九鳳銜珠冠,冠上九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皆以深海赤金熔鑄,鳳喙中各銜一顆拇指大小的避塵火珠,珠光溫潤,映得她那張雍容絕世的容顏,恍若神妃臨凡。

  她坐姿並不端肅。

  一手支頤,手肘擱在石台扶手上,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間,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

  那纖長指尖每一次落下,虛空便漾開一圈極淡的火紋,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無聲散向遠方。

  她眼眸開合間,隱有火光流轉。

  目光所及,空氣都微微灼熱。

  黃泉陰府來時,沒有任何光。

  裂谷北側那片原本空曠的荒原邊緣,忽而起了霧。

  那霧極淡。

  淡到幾乎要凝神細辨,才能察覺空氣中那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灰白。

  但就是這淡到幾乎不存在的霧,讓周遭方圓千丈內所有修士一無論是血河宗那些見慣生死、心冷如鐵的積年老魔,還是噬魂崖那些終日與亡魂為伴、早已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刺客都不約而同地,緩緩後退了一步。

  霧中,有墨跡洇開。

  那墨色起初只是淡淡一縷,如同頑童不慎滴落在宣紙上的殘漬,旋即迅速暈染、擴張、凝實。

  最終,化作一道人形輪廓。

  那人形由虛化實,由淡轉濃,如同一幅水墨人物畫,在觀者注視下,由畫師補上最後一筆,徹底活了過來。

  這是一位老者。

  面容清癯,觀骨微凸,下頜蓄著一縷稀疏的山羊鬍,已白了大半。

  他身著玄黑色儒衫,衣料並非綢緞,而是某種粗礪的、仿佛剛從棺槨中取出、猶帶土腥氣的麻布。

  襟口袖邊,以銀線繡著極細密的、看久了便覺神魂被牽扯其中的輪迴紋。

  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那竹簡呈暗黃色,是深埋地下千年、被屍水浸泡又被陰風吹乾後,才會有的那種沉澱了歲月與死寂的色澤。

  簡片邊緣已有些許磨損,串連簡片的麻繩亦已褪成灰白。

  他就這麼握著這卷竹簡,靜靜立在那裡。

  不言。


  不動。

  甚至不像是活人。

  唯有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眸深處,隱約可見兩團極淡的、如同幽冥燭火般的幽綠光芒,緩緩旋轉。

  黃泉陰府代掌教一轉輪真人。

  三宗到了。

  青宗三思真人立於東側黑岩高地,樸拙如野廟山神。

  鳳舵九梨娘娘端坐南側玄黑石台,華貴如神妃臨凡。

  黃泉陰府轉輪真人靜立北側荒原邊緣,沉晦如古墓幽魂。

  四方之中,北側正北那座最高的黑色斷崖之上。

  齊運負手而立。

  深藍道袍在裂谷陰風中紋絲不動,唯大氅邊緣偶爾揚起一道沉靜的弧度。

  他身後半步,黑山、千心、青璃等聖宗嫡系沉默相隨。

  四方相對。

  萬魔屏息。

  沒有人說話。

  只有裂谷深處那萬載不息的陰風,在百萬修士沉默的注視中,發出如泣如訴的低吟。

  忽而。

  那靜立於北側荒原邊緣的玄黑儒衫老者,動了。

  只是極輕微的、幾乎不可察的動作。

  他握著那捲暗黃竹簡的手,指節緩緩收緊,那雙半闔的眼眸,徹底睜開,幽綠光芒從眸中溢出,如兩縷鬼火,在夜色中幽幽跳動。

  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如同一塊裹著黃泉寒水的千鈞玄鐵,輕輕落在百萬修士心間。

  沉。

  冷。

  「聖宗掌教。」

  他喚了一聲。

  那幽綠的目光,落在斷崖之巔那道深藍身影之上。

  「敢問。」

  「今次反攻中土,四宗共舉大旗。」

  「這統御萬軍、調度全局的魁首」之位一」

  他微微一頓,那乾枯如老樹皮的嘴角,緩緩牽起一道極淡的、近乎刻薄的弧度:「是按宗門資歷排?」

  「還是按領兵之人一「6

  他吐出最後三字,一字一頓:「真實修為排?」

  此言一出。

  裂谷邊緣百萬魔修,呼吸齊齊一滯。

  終於來了。

  三宗之中,黃泉陰府是與無極聖宗並立於西北的古老魔門。


  論傳承,不輸聖宗。

  論底蘊,不遑多讓。

  論那位坐鎮陰府深處的九幽吞日真君,其凶威之盛,便是聖宗那位深居太虛鏡天的無道極法真君,亦要忌憚三分。

  今夜。

  三宗掌教真君皆未親臨。

  聖宗來的是齊運。

  青宗來的是三思真人。

  鳳舵來的是九梨娘娘。

  陰府來的,是他—轉輪真人。

  三位大真人,一位尋常真人。

  在這百萬魔修匯聚、萬載戰端將啟的黑淵裂谷邊緣,這微妙的不平衡,如同咽入喉間的一根細刺。

  不致命,卻噎得人難受。

  如今。

  這根刺,被轉輪真人輕輕撥了出來。

  斷崖之巔。

  齊運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轉輪真人。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依舊平靜地落在那道深不見底的黑淵裂谷之中,仿佛那裡有什麼比這百萬大軍、比這萬載積鬱、比這當面質問更值得他注視的事物。

  此時。

  一道聲音,自那靜立於北側邊緣的玄黑儒衫老者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

  「晚輩斗膽。」

  「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聖宗掌教。」

  那是一個身著灰黑長袍、面容蒼白如紙的中年男子。

  他立身於轉輪真人身後三丈,周身氣息凝實渾厚,赫然是一位築基中期的真人。

  他微微欠身,姿態恭敬。

  但那雙細長眼臉之下,閃爍著兩點與轉輪真人如出一轍的幽綠鬼火。

  「今日三宗掌教真君皆未親臨。」

  「青宗三思真人,乃大真人之境。」

  「鳳舵九梨娘娘,亦是大真人之境。」

  「轉輪師叔祖,更是陰府積年大真人之巔。」

  他頓了頓。

  那雙幽綠的眸子,緩緩抬起,越過萬丈虛空,直直落在斷崖之巔那道深藍身影之上。

  而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怎的聖宗」

  「卻是如此尋常真人領頭?」


  他吐字極輕,仿佛真的只是在請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那「尋常真人」四字,從他唇齒間緩緩泄出時,卻如同四滴滾燙的熔金,濺落在萬載寒淵之上。

  嗤—

  白霧升騰。

  四周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轉輪真人開口時,更加沉重。

  沉重到連裂谷深處那萬載不息的陰風,都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百萬魔修,屏息。

  無數道目光,匯聚於斷崖之巔那道深藍身影。

  齊運動了。

  他緩緩轉過了頭。

  動作很慢。

  慢到如同古寺中那尊千年不動的泥塑佛像,終於感應到了今歲的第一炷香火,輕輕垂下眼帘。

  慢到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從那道深不見底的黑淵裂谷,移向那名灰黑長袍的陰府真人。

  慢到仿佛這不是一次目光的轉移。

  是帝王於萬仞宮闕之巔,批閱完最後一卷奏章後,漫不經心地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階下那名失儀的臣子。

  就是這一眼。

  那名陰府真人喉間所有尚未出口的言辭,盡數凝住了。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源的東西。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道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目光「看見」了。

  那目光中沒有殺意。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看見」。

  如同天道在漫長歲月中,偶爾垂眸,瞥見一隻螻蟻正在石縫間奮力攀爬。

  僅僅是「看見」而已。

  但那螻蟻,在被「看見」的剎那,便已知道自己走到了盡頭。

  齊運看了他一眼。

  然後。

  他抬起右手。

  動作依舊很慢。

  慢到每一個人都看見了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是如何從深藍大氅之下緩緩探出。

  慢到每一個人都看見了那五指,是如何舒張、虛握,仿佛握住了某種無形卻重逾萬鈞的事物。

  慢到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來得及看清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然而。


  那右手,只是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揮。

  沒有軌跡。

  沒有殘影。

  沒有法力波動。

  沒有任何築基修士出手時應有、應有、必有的光、聲、勢。

  只有那名陰府真人臉上那尚未來得及變幻的、混合著孤傲與驚愕的表情永遠凝固在了那裡。

  下一瞬。

  「呼」

  一聲輕響。

  如同積年的紙人,被頑童手中的燭火輕輕舔了一口。

  那陰府真人的身影,從頭頂開始,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灰。

  如同一幅水墨畫卷,被無形的雨水浸潤,墨色從紙張紋路中一點一點洇開、褪去、消融。

  最終,連一縷煙塵都未曾留下。

  只有他站立之處,虛空中殘留著一道極淡的、細如髮絲的明黃光澤。

  那光澤一閃即逝。

  快得如同錯覺。

  但所有築基以上的修士,都在那一閃的剎那,感到了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戰慄。

  死寂。

  徹徹底底的死寂。

  那死寂如此濃稠,濃稠到如同黑淵裂谷深處那萬載不化的陰寒,將百萬修士連同他們的呼吸、心跳、法力運轉,一併凍結。

  轉輪真人握著竹簡的手,指節已泛出青白。

  他那雙幽綠鬼火般的眸子,此刻劇烈閃爍。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齊運抬手。

  他看見了齊運揮袖。

  他甚至看見了那道一閃即逝的明黃光澤,是如何跨越萬丈虛空,在億萬分之一剎那,落在他那位師侄的眉心。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整個過程。

  但一他攔不住。

  他以大真人巔峰的修為,以黃泉陰府代掌教的位格,以萬載傳承秘法催動的神念—

  竟連「出手攔截」這個念頭,都來不及成形。

  待他意識回籠時。

  那師侄,已化作飛灰。

  而齊運那隻手,已然收回大氅之下。

  動作從容,神態平靜。

  仿佛方才揮去的,不是一位築基中期的真人,不是黃泉陰府嫡系真傳。

  只是一粒落在他袖口的塵埃。


  東側黑岩高地。

  三思真人依舊是那副低眉淺笑的模樣。

  但他腰懸那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此刻正以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的頻率,輕輕震顫。

  那是劍鳴。

  是這柄被他壓制了百餘年、幾乎已忘記如何出鞘的古劍之鳴。

  三思真人垂眸。

  他那隻一直攏於袖中的右手,拇指輕輕按住了劍柄。

  按得很穩。

  穩到無人察覺。

  但他自己知道。

  掌心,已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南側玄黑石台。

  九梨娘娘支頤的手,不知何時已放了下來。

  她那雙慵懶含光的鳳眸,此刻半眯著,視線越過萬丈虛空,落在斷崖之巔那道深藍身影之上。

  指尖不再叩擊。

  十指交疊,輕輕擱於膝間。

  那姿態依舊雍容,依舊矜貴。

  但她身後那九頭赤金鸞鳥,此刻盡數收攏了翅羽,垂下了高貴的頭顱。

  頸間翎羽,微微顫慄。

  斷崖之巔。

  齊運收回目光。

  他看向北側荒原邊緣,那位身著玄黑儒衫、手持暗黃竹簡、面容清癯如古墓幽魂的老者。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深處,沒有得意,沒有譏誚,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萬載寒淵般的平靜。

  良久。

  他開口。

  如同萬鈞玄鐵鑄成的天憲,一字一字,緩緩墜入那死寂到幾乎凝固的虛空:「轉輪道友。」

  他頓了頓。

  那雙青金眼眸,依舊平靜地落在那幽綠鬼火劇烈閃爍的老者身上。

  「齊某—

  」

  他吐出最後三字,聲調沒有分毫起伏:「可還夠格?」

  黑淵裂谷之上,萬載不息的陰風,終於再次流動。

  那風掠過百萬魔修噤若寒蟬的面龐,掠過青宗三思真人微微泛白的指節,掠過鳳舵九梨娘娘身後九頭鸞鳥垂落的翎羽。

  掠過北側荒原邊緣,那尊身著玄黑儒衫、握著暗黃竹簡、沉默如古墓幽魂的老者。


  他立在那裡。

  幽綠的鬼火在眼眶深處明滅不定。

  竹簡上的麻繩,在他掌心無聲捻動。

  很久。

  久到那裂谷中的風,已從低吟轉為嗚咽。

  他開口。

  聲音乾澀,如同千年古棺被撬開第一道縫隙時,泄出的那縷腐朽而沉重的氣息:「夠。」

  一字落下。

  那幽綠的鬼火,終於緩緩垂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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