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三章:指導
第二日。蘇命喚來了陸執。
蘇命在忘川河畔等他。
陸執來時,腰間的劍仍無鞘,劍身映著河水,血色與光影交錯。
「你的劍,為何無鞘?」蘇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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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執答:「有鞘,便慢了。」
蘇命沒有說話。
他抬手,摘下一片彼岸花葉,擲入忘川。
花瓣在河面上打了個旋,被水流帶走。
「你看那花瓣。」蘇命道。
陸執望去。
「它順著水流走,與千千萬萬的花瓣一同,流向同一個方向。」蘇命道:「這便是因果。」
「眾生皆有因果,如同花瓣皆有流向。」
陸執點頭。
蘇命又道:「你修的,是斬斷因果。」
「可你斬斷的,是花瓣與枝頭的因果,還是花瓣與流水的因果?」
陸執一怔。
蘇命看著他:「花瓣離了枝頭,便會落水。落水之後,便會被水流帶走。這是因果的延續,不是因果的斷裂。」
「你斬斷了一截因果,可那因果的另一端,早已系在別處。」
陸執沉默良久。
「那我該如何?」他問。
蘇命沒有答。
他轉身,望向忘川的盡頭。
「你可知道,忘川的盡頭是什麼?」
「不知道。」陸執搖頭。
「是輪迴。」蘇命道:「忘川的水流盡輪迴,輪迴再讓水重回忘川。」
「你要記住,真正的因果,是斬不斷的。」
陸執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蘇命回身看他:「你的劍,斬的是表象,不是根本。」
「你能讓一條手臂感覺不到與身體的聯繫,可那條手臂,當真就不屬於那個人了嗎?」
「那我的道錯了嗎?」陸執瞳孔微縮。
「沒錯!」蘇命道:「只不過,你的道,可以有別的感悟。」
「斬因果,不是要讓因果消失,而是要讓因果不再束縛你。」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縷劍意。
那劍意極淡,極輕,卻讓陸執的劍在鞘中低鳴。
「你看好了。」
蘇命揮手,劍意沒入忘川。
河水依舊流淌,彼岸花依舊盛開。
什麼都沒有發生。
陸執怔住。
蘇命道:「你再看。」
陸執凝神望去。
然後他看到了。
河水仍在流,可那些隨波逐流的花瓣,每一片卻都在按照自己的軌跡流淌。
陸執呆立良久。
「這……」他聲音乾澀:「這是什麼?」
蘇命收回手。
「這是我悟出的一點小感悟。」
「斬因果,不是要讓因果斷掉,而是要讓因果為你所用。」
「讓那些本在束縛你的東西,變成托起你的浪。」
他看著陸執。
「你的天資極高,悟性極好。可你一直在和因果較勁,總想把它斬斷。」
「何必斬呢?」
「駕馭它,不就好了?」
陸執怔怔站著。
許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也有某種壓抑許久的解脫。
「無盡歲月了。」他輕聲道,「我困在這一境許久,就是因為一直不明白為什麼。」
「原來是這樣。」
他解下腰間的劍,雙手橫於身前。
「請帝君教我。」
……
教導完陸執之後,蘇命又在閻王殿見了一次凌霜。
少女仍是那副安靜模樣,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坐。」蘇命指了指階下的蒲團。
凌霜依言坐下。
蘇命看了她片刻。
「你在想什麼?」
凌霜道:「在想帝君為何要見我。」
蘇命道:「你覺得呢?」
凌霜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她道:「我的境界太低,畢竟築基期,在仙域連最底層的雜役都不如。」
蘇命沒有答。
他起身,走到凌霜面前。
「你怕死嗎?」
凌霜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希望,什麼都沒有。
「怕。」她道:「但不怕戰死。」
「為何?」
「因為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蘇命看著她。
這是實話。
一個十歲失去全村、獨自活了五年的孩子,活著確實沒什麼意思。
「那你想死嗎?」蘇命又問
凌霜搖頭。
「不想。」
蘇命微微點頭,而後轉身走回主位。
「你可知道,荒蕪之主那邊,築基期會派出什麼樣的人?」
凌霜繼續搖頭。
蘇命道:「我之前曾了解到,天使族有一種秘法,可以將剛出生的嬰兒投入光池中浸泡百年。」
「百年之後,嬰兒便會醒來,而只要那時,他便會直接擁有築基期修為。」
「在天使一族中,他們稱這種嬰兒為光孕者。」
「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對手會是他們,你害怕嗎?」
「怕!」凌霜如實道:「但我還是會戰。」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大不了,我就跟他們同歸於盡。」
蘇命沉默,眼前的少女那份決心,居然是歷經無數歲月洗禮的蘇命都有些微微動容。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活著回來。」片刻之後,蘇命喃喃開口:「那些光孕者沒有童年,沒有父母,沒有朋友。他們從光池中醒來時,便已是成人,只知道戰鬥、服從、為主獻身。」
「那樣沒意識的東西,不值得你為之拼命。」
「我能活下來嗎?」她問。
作為修為最低的大比者,她心底其實寫滿了不自信。
「我相信你。」蘇命望著她:「如果你不想活,誰也救不了你。如果你真想活,誰也殺不死你。」
「這是我從無數場生死之戰中悟出的道理。」
……
第四日。蘇命在演武台見到了周擎。
周擎一身甲冑,腰懸戰刀,身形挺拔如松。
他見蘇命來,連忙單膝跪地行禮。
蘇命抬手讓他起來。
「你的履歷我看過。」蘇命道:「七千年邊域征戰,殺敵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二,麾下戰死八千六百三十一人。」
「你可記得那些戰死者的名字?」
周擎沉默片刻。
「記得。」他道:「每一個都記得。」
蘇命點頭。
「你信命嗎?」
周擎搖頭。
「不信。」
「為何?」
周擎道:「命若是天定,那一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個敵軍,早就該死在別處。那八千六百三十一個袍澤,也早就該死在別處。」
「可他們沒有。」
「他們死在戰場上,死在我眼前,死在敵人的刀劍下。」
「那不是天定。」
「那是我們自己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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