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玄翎

  第297章 玄翎

  

  「當年你暗中贈我《通玄攝命》之法,於我前期修行,增益不少,今日我將你從黑山手上要來,也算是還了當年的情分。」

  齊運的語氣平淡無波,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往事。

  他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示意玄翎落座。

  自己也拎起茶壺,為對面斟了一杯香氣裊裊的靈茶,霧氣氤盒,模糊了他眸中神色。

  「你我之間,因果兩清。

  日後,你是去是留,道途何方,全隨你心。」

  玄翎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石凳上那杯熱氣騰騰的靈茶,又抬眸望向對面那張平靜的年輕面容,心中震驚難言。

  《通玄攝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樣的「隨手為之」,在他漫長的侍奉生涯中,並非孤例。

  黑山座下如林,他見過太多或層花一現、或泯然眾人的面孔,些許微末資源的撒出,有時是結個善緣,有時只是慣性使然。

  他從未想過,真有「種子」能在百年後,成長為足以撼動大真人權柄、並記得這份微末情誼的參天巨木。

  「我當年————只是隨手相贈而已,可你————」玄翎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他想說,自己做的,與齊運今日所做、所展現出的力量與魄力相比,何止雲泥之別?

  這份「回報」,太重了。

  「不必多言。」齊運輕輕擺手,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那雙平靜的眼眸望過來,清晰而堅定。

  「滴水恩,當湧泉報。

  此乃齊某行事之規,與他人輕重無涉。」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語氣轉為尋常的探詢,仿佛老友閒談:「玄翎道友,既已脫樊籠,日後,有何打算?」

  「呃————我打算————」

  這一問,讓玄翎驟然從震驚與感慨中抽離,陷入了真實的茫然。

  打算?

  今日發生的一切,如同疾風驟雨,將他從熟悉的、壓抑的軌道上狠狠拋離。

  他幻想過逃離黑山掌控的這一天,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用仇恨與渴望細細描摹。

  可真當這一天以如此戲劇性、甚至帶著些許荒誕的方式降臨,那預先設想過的種種路徑,卻忽然變得模糊不清,如同隔霧看花。


  回家?

  這個詞掠過心頭,只激起一片冰冷的死寂與刺痛。

  他的「家」,那個曾笑語溫存、血脈相連的家族,早已在多年前,因他一次任務中的「紕漏」,被那位大真人以雷霆手段,徹底從世上抹去。

  府邸化為焦土,親眷魂魄無歸。

  天地之大,早已無他立錐之「家」。

  而且眼下,他真就安全自由了嗎?

  黑山真人何等性情?

  睚眥必報,掌控欲極強。

  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白大人強壓低頭,被齊運索走麾下之人,這口氣,他豈會輕易咽下?

  自己這個「被索走」的舊部,恐怕早已上了他必除的名單。

  離開齊運的庇護,茫茫西北,甚至偌大修行界。

  何處能擋一位含怒大真人的暗手?

  走投無路,前路晦暗。

  就在這時,他紛亂的思緒猛地一定,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鎖定了對面那個氣定神閒的年輕道人。

  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點燃的火把,照亮了他晦暗的前路,也燒灼著他心底積壓百年的血仇與不甘。

  「噗通!」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玄翎雙膝一屈,徑直對著齊運,俯身拜倒,額頭觸地,卻字字清晰,重若千鈞:「玄翎不才,身似飄萍,血仇未雪,前路已絕!」

  他抬起頭,自光灼灼,直視齊運,那份常年被壓抑的桀驁與深藏的仇恨,此刻如熔岩般在眼底涌動:「黑山老魔,奴役我身,毀我家園,滅我親族!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玄翎自知修為淺薄,此生恐難憑己力雪恨————」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希望與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下一句話上:「唯見道友,如潛龍出淵,勢不可擋。

  玄翎願捨棄此殘軀,追隨道友左右,鞍前馬後,效死力!

  但求他日,能親眼見得那老魔伏誅,血債血償。

  懇請道友————收留!」

  如果說之前因局勢而生的依附念頭尚帶權衡。

  那麼此刻這番話,便是撕開所有偽裝,將最血淋淋的仇恨與最卑微的懇求,赤裸裸地攤開在齊運面前。

  庭院寂靜,唯有松風過隙,玉鈴清鳴。

  齊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自光落在跪伏於地的玄翎身上,深邃的眼眸中,平靜無波,仿佛對這一幕早有預料。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扶,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欣喜。

  只是靜靜地看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提醒般的審慎:「玄翎,你可想清楚了。」

  「跟隨我,便意味著日後必將正面應對黑山那廝,再無轉圜餘地。

  這其中兇險,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遠比你獨自隱姓埋名、苟且偷生要酷烈百倍。

  你當真想好了?」

  這話非是拒絕,而是將最殘酷的可能再次擺在玄翎面前,給他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玄翎聞言,非但沒有退縮,眼中決絕之色反而更濃。

  他重重地再次叩首,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我想好了!苟且偷生,渾噩侍仇,生不如死。

  黑山與我,早已是生死仇敵,無非早晚之別。

  與其惶惶不可終日,等待那不知何時降臨的清洗,不如奮起一搏,追隨明主!」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目光如鐵:「我本事低微,此生報仇無望,唯有將此殘命,託付於道友。

  請道友————給我一個機會!」

  說罷,他維持著跪伏的姿態,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等待。

  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歷經滄桑後的清醒認知,沉重地瀰漫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齊運看著眼前這個將全部希望押在自己身上的昔日「前輩」,嘴角那絲微不可察的弧度,終於悄然加深。

  一切,皆如所料。

  他放下茶杯,並未立刻讓玄翎起身,而是微微向後靠了靠,目光投向院外蒼茫的雲海山色,似在斟酌,又像欣賞風景。

  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翎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好。」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山道院之人。」

  「黑山之仇,暫且記下。

  眼下你需做的,是穩住心神,恢復修為。

  我這裡不缺資源,你只管安心修煉。

  至於其他————」

  齊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深邃的微光。

  「————我自有安排。」

  他這才伸出手,虛虛一托,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玄翎扶起。

  「先下去休息吧,觀內東廂靜室,你可隨意使用。

  需要什麼,可告知觀中侍從。」


  玄翎起身,只覺得壓在心口數百年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絲。

  他看著齊運平靜卻隱含無窮力量的眼眸,重重抱拳:「玄翎,領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便與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年輕道人,緊緊綁在了一起。

  前路或許荊棘密布,兇險萬分。

  但至少————他看到了光的方向。

  齊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悠遠。

  青山道觀外,雲捲雲舒。

  觀內,松風依舊,玉鈴清響。

  一場始於百年前隨手善緣的因果,於此刻,悄然織入了新的篇章。

  而西北聖宗這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更深的暗流,已在無聲匯聚。

  數日後,青山道觀。

  齊運正於靜室窗前的雲紋木案前,提筆書寫。

  筆是尋常青竹筆,墨是自采松煙所制,紙亦非靈帛,只是凡間上好的宣紙。

  他寫得不快,筆下並非符籙道紋,亦非功法口訣。

  而是一篇言辭質樸、記述零星感悟的隨筆。

  字跡清峻舒展,隱隱有大道至簡、返璞歸真之意流轉於筆墨之間。

  窗外天光正好,靈峰間雲嵐舒捲,偶有靈禽清唳划過,更添幾分幽靜。

  觀內道韻自然,與齊運周身那圓融內斂的氣息交融,仿佛他便是這片山水靈機的一部分,靜謐而深邃。

  「咻!」

  一道虹光,毫無徵兆地自極高遠的天穹深處垂落。

  無視了青山道觀外圍的層層陣法與空間距離,如夢幻泡影,倏然懸停在齊運面前三尺之處的虛空。

  虹光七色流轉,卻又澄澈通透。

  下一瞬。

  虹光無聲散開,化作億萬縷極細的霞彩絲線。

  齊運只覺周遭景象如同被清水浸透的墨畫,邊緣開始模糊、流淌、變幻。

  他立足的靜室木案、身下的蒲團、窗外的松影雲光、乃至整座青山道觀的輪廓與氣機————都在以一種柔和卻不可抗拒的方式淡化、溶解。

  眼前光怪陸離的色彩流淌、重組,耳邊似有萬千細微的天籟道音同時響起又湮滅。

  僅僅一個呼吸的間隔。

  所有的流光溢彩驟然收斂、定型。

  齊運已然不在青山道觀的靜室之中。

  筆尖懸停,墨跡未乾。

  他依舊保持著提筆書寫的姿勢,甚至連衣袂拂動的角度都未曾改變。

  但周遭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是一片奇異的林間。

  天光自上方的穹頂灑落,一片流動著暖玉般溫潤光澤、又如水波般蕩漾不休的光幕,將內外隔絕,自成一方乾坤。

  林間並非寂靜。

  百獸縱躍,生機盎然,卻又秩序井然。

  空氣中流淌的靈氣純淨而磅礴,比齊運見過的任何洞天福地都要濃郁精純十倍、百倍。

  呼吸間便覺紫府清明,道基隱隱與之共鳴。

  而一方天然形成的暗紅玉台之上。

  一名精赤著上身的男子,背對著齊運,靜靜盤坐。

  他身形魁梧昂藏,肩背寬闊如山脊,隱約可見皮膚下似有淡金色的奇異紋路自然流轉,那是大道烙印於身的痕跡。

  僅僅是一個背影,甚至未曾刻意散發威壓,便有一股「巍然」之意撲面而來。

  明明只是盤坐,卻給人以頂天立地、撐起蒼穹之感。

  似乎這片奇異的天地,因他的存在才得以顯化、維繫。

  「來了。」

  男人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音色並非想像中如洪鐘大呂,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質感與歲月沉澱後的溫厚。

  齊運聞聲立刻收斂心神,整了整道袍,躬身行禮:「弟子齊運,參見真君法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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