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魚市漁稅
瓊崖州,上潭府,清河郡地界。
時值初冬,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觸手可及。
濕冷的寒風自河面刮來,帶著刺骨的水汽,吹得岸邊枯黃的蘆葦簌簌作響。
「我說白老弟啊,咱們來暗訪就暗訪,非得穿這玩意兒嗎?扎得慌啊。」
石拳彆扭地扭動著壯碩的身軀,試圖讓身上那件粗糙的蓑衣更服帖些。
白若安頭正附身處理自己的褲腳,聞言輕笑一聲。
「石大哥,暗訪自然要扮得像那麼回事。穿官袍錦衣,那不叫暗訪,叫視察。暗訪要裝成平頭老百姓,咱們現在要扮的就是漁民,就得是這身行頭。」
說著,他將一頂邊緣有些破損的舊斗笠遞給石拳,然後利索地用浸過桐油的麻繩,將自己那條寬大的絮褲褲腳緊緊綁住,一直纏到小腿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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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寬腳絮褲是漁民常見的裝扮,方便他們長時間蹲在狹窄的船沿操作,或者下水拉網。
腳上原本的羊毛布靴也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用蒲草編織的厚底鞋,雖然簡陋,但防滑又隔濕。
這兩套衣物,包括蓑衣斗笠,都是白若安前日特意尋了個偏僻漁村,從老實巴交的漁民手中買來的舊物。
冬季的蓑衣比夏季的厚實許多,中間還特意縫製了一層油布,用以抵禦河面上更為凜冽的寒風。
做完這些,白若安又從洞天中取出一艘僅容兩三人的小舢板,輕輕放入水中。
船雖小,但漁網、魚叉、魚簍等捕魚工具一應俱全,甚至船底還刻意沾染了些許洗刷不掉的魚鱗和泥漬。
乍一看,兩人活脫脫就是一對起早貪黑、準備入城賣魚的尋常漁家兄弟。
不過,白若安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和石拳,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他微微蹙眉,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魚簍。
「怎麼了?這樣還不夠像漁夫嗎?」石拳學著白若安的樣子綁好褲腳,雖然動作笨拙,但總算弄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蓑衣。
「像倒是像了,」白若安指了指空魚簍,「可哪有漁民出來一趟,船艙里空空如也的?等著,我去弄點貨來。」
說罷,水師傀偶運轉靈力,施展控水之能。
只見河面之下暗流微涌,不多時,幾條肥美的青魚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接二連三地躍出水面,精準地落入船艙中的魚簍里。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了約莫三十斤的漁獲,在魚簍里撲騰著,濺起些許水花。
「行了,三十斤差不多。」白若安滿意地點點頭,「像咱們這樣的小舢板,一次能打這麼多,合情合理,既不顯得惹眼,也不至於讓人懷疑是懶漢。」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拿起一副磨得光滑的木槳,模仿著漁民的動作,「哼哧哼哧」地划動小船,朝著郡城方向的魚市駛去。
魚市就設在郡城邊緣的臨水碼頭,還沒靠岸,遠遠就能望見那片區域的喧囂與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岸邊,人頭攢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魚獲入筐的撲騰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生活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水腥氣和魚蝦特有的咸鮮味道。
剛將小船靠穩在擁擠的碼頭邊,還沒等白若安起身,就有眼尖的魚販圍了上來,同時一名穿著胥吏服飾、腰間掛著個小木牌的中年男子也踱步走了過來。
魚販是為了搶先拿到新鮮的漁獲,而那胥吏,自然是來收取漁稅的。
在虞朝,漁民沒有朝廷分配的田地,自然也不需要繳納農戶的秋稅,但他們需要在售賣漁獲時,按照規矩繳納漁稅。
稅率根據漁船的大小而定,像白若安他們這種小舢板,通常是十抽一,而更大的福船之類,抽成就更高,能達到十抽三……
朝廷在稅收方面倒也還算清明,沒有太多苛捐雜稅,畢竟境內修士數量不少,無論是提供勞力還是兵源,都算是充裕。
因此,只要不遇上貪官污吏盤剝,沒有沾染惡習或遭遇地方惡霸,普通百姓靠著勤勞,維持生計通常不成問題。
那胥吏打量了一下白若安和石拳這兩個生面孔,語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懶散:「喂,你們哪裡的?看著面生啊。」
白若安立刻微微弓腰,臉上堆起謙卑又帶著點侷促的笑容,回道。
「回大人話,小民是從下游三水縣來的。今日家中老父親過壽,想著郡城東西好,特意來郡城給老父親買些上好的菸絲。」
漁民常年與魚腥氣為伴,許多人都有抽菸的習慣,用以驅散異味、緩解疲勞,這理由倒也尋常。
「外縣來的啊,」胥吏點了點頭,似乎見怪不怪,「規矩知道吧?小舢板,朝廷抽一成,另外還得交一成給郡城的漁幫。」
因為郡城的魚價通常比下面縣城要高一些,所以偶爾會有外縣漁民過來賣魚。
雖然朝廷並未明文限制漁民的活動範圍,但當地的漁幫往往會抱團,將附近水域視為自己的「地盤」,並與管理魚市的小吏達成某種默契,向外來者多收一成的「費用」,算是變相保護本地漁民的利益。
「曉得的,曉得的,規矩我們都懂。」
白若安連連點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他配合著石拳,將船艙里那三十多斤還在蹦躂的青魚拖上岸。
一個等候在一旁的魚販熟練地拿出桿秤,將魚一一過秤,然後抬頭對白若安說道。
「一共是三十斤八兩。都是些個頭中等的青魚,市價算你一斤三十文,總共是九百二十四文錢。抽兩成,就是一百八十五文,給你七百三十九文。」
魚販利索地數出七張印著財賦司印記、面值一百文的銅票,又數了三十九個黃澄澄的銅錢,一併遞給白若安。
而那抽成的部分,則由魚販直接結算給了旁邊的小吏。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白若安接過錢,再次躬身道謝,將小民面對官吏時的那種敬畏與討好表現得恰到好處。
那胥吏收了錢,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沒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就朝著旁邊另一艘剛靠岸的漁船走去。
魚市岸邊像他這樣的小吏還有好幾個,各自忙碌著,顯然這只是一樁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務。
「走吧,石大哥,咱們去買煙。」
魚販和小吏的反應表明,他們並未對這兩人的身份產生任何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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