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國師

  第243章 國師

  進來的時候,虞朝人數足有數百人,現在只剩下一百出頭了。

  龍族倒是沒有傷亡,因為一直被困在陣法中,直到半數慶朝敵人撤退之後,才加入戰鬥。

  鯤鵬族倒是有所傷亡,戰死了兩隻五品境的鯤鵬,還有十多隻鯤鵬受傷,相較於其他天都實力,傷亡算少的了。

  龍湫盤旋至白若安身側,龍尾輕擺,那雙初生卻已顯威儀的龍瞳掃過焦土上零星站立的虞朝修士,詢問道。

  「各家傷亡如何?」

  白若安拄著潛龍槍,槍身血跡已凝固成暗褐色,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傷亡慘重。不過老石、楪子他們幾家————傷亡倒沒有其他勢力那麼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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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轉向另一側。

  焦黑的土地上,白、趙、雲三家的倖存者稀稀落落,每家加起來都不足十人。

  他們或跪在同伴屍身旁顫抖,或呆坐望天,眼神空洞。

  有人試圖從一具破碎的屍體手中取下家族玉佩,手指卻抖得厲害,幾次都滑開了。

  龍湫沉默片刻後,它抬首望向白若安,龍瞳中閃過一絲遲疑。

  「需要我讓父王拿點寶物出來彌補一下這幾個世家嗎?畢竟此事是因為我誕生,才讓慶朝抓住了機會。」

  「不用。」

  尚覺的聲音從旁傳來,他盤膝坐於一塊焦岩上,道袍破損,不過身上卻沒有血跡。

  「本來師尊說了,此行會有風險,各家執意要派這麼多人,後果自當承受。」

  出發前,道尊已說明此行兇險。

  可天都各大世家何等傲氣?千年底蘊、門閥榮光,讓他們對「危險」二字嗤之以鼻。

  白家想藉此歷練子弟,雲家欲奪秘境資源,趙家要爭一口氣,各家算盤打得響亮,卻獨獨沒算到,慶朝會用這般慘烈的手段,在這方秘境中布下殺局。

  「雖然此刻不宜落井下石,但是傷亡最終的三家,都是自噬惡果。」

  粗獷的嗓音插了進來,石拳大步走來,他赤裸的上身遍布傷口,最駭人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皮肉外翻,此刻正被淡綠色的「春分」靈光緩緩滋養癒合。

  「誰讓他們在霸王法相出現的時候,全都跑了?若是齊心協力,也不至於被法相打得如此之慘。」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家倖存者,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審視。


  石家的家風,向來是用血與火淬鍊出來的。

  石拳記得清楚,數十年前,他二爺戰死劍南戰場,屍骨運回天都時,青君只說了八個字:「馬革裹屍,石家榮光。」

  「再說了,修煉之途哪有不死人的?」

  石拳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天都世家也不是無敵的,想要變強,總要付出代價。」

  石家年輕子弟,修為一到中三品,必赴劍南戰場歷練。

  石昊那一身公爵爵位,不是在朝堂上勾心鬥角換來的,而是用慶朝敵人的屍骨堆起來的。

  至於公爵之上的王爵。

  石家上下,除了青君石青山,再無人敢奢望,那是要在劍南血戰百年,或立下潑天戰功,才能換來的殊榮。

  上一個憑這等戰績封王的,還是如今鎮守劍南的大司空。

  「你誕生時候,修為到幾品了?」

  白若安忽然轉開話題,他仰頭看著龍湫,目光落在它龍角上纏繞的紫色雷霆紋路上,那是吞噬雷相蛋殼後留下的印記,每一道紋路都蘊藏著雷霆的力量。

  「按照你們人族的劃分制度,我現在處於七品十階的狀態。」它頓了頓,龍尾輕擺。

  「當然,這是我故意壓制的。」

  「故意壓制?」石拳挑眉。

  「父王還給我留了木相的天材地寶,讓我煉化完再突破。這樣一來,我自身的三種五行之力,就能完全達到均衡。」

  它還是龍蛋時,青龍王以龍族秘法,用水相天材地寶日夜蘊養,使得它天生水相之力沛然充沛。

  可那秘法無法作用於木相,故而木相成了短板。

  今日誕生,它又借引雷化生陣匯聚磅礴雷相之力,吞食蛋殼煉化,如今水、雷二相皆已充盈,獨缺木相。

  青龍王早已備下極品木相天材地寶,只待它歸去煉化。

  三行均衡,方是大道。若有一相孱弱,往後修行必留隱患。

  「羨慕啊,出生就是七品十階。老子修煉了這麼多年,差點沒趕上你的起點。」

  白若安斜了他一眼,嘴角微揚:「老石,你這是在點我嗎?」

  三人之中,白若安修為最低,至今仍是七品六階,雖然經過這一場血戰,修為壁壘已隱隱鬆動,正朝七階邁進。

  「沒啊,你小子修煉也是神速。虞朝怎麼就出了你這一朵奇葩?半年時間不到,就從九品飛升到了七品。」

  白若安的修煉速度,即便放在天都世家中,也堪稱驚世駭俗。


  「嘶!」

  一直沉默調息的尚覺忽然吸了口氣,睜開眼看向白若安。

  他上下打量了白若安一番,眼神古怪,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物。

  「打一架就快突破了?我都懷疑你的天賦是越戰越強了。」

  倖存者們草草包紮傷口,收斂屍骸,沒有時間仔細整理,只能用自身洞天暫且收納。

  一炷香後,眾人拖著疲憊傷殘的身軀,走向秘境出口。

  當眾人踉蹌踏出光門時,白翩沁,驟然睜眼。

  她看見了白洛鳴。

  看見了白洛鳴身後稀稀落落、不足進來時一成的隊伍。

  看見了每一個人身上猙獰的傷口、染血的衣袍、空洞的眼神。

  白翩沁霍然起身,素來平靜的面容第一次出現裂痕。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白洛鳴的手臂,觸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怎麼回事?怎麼就這麼幾個人?你們的傷勢怎麼如此之重?」

  白洛鳴抬起眼,嘶聲道:「姑姑————我們在裡面,遇到了慶朝的賊人。」

  「他們用了不知道是什麼秘法,居然用一具屍體和數十人血祭,喚出了一道二品的霸王法相。」

  「什麼?!」白翩沁瞳孔驟縮。

  不僅是她,山谷中,所有護道人同時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石昊此刻也變了臉色,大步上前,一把按住石拳的肩膀:「二品法相?你親眼所見?」

  十位長老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

  這等秘法,在虞朝所有關於慶朝的情報中,從未出現過。

  劍南戰場沒有,諜探傳回的消息沒有,這是慶朝第一次,將如此恐怖的殺伐手段,擺在明面上。

  「哎————」

  良久,石昊長長嘆了口氣。

  「大司空的出現,讓慶朝也開始搗鼓這些東西了。」

  大司空執掌工程司後,虞朝的「國之重器」層出不窮。

  雖然工程司沒有至高門徑,卻擁有讓聖君都忌憚的兌子能力。

  如今劍南戰場之所以焦灼,並非工程司力有不逮,而是他們在劍南州進行著一項龐大的工程,尚未將全部精力投入戰場。

  若工程司全力製造重器,劍南戰場早已被攻破,甚至能打入慶朝肅慎州境內。

  可那樣一來呢?


  慶朝的聖君會下場,西荒妖庭的聖君也不會坐視,那將是席捲兩朝十六州的全面戰爭,是虞朝皇庭絕不願看到的局面。

  「回去將此事上報皇庭吧,讓前線做好準備,既然慶朝已經將這牌亮明了,那自然是要用到戰場上了。」

  在場的上三品紛紛點頭,畢竟這關乎前線的戰略布局。

  慶朝幽都,國師府。

  此地不似尋常王宮府邸那般雕樑畫棟、燈火通明,反而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冷寂。

  府內無草木,無流水,甚至連風聲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過濾過,變得沉悶而遲緩。

  整座府邸以玄黑為基,青灰為輔,廊柱上雕刻的不是祥雲瑞獸,而是密密麻麻、常人無法解讀的古老卦文。

  府邸最深處的密室中,一座直徑逾三丈的巨大八卦盤占據了整個房間的中心。

  八卦盤以不知名的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邊緣鑲嵌著八枚顏色各異的奇異晶石。

  乾位赤紅如火,坤位玄黑如夜,震位青碧如雷,巽位蒼白如風,坎位湛藍如水,離位金芒如日,艮位土褐如地,兌位銀輝如月。

  此刻,八卦盤正緩緩自行旋轉,每一格轉動都帶起細微的靈力漣漪。

  那些漣漪在空中交織成虛幻的影像,山巒崩裂,江河改道,星辰隕落,又或者只是尋常街巷中某個孩童的啼哭。

  所有影像皆模糊不清,轉瞬即逝,仿佛命運的碎片在盤面上流淌。

  一名身著靛藍長袍的男子靜立在八卦盤邊緣。

  他是洛鳩,國師座下首席弟子,眉宇間卻鎖著一抹化不開的凝重。他手中捧著兩盞青銅古燈,燈盞造型古樸,燈芯早已熄滅,只剩下燈盞底部殘留的一點焦黑。

  「師父。」

  洛鳩抬眼望向八卦盤前的那道身影,雙手將青銅燈盞微微前舉。

  八卦盤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洛鳩,身形頎長挺拔,一襲素白長袍纖塵不染,長發如雪般披散至腰際,那是一種毫無雜質的純白,白得刺眼,白得近乎詭異。

  從背影看,這人至多二十來歲,肩背尚未完全長開,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

  瘦。

  可當那人緩緩轉過身時,露出的那張臉。

  面如冠玉,眸若晨星,唇角天生微微上揚,仿佛隨時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張臉年輕得過分,甚至比洛鳩還要顯得年少幾歲,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如古井,沉如淵海,眸光流轉間,仿佛有萬載光陰在其中沉澱、輪迴。


  他就是慶朝國師,亦是慶朝十六位聖君之一一命君。

  「色戒和陳墨之的魂燈滅了。」洛鳩垂下眼瞼,聲音更低了三分。

  國師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皮膚光潔得連一絲紋路都看不見,像是剛剛誕生的嬰孩。

  他食指輕輕一點,洛鳩手中的兩盞青銅燈盞便凌空飛起,懸浮在他面前。

  燈盞靜靜旋轉,焦黑的燈芯在昏暗中如同兩隻死寂的眼睛。

  良久,國師終於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種與外貌截然不同的滄桑。

  「我知曉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晴」一般。

  可洛鳩卻敏銳地捕捉到,師父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漣漪,那是計劃被打破時,棋手本能的不悅。

  「我的計劃又失敗了。」

  國師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惱怒。

  「虞朝那老傢伙————還是強啊。」

  他伸出食指,輕輕觸碰其中一盞燈盞。指尖觸及青銅的剎那,燈盞表面泛起細密的龜裂紋路,仿佛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壓力。

  「師父,你還年輕。虞朝的道尊壽數不多了,說不定還趕不上飛升之位。」

  這話並非安慰,慶朝國師確實年輕,年輕得令人心驚。

  他是慶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命君,三十六歲便打破桎梏,登臨聖君之位。

  如今他還未過百歲,對於一個聖君而言,這簡直相當於凡人的少年時期。

  反觀虞朝道尊,已近兩百多歲高齡。

  道尊壽數雖有三百,可那只是理論上的極限。

  窺探天機、干涉國運、與同階博弈————哪一樣不是在消耗本源,折損壽元?

  「也多虧他壽數不多了啊。」

  國師收回手指,那盞青銅燈盞「咔」一聲輕響,碎成齏粉,簌簌飄落。

  他注視著那些粉末在八卦盤的光暈中消散,眼神幽深。

  「看他的樣子,估計是想熬到飛升之位出現的時候。」

  國師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若不是他想等飛升之位,直接消耗大把的元氣和壽命和我對拼————我肯定拼不過。」

  道尊晉升聖君已逾百年,早已臻至一品巔峰。

  而慶朝國師,雖然天縱奇才,終究只是一品五階。


  聖君之間亦有天塹,一個新生的聖君,如何能與一位在聖君之路上跋涉百年的老怪物正面抗衡?

  「不過————」

  國師忽然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緩緩旋轉的八卦盤。他的白袍無風自動,雪白的長髮在

  靈力氣流中輕輕飄揚。

  他抬起雙手,十指如彈琴般在虛空中輕點。

  隨著他的動作,八卦盤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八枚晶石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赤紅、玄黑、青碧、蒼白、湛藍、金芒、土褐、銀輝,八色光華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光網之中,無數影像瘋狂閃爍。

  洛鳩屏住呼吸,他知道,國師正在推演天機。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想要等飛升之位————」

  他輕聲說,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絲冰冷的銳意。

  他頓了頓,直視著卦盤。

  「————還是要虞朝的國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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