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一章:最後一聚
人間。
小院。
轉眼距離百年期限便只剩最後一天。
院裡的老槐樹已經開始落葉。
黃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蘇命拿著一把鋤頭,正在院子角落裡翻土。
他的動作很慢,翻完後又從旁邊抓起種子一粒一粒地撒進土裡。
整個過程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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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寶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幾次想開口,卻又都忍住了。
可最終還是沒忍住。
「師父。」他走到蘇命身邊:「明兒個可就是約定的時間了。」
「嗯?」蘇命頭也沒抬:「那怎麼了?」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黃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您還能有心情翻土呢?」
蘇命終於直起腰看了黃寶一眼。
「不然呢?」
「去仙域哭鼻子啊。」
「也得破軍那小子領情才是啊。」
黃寶聞言有些無奈:「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蘇命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我明白你的想法。」
「放心吧,為師自有打算。」
他說著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洗了把臉,又從須彌戒內取出一套白衣換上。
那白衣料子極好,白得像是新雪。
穿在他身上,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黃寶看著蘇命的舉動,愣了一下。
「師父,您這是……」
蘇命整理著衣襟,頭也不回地道:
「有客人來了,自然是要莊重一些。」
話音落下。
院中的虛空忽然扭曲起來。
像是有人在一張透明的紙上點了一滴墨。
那墨跡迅速暈開,化作一道門戶。
兩道身影從門戶中走了出來。
赫然正是白袍和化作人形的沉睡者。
望著早有預料的蘇命,白袍淡然一笑:
「我還以為我來得夠隱秘呢。」
「但現在看來,還是瞞不過道兄的眼睛啊。」
蘇命也笑了。
「都是這麼久的朋友了,要這點感應都沒有,那才說不過去吧。」
「倒也是。」
白袍點點頭。
目光落在黃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黃寶小友,咱們可是又見面了。」
上次在仙域聯手逼退破軍,白袍便是感應到了黃寶的不簡單。
如今見面,自然不敢隨意。
黃寶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白袍前輩,好久不見。」
「前輩二字我可擔不起。」白袍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先不說如今你我戰力相差無幾。」
「我當初要是沒記錯,我化外之地還曾和小友有過些許矛盾。」
「如今看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你我之間,還是以朋友相稱的好。」
「也好!」黃寶聞言也笑了:「不過不管如何,還是多謝你們能來助我師父。」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白袍聞言立馬搖頭。「你師父可不需要我們幫助。」
「我們無非是錦上添花,順帶換一個寬恕罷了。」
黃寶看了蘇命一眼。
蘇命正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說話。
那表情就像是看著自家晚輩在寒暄的長輩。
「好,你們說是如何便是如何。」
黃寶也不再爭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來,院裡坐。」
幾人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落座。
黃寶又從屋裡搬出一壇酒,拿出四個粗瓷碗。
酒是黃寶自己釀的黃酒,溫過的。
倒進碗裡,冒著絲絲熱氣。
「來來來。」
黃寶端起碗。
「先喝一個。」
四人碰了一下碗,各自飲盡。
酒液入喉,暖洋洋的。
「這酒不錯。」
白袍咂了咂嘴。
「哪兒來的?」
「自己釀的。」
黃寶又給幾人滿上。
「閒來無事,就琢磨了這麼一壇。」
「放了有幾萬年了。」
「怪不得。」
白袍點點頭。
「有時間的味道。」
四人就這麼一碗接一碗地喝著。
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
白袍說起化外之地最近出了個有意思的小輩。
天賦不錯,就是脾氣太臭。
跟他年輕時一個德行。
沉睡者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喝酒。
偶爾插上一兩句,也都是些簡短的評價。
到最後,蘇命也打開了話匣子。
說起前些年遊歷人間時遇到的趣事。
說有個地方的百姓把黃寶當成了神仙,還給他立了廟。
香火還挺旺。
黃寶聽得臉都紅了,連說沒有的事。
四人說說笑笑,氣氛倒是融洽得很。
可誰都沒有提明天的事。
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樣。
酒過三巡。
白袍忽然放下酒碗,看著蘇命。
「道兄。」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嗯?」蘇命看向他。
可迎著蘇命的目光,白袍最終又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喝酒。」
蘇命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只是舉碗和他碰了一下。
夜色漸深。
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月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四人已經喝了不知多少碗酒。
黃寶第一個趴下了。
臉貼在石桌上,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仔細聽,像是在叫師父。
然後是白袍。
他酒量比黃寶好一些,多撐了幾碗。
可最終還是沒扛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沉睡者是第三個。
他沒有趴下,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蘇命端著酒碗,看著這三個睡過去的人。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他眼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有叫醒他們。
只是輕輕放下酒碗站起身來到院外一塊石頭旁坐下。
他雖然在邊域受了重傷,可雙道果和自身融為一體之後。
反倒是讓他免疫了這黃酒的酒意。
「這世間,多寂寥啊。」
望著天上明月,蘇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
回顧自己一生,他活了無盡歲月。
可到頭來,最後身邊卻只有寥寥幾個朋友。
其他的大多數,不是消失在時間長河,便成了過眼雲煙。
甚至他都沒想到的是,最後和自己並肩作戰的。
還是昔日和自己有些仇怨的化外之地修士。
這一坐,蘇命便坐了一夜。
再轉眼,東方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蘇命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衣緩緩站起身。
眺目望去,院外是一片開闊的山坡,能看到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
天邊的雲被即將升起的太陽染成了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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