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老朱終於知錯了!

  第389章 老朱終於知錯了!

  胡翊端起茶盞,借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沉如海的憂慮。

  身為一個後來人,他腦子裡裝的歷史,可不只是書本上那點光鮮亮麗的帝王將相。那些藏在故紙堆里的草灰蛇線,那一樁樁看似巧合實則驚悚的「意外」,此刻都在他心頭一一閃過。

  比如那位郭琰的墓志銘。

  後世出土這玩意兒的時候,考古學家都驚了。

  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正統年間,那位想做一番大事的明英宗朱祁鎮,曾下令造了一百二十艘大海船,誓言要重新開拓海疆,重振永樂雄風。

  可結果呢?

  這海疆還沒來得及「開拓」,船還沒下水,那震驚天下的「土木堡之變」就來了。皇帝被俘,精銳盡喪,那一連串的詭異操作,至今都讓人覺得背後發涼。

  

  再往前看,宣德九年,那是仁宣之治的尾巴。

  朝廷突然下令遼東停止造船,僅僅過了一年,宣宗皇帝就駕崩了,正如日中天的大明海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若是說這些還只是巧合,那到了後來,成化年間的憲宗皇帝心血來潮,想翻看當年鄭和下西洋的檔案記錄,結果兵部尚書項忠去查,卻怎麼也找不到。

  最後是誰站出來的?

  是那位後來被譽為「名臣」的劉大夏。

  他理直氣壯地說,那些資料都是「勞民傷財」的禍害,他為了國家社稷,把那些檔案全都藏起來了。

  甚至《客座贅語》里更是赤裸裸地記載,劉大夏把那些價值連城的航海圖、造船圖紙,一把火全給燒了!

  緊接著,百官們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集體進言,痛斥下西洋是弊政,於國家無益,於百姓有害。

  按理說,私毀皇家檔案,那是欺君大罪,是要掉腦袋的。

  可劉大夏呢?

  他做出此舉後,非但沒受罰,反倒是一生官運亨通,越做越大,成了文官集團眼裡的「大英雄」。

  何解?

  胡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能何解?

  擋人財路了唄!

  再往後,無論是想「玩水」的朱厚照,還是想修仙的朱厚熜,亦或是那位幾十年不上朝的萬曆皇帝朱翊鈞,只要他們稍微動了動「開海」或者是「重啟西洋」的念頭,最後往往都會無疾而終,甚至皇帝本人都會接連「遇險」,莫名其妙地落水、生病、駕崩。

  這官方的下西洋一停,朝廷收不到海上的利益,那這潑天的富貴都到哪裡去了?


  自然是流進了那些極力反對開海的文官背後的家族手裡,流進了那些把持著東南沿海走私渠道的豪族口袋裡!

  胡翊心中明白得很,所以這海事,必須得從根子上搞正規一些。

  必須在一開始,就給這幫貪婪的饕餮留下一條「合法」但受控的出路,把他們綁在朝廷的戰車上,而不是讓他們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為了利益去謀殺皇帝!

  「唉————」

  胡翊在心裡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還在興致勃勃規劃未來的老朱,心中暗道一聲:「岳丈啊,我能幫你們老朱家的,也就這些了。

  這封建王朝的尿性就這樣,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在這裡搞現代化那是找死,目前還沒那塊土壤。

  與其讓那幫江南文官世家們虹吸天下財富,把你們朱家皇帝當做頑童傀儡甚至絆腳石,倒不如把這些權柄、這些規矩,現在就死死地給到朱家手裡。

  我身為朱家的女婿,受了您、受了馬皇后、受了標兒那麼多的恩惠,這便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

  至於將來————

  若是您朱家的後人們不爭氣,握著這麼好的牌還打得稀爛,那也是他們自己無能,或者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了。」

  時間如同指間沙,匆匆而過。

  一個月後,從羅復仁那座宅邸里傳出來的消息,給這暖春添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老實羅」羅復仁,病逝了。

  這位一生清廉、敢在皇帝面前搬小馬扎坐的直臣,終究還是沒能熬過洪武四年。

  消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朱元璋正在謹身殿批閱奏章,聞訊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良久,硃筆摔落,這才回過味來。

  沒過多久,羅復仁的長子,披麻戴孝,一身縞素,在午門外長跪不起。

  他頭頂著一份特殊的奏摺——那不是寫在宣紙上的,而是寫在一塊白絹上,字跡暗紅,觸目驚心。

  那是羅復仁臨死前,咬破手指,以自己最後的一腔心頭熱血,寫下的絕筆血書!

  「宣————宣他進來。」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

  當那份血書呈到御案上時,老朱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展開白絹,那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仿佛一個個冤魂在吶喊,直刺人心。

  羅復仁在書中沒有為自己求半點哀榮,也沒有為子孫求半點恩蔭。

  他只是用那已經模糊的意識,記錄著他這一生所見的、那些真正清官的慘狀:「陛下————老臣去了。


  然老臣走得不安心吶!

  老臣那同年的進士,在陝西做縣令,清廉如水,每日坐完堂還要下地耕種,卻依然養不活家中老母,最後老母病重無錢醫治,活活疼死在破炕之上!

  還有那在河南做通判的——————

  他們都是好官,都是想為陛下守住這江山的忠臣啊!

  可是陛下————

  有些人清貧得實在是受不住了啊!

  看著妻兒挨餓,看著父母病死,那是剜心的疼!

  最後無奈為了活下去,為了那幾兩碎銀子,他們只能選擇閉上眼睛,伸手拿了那不該拿的錢,去貪贓枉法!

  這貪念的口子一開,就像是決了堤的黃河,再也堵不住了。

  只要一開了這個頭,他們心裡就知道,後面反正是個死,索性就開始破罐破摔,從被迫拿錢,變成了主動搜刮,最後成了一個個禍國殃民的貪官!

  陛下!

  非是臣等不願廉,實是————廉者難活啊!」

  這字字句句,都是血淚控訴。

  因是羅復仁的遺書,又以鮮血寫成,那股子悲憤與無奈,力透紙背。

  朱元璋看著看著,眼眶漸漸紅了。

  他這一生最恨貪官,覺得貪官都該殺。

  可他從未想過,那些被他殺掉的貪官里,有多少人,最初也曾像羅復仁一樣,想要做一個好官,卻最終被這微薄的俸祿和殘酷的現實,逼上了絕路?

  「老羅啊————」

  朱元璋撫摸著那乾涸的血跡,一時間心中動容,久久無言。

  華蓋殿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朱元璋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羅復仁的那封血書,就攤開在御案的正中央,那乾涸的暗紅色字跡,像是一根根刺,扎得老朱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許久,掏出鑰匙,忽然回身打開身後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了十幾份早已積灰的密折。

  這些摺子,都是近來收到的密摺奏事。

  以前,朱元璋每每翻看這些東西,都會氣得暴跳如雷,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這些摺子里記錄的人,大多曾是他親自簡拔的「好苗子」。

  比如那個陝西的張縣令,剛上任時,也是以此地為家,甚至帶頭幫百姓修水渠。可僅僅過了一年,這人就像是被鬼附了身,變了個人似的,開始收受賄賂,甚至為了幾十兩銀

  子就敢判冤獄。

  當時老朱只覺得是這人骨頭輕,是壞到了根子上,一怒之下便剝皮實草了。


  可如今,對著羅復仁的血書,再看這些密折里那些不起眼的細節。

  「張令之母病篤,家中無錢購藥,遂受富戶白銀五十兩————」

  「李通判之妻產子,家中無米下鍋,不得已挪用庫銀————」

  朱元璋的手有些抖,他終於懂了。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一開始實打實為民做事的清官,會在短短一兩年內迅速腐化。

  不是他們天生就是貪官,而是這微薄的俸祿,根本支撐不起他們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和生存!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最後逼得馬兒去吃那帶血的夜草。

  「咱————是不是真的錯了?」

  這句疑問在老朱心頭盤旋,若是換了以前國庫空虛的時候,他就算懂了也只能裝不懂,因為沒錢。

  可現在不一樣了。

  海事已開,海票拍賣也已提上章程,眼瞅著那源源不斷的銀子就要流進大明的口袋。

  兜里有了錢,這腰杆子自然就硬了,這心裡的愧疚,也就有了彌補的底氣。

  次日早朝,奉天殿上的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百官們都以為皇帝還在為羅復仁的死而傷感,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階下那一顆顆烏紗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少有的溫和與試探:「諸位愛卿。

  羅復仁走了,咱這心裡頭不是滋味。

  他給咱留了話,說這官不好當,日子過得苦。

  今兒個咱想聽句實話,這海禁既已放開,今後國庫必將充盈。

  咱就問問大伙兒,你們是否覺得,如今這朝廷給的俸祿————太低了?若是覺得不夠養家,大可直言,咱今日不怪罪。」

  這話一出,原本肅靜的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百官們面面相覷,心跳如雷。

  這是啥意思?

  釣魚執法?

  誰不知道洪武爺最恨貪錢?

  誰不知道他老人家定下的祖制不可違?這要是誰敢跳出來說「錢少」,那不是明擺著嫌官小、嫌皇恩不夠浩蕩嗎?那剝皮亭里的稻草人可還在那立著呢!

  「臣等惶恐!」

  一名給事中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地高呼:「陛下給的俸祿,足夠臣等衣食無憂!臣等每日沐浴皇恩,已是感激涕零,不敢有半分怨言!這俸祿————不低!一點都不低!」


  「是啊陛下!臣等家中尚有餘糧,日子過得去!」

  「陛下切莫聽信讒言,我等皆願為大明肝腦塗地,豈在乎區區俸祿!」

  一時間,大殿上全是這種違心的頌聖之聲。

  朱元璋看著這滿朝文武,看著他們明明面有菜色、袖口磨破,嘴裡卻喊著「不缺

  錢」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一股子無名火在胸口亂竄。

  「夠了!」

  老朱猛地一拍扶手,怒極反笑:「一個個的,嘴裡就沒有一句真話嗎?

  羅復仁拿命換來的諫言,到了你們嘴裡,就成了讒言?

  如今這朝堂之上,怎麼連個敢跟咱掏心窩子的人都沒有了?咱就是想給你們漲點錢,你們都怕成這樣?簡直是————簡直是爛泥扶不上牆!」

  百官們嚇得瑟瑟發抖,頭埋得更低了,誰也不敢當那個出頭鳥。

  就在這僵持之際,站在最前列的胡翊,輕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邁出。

  「陛下,臣有話說。」

  胡翊聲音清朗,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沉悶。

  他直視著朱元璋,不卑不亢地說道:「百官不敢言,是怕陛下疑心。但臣不怕。

  臣以為,如今的俸祿,確實太低了!

  低到無法養廉,低到逼清官為貪!

  我大明既要開啟海貿盛世,既要有萬國來朝的氣象,那咱們的官員,若是連件體面的官服都穿不起,連老母的湯藥費都付不出,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正如羅公所言,廉者難活,這非盛世之象!臣懇請陛下,借海貿之利,以此充實百官俸祿,讓官員們能體面地做人,安心地做事!」

  胡翊這一帶頭,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御史台那邊,素有「鐵面」之稱的周觀政、韓宜可互相對視一眼,同時出列,朗聲道z

  「胡相所言極是!臣附議!

  臣親眼所見,京中不少七品小官,冬日裡連炭火都燒不起,若是再不改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有了這幾位大佬帶頭,老朱的心腹、吏部尚書滕德懋也終於壯著膽子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吏部考功司常有報備,許多官員因家貧而不得不借貸度日。若能增加俸祿,確能大幅減少貪墨之風,此乃長治久安之策。」

  看著終於有人敢說真話了,朱元璋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多了幾分感慨:「好!這才是咱的大臣!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咱也不藏著掖著。

  咱不能讓羅復仁在地下還罵咱是個摳門的皇帝!也不能讓真正幹活的人餓著肚子給咱賣命!」

  老朱大手一揮,一錘定音:「傳旨!

  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即日起,紛紛上書建言,給咱擬個章程出來!

  這俸祿該怎麼漲?漲多少?既要讓大伙兒吃飽,又不能把國庫掏空了,都給咱說出個道道來!

  待章程定下,朕會酌情加俸!絕不食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大殿內的呼喊聲,那是真真正正的發自肺腑,甚至帶著幾分哽咽的顫音。

  多少人偷偷抹了一把眼淚,那是苦盡甘來的喜悅啊。

  散朝之後,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倆心情頗佳地回了後宮。

  而奉天殿外的廣場上,卻出現了極為罕見的一幕。

  胡翊剛走出大殿,還沒下台階,就被一群人給圍住了。

  這一次,不僅是那些平日裡交好的官員,就連那些素來與他不對付的,此刻竟也都停下了腳步。

  沒有了往日的勾心鬥角,沒有了平日裡的虛與委蛇。

  數百名身穿朱紫青綠官服的大臣,在這一刻,無論是清流還是勛貴,無論是高官還是微末小吏,竟是不約而同地整理衣冠,面朝胡翊,深深地躬身一揖,長施一禮。

  這一拜,謝的是他在暴怒的帝王面前敢於直言的擔當。

  謝的是他給這天下百官,爭來的那一碗能活命的安穩飯。

  秋風捲起衣袂,胡翊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受了這百官一拜。

  他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回了一禮,心中默默道:「羅大人,您看到了嗎?

  這事兒,辦成了。」

  胡翊心中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老朱終於知錯了,要讓皇帝知錯,真難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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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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