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相遇的兩人
教堂的懺悔室從未如此忙碌過。
從清晨到日暮,門扉開合的次數比前幾任主教在任時一個月加起來都多。來的人里,有鎮上體面的太太,有商戶家的女兒,有鐵匠鋪的老闆娘,還有幾個從翠鶯街過來的熟面孔。
她們來的理由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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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做了噩夢,有人說是心裡不踏實,有人說是想給死去的親人點一盞蠟燭,還有人說路過教堂就想進來坐坐。
但她們最後都會走進那間小小的懺悔室,在雕花木隔窗的另一邊坐下,把手從隔窗下面的縫隙里伸過去。
維恩的魔法每天都有用武之地。
有些人是真的需要清理,有些人是需要「清理」。面板在他眼前彈了一輪又一輪,每一條備註都在告訴他,這位女士不是真的來懺悔的,那位女士也不是真的來懺悔的。
麗莎現在成了教堂的編外人員,每天準時來,準時走,比薇拉還守時。她負責接待那些來懺悔的女人,登記名字,安排順序,維持秩序。
她做得很好,好到維恩覺得應該給她發一份工錢。但她不要,說教堂給了她第二次生命,她這輩子給教堂做牛做馬都還不完。
維恩說,工錢還是要發的。
麗莎想了想,說那您把工錢捐給福利院吧,翠鶯街那些姐妹的孩子,有些連飯都吃不上。
維恩同意了。
午後,維恩送走了最後一位懺悔者。
教堂里安靜下來,陽光從彩色玻璃窗照進來維恩站在講台邊,經卷剛合上。
面板彈了出來。
【懺悔室·本周統計】
【來訪人數:四十七人次。其中重複來訪者三十一人,新來訪者十六人。平均等待時間:一刻鐘。單次平均治療時長:從七分鐘到半小時不等,視具體「症狀」而定。】
【備註:教堂門檻最近磨損得厲害。不是來祈禱的人多了,是走的時候腿軟,門檻被鞋尖蹭的。格蕾絲大嬸昨天擦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地板怎麼老是一塊陰一塊干。維恩沒接話。】
【備註2:口碑這個東西,一旦傳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你現在在寒霜鎮的地位很微妙:男人們覺得你是個好神父,女人們覺得你是個更好的神父。至於好在哪兒,男人們不懂,女人們不解釋。這是寒霜鎮目前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默契。】
維恩看完了面板,喝了一口茶。
他想起了一個人。
艾琳娜。
查爾曼要送過來的那個女人。
維恩打算寫信回絕他。
牛頭人的威力還是太強大 ,查爾曼的熱情總讓他感覺怪怪的。
寫字的動作不快,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查爾曼主教親啟:
女神安好。
你的用心我已收到。
藥水能用上,是女神庇佑。
艾琳娜的事,我已聽說。女神昨夜在夢中給了我啟示,她老人家說:人不是禮物,不該被送來送去。
女神昨夜給我啟示,說凡事有度,過猶不及。您的好意我心領,但這件事到此為止。
那邊的聖騎士已經走了,短期內不會再來寒霜鎮。你不必擔心我,也不必再派人送信,北邊的路不太平,你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願女神保佑您。
——維恩】
北境,官道。
一輛馬車停在路邊的樹林裡,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他臉上的稚氣還沒褪乾淨,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已經結了痂。
他是騎士團里最年輕的那名騎士。
名字叫萊昂。
三天前的夜裡,他從人販子的營地跑了出來。不是翻牆跑的,是從大門走出去的。那些女人對他很放心,覺得他已經認命了,不會再跑了。
她們錯了。
他跑了三天,靠吃野果和溪水撐到現在。馬在半路上摔死了,他徒步走了幾十里,靴子磨破了,腳底全是血泡。他不敢走大路,專挑林間小道鑽,怕被「那群魔鬼」追上。
現在他躲在這輛廢棄的馬車裡,等天黑。
外面傳來馬蹄聲。
萊昂的身體繃緊了,手按上腰間的短刀。刀是他在路上從一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不太合手,但有總比沒有強。
馬蹄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匹馬,是兩匹。
萊昂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看見一個年輕人騎馬從官道上拐下來。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的獵裝,腰間別著一把佩劍,劍鞘上鑲著銀色的裝飾,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年輕人下了馬,牽著馬往樹林裡走,像是要歇腳。他走到廢棄馬車旁邊,看見車簾在動,愣了一下。
「誰在裡面?」
萊昂沒回答。
年輕人皺了皺眉,手按上劍柄,往前走了兩步,用劍鞘挑開車簾。
四目相對。
年輕人看著萊昂,萊昂也看著他。
「你誰啊?」
「你誰啊?」
兩人同時開口。
年輕人先自我介紹,把劍收回去。
「艾斯·威爾福。寒霜鎮來的。」
萊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霜鎮?你是寒霜鎮的人?」
「是啊。」
「那你認識維恩主教嗎?」
艾斯的眉頭皺起來。
「那個神父?」
「對!就是他!」萊昂從馬車裡爬出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車轅站穩了,「我是來找他的。」
艾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他幹什麼?」
萊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總不能說「我們是來抓他的」,說了估計會被這個人扔在樹林裡等死。
「我……我是他的信徒。」他說,「從奧德里安來的,專程來投奔他。」
艾斯看著他,看了兩息。
「你這樣子像是投奔?半死不活的。」
萊昂苦笑了一聲。
「路上遇到了點事。」
艾斯沒再追問。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隻水囊,扔給萊昂。
「喝吧。」
萊昂接過來,仰頭灌了幾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整個人活過來一些。
「謝了。」
「你從奧德里安來?」艾斯拴好馬,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嗯。」
「走了多久?」
「記不清了,路上耽擱了。」
艾斯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過去。
萊昂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乾糧硬得像石頭,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又灌了一口水,把那口氣順下去。
「你一個人來的?」艾斯問。
「一個人。」
「膽子不小。」
萊昂沒接話,他靠在那輛破馬車的輪子上,乾糧吃了大半,水也喝了半囊。
很快,萊恩就變得迷迷糊糊。
「你……」他開口,聲音已經開始發飄了,「你給我喝的是什麼?」
艾斯看著他。
「水。」
「水裡……有什麼?」
艾斯沒回答。
萊昂想站起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像兩根灌了鉛的柱子,撐不起身體的重量。
他從車輪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後背靠著輪輻,頭垂下去,下巴抵著胸口。
艾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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