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一百三十二章：無法言說的殘酷

  他沒有跑。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周圍的喧鬧，又像是聽見了，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跑。

  

  蘇命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過去。

  洞口處的人潮正在洶湧外涌，哭喊聲、叫罵聲、腳步聲響成一片。而在這片混亂之中，那個少年所在的角落，安靜得有些刺眼。

  蘇命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少年抬頭看了過來。那一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到蘇命有些不習慣。

  「你不走？」蘇命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少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低下頭去。

  「我不知道去哪兒。」

  蘇命沉默了一瞬。

  「你的家人呢？」

  「沒了，一個都找不到了。」少年說，聲音很小：「原本我跟我娘一起來的這裡，可就在上個月，我娘也被他們帶走了。」

  「叔叔，你能幫我找到我娘嗎？」

  蘇命聞言陷入沉默，他本就不是什麼善人。若是在進這秘境之前，這樣的事他只會當沒看見。可偏偏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想到了某些很久以前的畫面。

  許久之後，或許是因為想從少年嘴裡知道一些關於此地的隱秘，又或許是為了其他的原因，蘇命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跟我走吧。」

  少年猛地抬頭看他，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真的？」

  「我說的話自然算數。」蘇命點點頭：「不過作為交換，你需要將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好！」

  少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岩石上跳了下來。

  之後，從交談之中，蘇命知道了少年的名字。

  沈星雲。

  而後，蘇命又問起了被關押在此地人的身份。

  而少年的回答，卻是徹底解開了蘇命之前的一些疑惑。

  原來，被壓在此地的人都是外界一些大能的家眷。

  九星連珠秘境的人用他們來威脅外界的大能，以此讓他們不斷引誘外界之人進入九星連珠秘境。

  又或者讓他們幫他們剷除對九星連珠秘境有威脅的存在。

  這讓蘇命不禁想起了當初突然對他們出手的沈流雲。

  現在想想，後者的種種舉動，此刻也便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試想，若是顧忌家眷的原因，沈流雲忽然背叛好友，對自己等人出手，也就不難理解了。

  「等等……沈星雲，沈流雲？」忽然，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般，蘇命猛然愣住。而後看向少年：「你父親叫什麼？」

  「沈流雲啊。」少年不假思索。

  「果然……」蘇命聞言卻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萬萬沒想到，命運會如此戲謔。

  沈流雲前不久才因為他們一行而死，自己不久後便遇到了沈流雲的兒子。

  某一刻，饒是蘇命這樣境界的存在。

  也不僅開始感慨起因果起來。

  「叔叔，你是見過我父親嗎？他怎麼樣了。」少年卻是很敏銳的察覺到了蘇命的異常，沉聲發問。

  望著少年純真的目光，蘇命自然也不忍心告訴沈流雲已死的真相，只能摸了摸沈星雲的頭道：「他很好，而且還在等你出去呢。」

  「嗯。」少年眼裡一下子就有了光：「等找到母親，我就回去見父親。我要跟他說好多好多事，我在這裡可堅強了，沒給他丟臉呢……」

  聽著少年嘴裡的喋喋不休，蘇命卻是越發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只是心裡默默下定決心，不管如何，至少要幫少年找到他母親。

  根據少年的指引，天藍星的冰原之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肩朝著一處城池緩緩走去。

  少年的步子很小，跟在蘇命身後顯得有些吃力，卻始終沒有喊累。

  風聲呼嘯，吹得他青袍獵獵作響，瘦弱的身體在冰原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影子。

  蘇命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側目看了他一眼。

  「走不動就說。」

  「走得動。」沈星雲咬著牙：「我娘說，男孩子不能隨便喊累。」

  蘇命沒再說話，只是將腳步放慢了幾分。

  約莫行了半日，前方出現一座城池。城牆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高逾百丈，城頭之上旌旗飄揚，隱約可見有修士巡守。

  城門口處，不時有囚車被推入城中，車上的人皆戴著特製的鐐銬，氣息萎靡。

  蘇命站在遠處，目光掃過城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那些人……」沈星雲也看到了，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聲音有些發顫：「跟我娘被帶走時一樣，都被關在那種車子裡。」

  「別怕。」蘇命淡淡道：「你現在不是來當囚犯的。」

  「叔叔，我們要進去嗎？」

  「不進。你在這裡等我。」

  蘇命說完，身形已如輕煙般消失在原地。

  如今在這九星秘境之內，蘇命身份特殊，他自然不會大張旗鼓進城。

  而要尋找沈星雲的母親，他能依靠的，自然是神念探查。

  經過簡單打探，蘇命發現，這座城池中的看守修士不過數名金仙，其餘皆是天仙、真仙級別。

  這些人在蘇命的神念面前形同虛設，蘇命這般自外而內的滲透，自然不會被察覺分毫。

  很快，大量零碎的畫面湧來。

  被帶到這裡的人，都會被集中關押在城池最中央的石塔中。

  而石塔之下則是一片血池，專門用來抽取被關押者體內的精華。

  凡是被帶入石塔的人，幾乎無一能活著出來。

  蘇命的神念在城中遊走，並憑藉沈星雲給的描述尋找著他母親。

  但結果卻一無所獲。

  最終，為了提升效率，蘇命只能開始簡單讀取一些修士的記憶畫面。

  終於，在第三十二次嘗試後，蘇命終於從一名看守修士的記憶之中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是個面容清瘦的婦人，眉眼與沈星雲有幾分相似，被從囚車中拖出時已經昏迷不醒，額上還帶著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看守之人嫌她氣息微弱，又踢了兩腳，才將她拖向石塔。

  再往後的畫面，蘇命沒有再看。

  但毫無疑問，進了石塔，便再不可能有生還的可能。

  得到這一結果的蘇命神色變得凝重，但還是收回神念轉身朝沈星雲所在的方向走去。

  原地，少年的身影依舊縮在冰岩後。

  見他回來，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叔叔，找到我母親了嗎？」

  望著少年期待的目光，蘇命一時有些無法回答他幾乎同時失去父母的消息。

  最終只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

  「找到了。」他說，聲音平靜得有些不像話。

  「太好了！」少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問：「我娘在哪兒？她現在怎麼樣？」

  蘇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遠方灰白的天際。

  「你娘很好。她還活著。」

  「真的？」沈星雲差點跳起來，臉漲得通紅，眼裡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

  「嗯。」蘇命點頭：「不過，她已經被帶離了這個地方。我根據那些守衛的記憶，發現他們更早之前，就把一批人送了出去。」

  「送出去了？去了哪裡？」

  「還不太清楚，但至少，已經不在九星之中。」蘇命低下頭，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所以，你留在這裡，也等不到她。」

  沈星雲聞言，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眼神閃了閃，最終「哦」了一聲。

  蘇命沒有看他，只是道：「這樣吧，我帶你出去。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他們。」

  「等他們？」少年重複了一遍。

  「嗯。」蘇命說：「等這裡的事穩定了，我再傳訊讓他們來找你。」

  「好。」沈星雲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刻意提起的輕快：「那叔叔可要說話算話。」

  「我向來說話算話。」

  蘇命不再多言，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空間裂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二人面前，裂縫之內，是另一片星空的氣息。

  眼下帶著沈星雲，九星是暫時無法再待了。蘇命也只能暫時離開，再從長計議。

  「抓緊我。」蘇命伸出手。

  沈星雲用力點了點頭，將小手放入蘇命掌中。那隻手又小又涼，卻握得格外用力，像是握著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蘇命只覺掌心一緊，沒有多言，帶著少年一步跨出。

  再出現時，他們已身處九星之外。

  少年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九顆顏色各異的星辰靜靜懸在黑暗的星空之中，如同一串被無形之線串起的珠子，美得詭異而森嚴。

  「這裡就是……九星秘境？」沈星雲睜大了眼。

  「嗯。以後再也不要來了。」蘇命說著，再次劃開空間，帶著少年連續跳躍。每一次閃爍，都橫跨不知多少萬里。

  如此數次之後，少年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蘇命背著昏迷的沈星雲，在星空中又穿行了約莫半日。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顆並不起眼的灰色星辰之外。

  那星辰不大，通體被灰褐色的岩層覆蓋，遠遠看去就像一塊漂浮在星海中的普通隕石。

  星辰之上只有稀薄的靈氣波動，顯然不在任何勢力關注的範圍內。

  蘇命神念向外掃去，很快便捕捉到了幾道熟悉的氣息。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已落到星辰表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