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細思極恐
這場Too Young Too Native的戲份,拍了有六七遍才搞定。
其中五遍是陳可欣要求的。
正如張遠所想,導演有意將這場戲放在第一場拍攝,就是為了給片子定下基調。
這不是一部講述美國夢,訴說美國有多好,多先進的電影。
反而是一部帶著思考,披著青春勵志外衣,批判崇洋媚外主義的作品。
所以導演非常重視這場戲,不光體現出三位主角的性格,還展現了故事的主題。
七遍中的剩下兩遍是演員要求改動重拍的。
只不過不是張遠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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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角色的理解堅定執著。
此刻剛入校園不久得陳冬青,正在進行從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娃到華夏頂級學府高材生的轉變。
剛開始轉,所以身上脫不去那股子質樸和天然陽光的味道。
積極向上,但略帶自卑。
他見過真實的老余,也看過很多資料,確定大學時期的余敏洪就是如此。
所謂自卑者必然自負,就是如此。
而陳冬青此刻只是跟著孟曉駿和王陽這兩位校園風雲人物身後的小跟班。
他嚮往兩人的自信,沉穩,對學習和大城市處變不驚,自己則相形見絀。
他想成為兩人那樣的人。
當然,最終他沒有成為兩人,而是遠遠超過了兩人。
張遠和老余吃飯時,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有想過去燈塔求學或者工作嗎?」
老余給出了堅定地否定答案。
新東方三位創始人中,老余是惟一一位沒有北美留學,工作經驗的人。
但張遠知道,他在瞎扯。
其實老餘一直想去北美留學,只是他畢業那年北美對華留學政策收緊,外加他成績不夠好。
後來偷偷背著學校搞托福班賺錢,也是為了攢錢自費去北美深造。
只不過賺著賺著,發現賺大了……
所以老余這人想去北美,但是個現實主義,他不崇拜外國,只是哪條路好走哪條。
國內能賺錢,他就果斷放棄了北美。
與那些寧願放棄國內高薪和優渥條件也要去北美刷盤子的主完全不同,他不傻。
但把老婆孩子送去加拿大定居這件事,又證明當年沒去成北美成了他的心結。
老余在他面前否定,明顯是為了掩蓋自己去不了這件事,假裝不想去。
張遠根據自己的理解和對老余的觀察,給自己的角色設定了嚮往,但不是如孟曉駿那般崇拜北美。
只是因為自己崇拜孟曉駿,進而羨慕他的理想。
他深挖了這個人物的想法,不是單純的非黑即白,認為北美不好才沒去過。
絕大多數人的20歲都是迷茫的,不知前途何在。
只有極少數人才年紀輕輕就有人生目標。
秉持著理解和信念,他的每一遍表演都會給出細微不同,陳導對此非常滿意。
如果每個鏡頭的表演都一樣,那我就成楊密了……
他會主動給導演選擇。
不用反覆拉扯溝通,畢竟他與陳可欣合作過,有默契。
那兩次演員叫停要求重拍,是鄧抄提出的。
張遠之前就聽說,鄧抄在片場是一個挺「作」的人。
想法特別多,尤其拍興奮後,一分鐘一個點子,各種即興發揮。
為啥他後來在跑男時節目好看呢……
聰明,願意思考,只是不一定對。
一會兒覺得該這樣,一會兒覺得該那樣。
張遠有些明白,他當年是怎麼被大鬍子和余敏搞玉玉的。
這種想法多的人,導演故意不理他,一點創作空間都不給,能憋瘋。
太活躍也不行,浪費大家的時間,他的想法大半都不行。
看他拍的喜劇就知道了。
所以第一天結束後,張遠打算給他上上弦。
「上回你們說吃飯,我沒空。」
「今天我請吧。」他接著請客的由頭,和兩人聊聊。
「別看這館子不大,我可是提前訂的。」張遠帶著倆人來到了一處居民樓下的飯館。
不大不小,看裝修有點老氣。
「不許嫌棄啊。」
「哪兒會。」鄧抄趕忙坐下。
張遠開始點菜。
鍋塌裡脊,紅燒牛尾,白崩魚丁,奶爆三樣,芫爆散丹,雞蓉乾貝……
點的都是當地特色菜。
「再來個獨麵筋。」他指著菜單點道。
麵筋就是炸起泡,成球狀的麵筋球,津門的麵筋與眾不同,味道特別好。
不光他們仨,劇組主創都在,能多點些。
「還有大菜,得預定,一會兒上。」
慢慢菜都上來,鄧抄和佟大位倆一個江西人,一個遼寧人,陳可欣則是香江人,這桌子菜大部分都沒聽過,更別說見過。
就一道奶爆三樣便讓他們開了眼。
還有用奶粉炒菜的?
炒的還是葷菜,內臟,並且吃著不是甜口,而是咸鮮口。
這就新鮮了,幾人連呼意外。
雞茸乾貝也口感奇特,芫爆散丹就是香菜杆爆肚,非常講究火候,還有那點胡椒粉和鍋邊醋。
鍋塌裡脊在這幾位眼中也很奇怪。
這菜是先在鍋中攤一個大蛋皮,再放上裡脊片一塊燒,然後一個大翻勺,有功夫,不能散了。
反過來後蛋在上,還得整個,一點不能碎,再勾上厚厚的芡汁,醬油口微甜。
誰都看過《七龍珠》,裡邊三眼老哥叫天津飯。
什麼是天津飯?
其實就是小鬼子照貓畫虎,用了鍋塌裡脊的技法,實際所謂島國名菜天津飯,就是鍋塌蛋炒飯。
不咋好吃,黏黏糊糊的。
「這是什麼呀?」鄧抄見到最後的大菜上來,他的性子格外好奇。
「這就是要訂的那道菜。」
張遠起身介紹道。
便是百多年前,愛因斯坦來華夏,讓他吃美了的那道扒海羊。
也是津門名菜,上頭蓋著整扇的魚翅,不是平時魚翅湯的那種碎翅,比一般的大排翅都大得多,小臉盆那麼大一扇整翅。
下邊是羊八件,都用高湯煨過。
這菜光材料成本就上千,更別說賣了。
陳可欣這個香江人聽到是魚翅就來勁,他們那地兒愛吃這個。
「我們的男主角大氣,一起敬他一杯。」
「大家動筷子,別拘謹。」
「來,這菜難得。」張遠招呼大家一塊吃。
吃喝一陣,體驗了津門特色後,張遠給陳可欣散了煙,都點上後開始聊。
「超,我看你今天對孟曉駿這個人物的表演有點猶豫。」
「是嗎?」鄧抄放下筷子。
「我覺得你不夠堅定,有些猶豫。」張遠抽了口後,繼續說道。
「嘖……」超想了想後,才張嘴。
「我看完劇本後有個疑問,剛好問你。」
「你說。」
「咱們這戲裡,好像在諷刺那些懷揣夢想,前往北美的人。」鄧抄說道。
「幹嗎好像啊,就是。」張遠斬釘截鐵的答道,同時看了眼陳可欣。
「就今天這場戲,台詞說的北美歧視永遠不可能消失,我的人物反駁。」
「我是有點含糊,尤其你在場。」超則看向他。
「我影響你啦?」
「你的存在就影響我了。」
張遠:……
那我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超趕緊解釋。
「你想,你是混好萊塢的對吧?」
「對。」張遠點頭承認,正是區區在下。
「去北美拍戲,肯定很賺錢。」
「還行。」他淡淡答道。
一旁的佟大位見他這表情就知道不止還行。
那數字恐怕會讓自己害怕。
「能賺大錢,應該就是好地方。」
「我的角色說,美國夢是人人都有平等的機會,這點只有北美才能做到。」
「以此反駁老師。」
「這話到底對不對?」鄧抄沒怎麼去過海外。
在座的,只有陳可欣早年在海外居住,張遠時常去外國拍戲,他倆才比較了解。
其他人都是從別人嘴裡,雜誌上,電影中看到北美。
張遠作為演員,能在海外賺大錢,那我們這部戲為何還要批判那些去北美的人很傻很天真?
這就是鄧抄矛盾的地方。
誰不想去好萊塢撈金,成名!
既然我們都想去,那批判這件事,是否合理。
他想的多,沒把角色和自己完全分開。
張遠點點頭。
7,80年代,是華夏「出國熱」時代,大量人口外流,前往北美,不列顛,法蘭西,加拿大等地定居。
李明啟老師,就是扮演容嬤嬤的那位。
李老師人特別好,拍《神鵰俠侶》時她提起過,7,80年代那會兒,她所在的中央樂團,是個編制單位。
她的話劇演員同事中,有一半都移民了!
現在老同事聚會,一堆人得回國才能碰面。
就知道當年出國多厲害。
而這些人在海外哪怕只是普通打工人,因為那時候國內太落後,對比之下,收入和生活條件也能羨煞國內的朋友。
張遠沒有正面回答鄧抄。
「超,你去過魔都嗎?」
「去過,孫麗老家是哪兒的,我都不是去,我經常住那兒。」鄧抄笑著答道,一點沒有因為跟著老婆跑而不好意思。
他們夫妻倆打算讓孩子在魔都念書,哪兒的國際學校多,日後留學也方便。
「那外灘你肯定也去過。」
「對。」
「你肯定看到了,外灘兩側,浦西一側是海關大樓,各種殖民地時期建築。」
「另一側的浦東,則是東方明珠等新興建築,高樓林立。」
「你覺得那一邊代表新時代?」
一條黃浦江,一邊是洋人留下的殖民地建築,一邊是華夏人民親手建設的金融中心。
哪個是舊時代,哪個是新時代,一目了然。
姜紋的電影中都說了,浦東是未來,未來就是浦東。
「我再跟你說一件事。」張遠又舉了個例子。
「我的公司最近正在準備發行一部好萊塢大片,叫《環太平洋》。」
「講的是巨型機甲打怪獸的故事。」
「機甲需要人來操縱,男主角就是一位機甲駕駛員。」
「按理說,男主角這種設定,應該算頂級人才吧?」張遠笑著道:「至少相當於航天員級別,得是那般珍惜。」
「可男主角在一次駕駛機甲與怪獸戰鬥後負傷。」
「在這次戰鬥中,他和自己的兄長為了保護普通民眾遭到了致命打擊。」
「兄長陣亡,機甲嚴重受損。」
「男主角強行將機甲從海中開回岸邊,之後被迫退役。」
「片中的將軍花了幾年時間修好了機甲,重新找到男主角,想讓他回歸。」
「將軍找到他時,男主角正在建築工地上打螺絲,靠賺工分換飯吃。」
張遠說罷,停頓了一下。
「你仔細想一想,我說的這個劇情,有什麼問題?」
鄧抄搖搖頭。
沒覺得有啥毛病。
「不就是正常好萊塢電影套路。」
「對。」張遠點頭:「但你換個角度去看。」
「我用華夏人的語境重新描述。」
「男主角為了保衛人民財產,在與敵人的搏鬥中身負重傷,依舊為了保衛單位財產輕傷不下火線,在兄長犧牲的情況下,拼到了最後一刻。」
「卻在此後被追責,淪落為一名依靠當建築工人勉強餬口,整日掙扎於生存線上的困難戶。」
鄧抄聽完一愣。
就這種內容,無論發生在國內哪個機關單位,單位領導都可以準備打包走人了。
保衛人民財產的勇士,還是烈士家屬,你讓人家去工地上打螺絲?
按照范大將軍的話說,真是臉都不要了。
不得當榜樣供起來,好吃好喝,讓人民群眾看到國家會照顧每一位做出貢獻的人。
這種事若是真有,BBC這種海外電視台不得連軸播,以此抹黑華夏形象。
但在好萊塢電影中,這只是正常套路,非常常見。
所以《環太平洋》的開頭,其實是男主角作為北美良家子在付出一切後,被資本社會無情「斬殺」的故事。
換個角度去看,你就能看出其中恐怖的地方。
作為北美宣傳機器的好萊塢,從來不掩飾這種現實。
因為這就是人家體制的一部分。
人家一直在告訴你,好萊塢電影中有過無數這類例子。
許多反派都是被北美社會「斬殺」後,黑化的。
恐怖就恐怖在常見,人家不當回事。
一位千挑萬選的機甲駕駛員都能被無情斬殺,這合理嗎?
在華夏不合理,在北美電影中就很合理。
「現在你再想。」張遠抬手點指。
不光鄧抄懵了,在座其餘劇組成員也安靜下來。
嘶……對啊?
怎麼這樣呢?
我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
張遠幫他們開了靈視,以後他們再看好萊塢電影,就能發現了。
「可是……你不還去北美賺錢,還打算買房。」鄧抄依舊糾結。
「我買房和拍戲一樣,都是為了賺錢,投資。」
「有錢你不賺?」張遠反問道。
「你沒有世界性的表演追求嗎?」
「有啊,可這與我認為北美有問題並不衝突。」張遠指著那道幾乎被吃乾淨的扒海羊:「就像你我都知道魚翅不好,傷害動物。」
「剛才不還是吃的很歡。」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鄧抄又是一陣無語,而後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觀點。
「那茜茜不也早早就出國了。」
你自己的女人,總不好說了吧?
「是,她就是出國熱後遺症影響,跟著她媽去的。」
「因為她媽這類人就是當年出國主力人群。」
「可你想一件事。」張遠目不轉睛的看向他。
「如果北美真那麼好,她幹嗎回國發展呢?」
鄧抄徹底說不出話了。
自己被自己的問題打倒。
「即使她有北美身份,頂著黃種人的臉都不好混。」
另外一點,張遠沒說。
就是她們家的關係主要在國內,當然得回國。
張遠最後拍了拍鄧抄的肩膀。
「把我在海外的經歷放到你頭上,你連一周都撐不下來。」
「相信我,那裡不是啥好地方,有的是出國後悔的人,只是強撐著不承認。」
「你現在的這種糾結挺好,剛好孟曉駿這個人物也是糾結的。」
「從一開始無比嚮往北美,到去了北美只能刷盤子。」
「你把握好這種心理落差就行。」
張遠覺得,他現在的狀態,可能也是研究劇本,帶入人物產生的。
另外就是自己是眾人中唯一混好萊塢的,而他最出名。
他們便容易將出名與好萊塢綁定起來。
有關係,但不是全部。
就像北美經濟發達,他就一定是完美的天國嗎?
他也可以同時是窮人和有色人種的地獄。
張遠不再多說,讓他自己琢磨。
他則前往後廚,找做菜的老師傅合影,問候,順便薅一波津門菜的做法。
次日片場,繼續昨天這場戲的後續。
鄧抄明顯堅定了不少。
看來自己的話是有用的。
他腦子活,應該能很快琢磨過來。
他這邊沒啥大問題,此後安穩了不少。
張遠這頭倒熱鬧,因為不久後就迎來了一堆曲藝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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